「咚——」
「咚——」
沉悶的鐘鳴聲迴蕩於山野。
陳凡掀開被褥,抖了抖身子,利索地穿衣,走向門口。
木質的門扉被推開,清冷的月華流了一地,寒風裹挾著雪子,糊了一臉。
「真他娘的冷,這苦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
「嘿,我說陸濤,當初誰上山求道時說,就是砍了他的腦袋也不喊苦來著,現在給你機會半夜修行,還能賺筆道錢,多好的活計,還能苦了你不是?」
「周安你小子真是人嘴吐狗話,這是修行嘛?陳凡,你來評評理。」
見被人叫到,陳凡點頭應和道:
「是苦了點,可有啥辦法,只盼上面看在隆冬臘月的份上少使點絆子,多給點道錢,我好換壺靈酒喝喝,暖暖身子。」
「嘿,我說你小子昨夜醉酒跌進河裡泡了一夜,還不清醒啊!這青木峰多險要,萬一哪天一頭栽進了山道……」
「呸呸呸,周安,你當真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陸濤吐了口唾沫,「陳凡,你別放心上,好酒有啥,在這山上,我等雜役弟子沒個盼頭,誰活的下去呢。」
盼頭……陳凡扭過頭去,望著半空的玉盤,不由惆悵起來,思緒隨之起伏:
『誒,好不容易談成了一筆大合同,被領導賞識,當了經理,眼瞅著年底就能還完欠款,踏上人生新台階,哪想著下班就撞了大運……
『不過車禍的賠款應該足夠賠付父親向二叔他們借的錢,終是沒背著債走,清清白白。』
一陣寒風吹過,陳凡打了個激靈,抬手抹去鼻尖的雪子。
剛一走出院落,他就瞧見前方的山道上有高矮瘦胖十幾道身影,這些人都是此峰住在其他院落的雜役弟子,同他們一樣,奉命夜行。
見那些身影越行越遠,速度遠超常人,陳凡突地恍惚,心中念叨:
「雖撞了大運,但相比前世,此世已是無債之身,好過十倍百倍,更何況,此界有仙!」
修行成仙,長生不死,是多少藍星華國人的幻想,觸不可及,然而,穿越至此的陳凡已經跨出了關鍵的第一步!
在消化完原主的記憶後,陳凡知悉對方乃是大乾北州清平郡人士,出生貧苦,常食不果腹,然十歲那年有奇遇,在一破廟石像後獲得武道功法,後三年破六境,實屬武道天才。
然而,正當他馬踏江湖,除暴安良之時,卻在一次看似尋常的剿匪中遭遇了意外。
他遇到了一名修士,被對方一掌打的筋骨盡斷,滾落山澗。
若非修過武道,早已摔死,後遇山野人家搭救,才得以保全性命。
自此之後,原主便尋仙問道,歷經一路坎坷,方才進了這破天宗,成為一名雜役弟子。
只是當初的武道天才,在修仙方面卻寸步難行,身懷九品靈根的他,兩年勤勤懇懇,仍在練氣一重徘徊不前。
「想什麼呢陳凡,快些走吧,去晚了免不了被周扒……執事責罰。」
陳凡感到一隻手掌在左肩處拍了拍,陸濤的背影隨之映入眼帘,他怔了下,輕吸口氣,邁步跟上。
玉兔掛空,清光泄地,山野里溪流汩汩,小河淌淌,最終匯於一處,化為白色的匹練砸落在光潔的山石上,轟鳴聲迴蕩於整個山谷。
此刻的山谷內,來自六個院落,共計五十名雜役弟子安靜佇立,看向立在青石上的馬臉老者。
「手腳倒還利索。」
周執事冷眼掃過眾人,朗聲道:
「此番叫爾等過來,乃是上峰下令,限期十日,上交二十朵朝露花。」
二十朵?!
陳凡聞言愕然。
眾人皆是。
培育靈草靈花本就是一件費時費力的事情,如馬臉老者所講的「朝露花」,乃是二階靈花。
此花光是下土栽種到發芽抽枝就要耗費兩天時間,期間每日需以自身元力溫養四個時辰,等長出葉子來,每逢入夜就要守著,招引月華,渡以靈力,直至日出時分。
前前後後加算起來,一株朝露花耗時五至六天,可成活率堪堪三成左右,故而宗門對雜役弟子的要求為,一月兩株,多有獎,少有罰。
『二十株以院分,每院都至少要三株,像我們這般人少的,六人一院,要做到兩人一株!』
陸濤和周安相視一眼,隨後對上陳凡的眸子,不約而同地生出一個念頭來:
此事有詭!
依平日裡的情況看,宗門對他們這些雜役弟子的剝削是嚴苛了些,但還在承受範圍內,還能兼顧修行,不至於如眼下這般……荒唐!
這般想法像火苗一樣在眾人的心頭升起、燃遍,一雙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齊齊盯住了馬臉老者。
見眾人望來,周執事老神在在,從容不迫地從懷裡取出一物,有毫光綻放:
「事務堂捲軸在此,各位可要瞧瞧。」
山谷內,一時譁然。
『這是真的?』
『怎麼可能!事務堂怎麼會同意如此荒唐的決定。』
『莫不成是假傳……』
『慎言!』
人群中,陸濤凝神望了望,嘴唇翕動:「那玩意看起來像是真的。」
「什麼叫看起來像,必定是真的。」
陳凡小聲回應,言辭鑿鑿:「周執事雖說是執事,但論修為,不過練氣六重的修士,哪有膽量偽造、欺瞞事務堂下發的任務,他惜命的緊。」
「不錯。」周安應聲附和。
「那……」陸濤還欲開口,就聽馬臉老者的聲音再度傳來:
「既然無人質疑,那就按院分配,秦川、杜炯,你二院人數較多,各多占一朵。
「十日之內,各院按量上交。」
短暫的靜默後,身形魁梧的秦川帶頭上前,餘下眾人不約而同地相望後,紛紛跟上。
拿了花種,一院六人尋了個僻靜的地方,剛站定,陸濤便憤憤道:
「種子飽滿,靈機充沛,比平日裡的還要好些,這周扒皮還真是不給一點機會。」
一旁的周安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說,把玩著手裡的灰棕色花種,沉吟道:
「相比於這個,我更好奇這個任務的頒布者是誰,或者說,宗內是否發生了什麼大事。你們覺得呢?」
他抬頭掃過幾人,思忖道:
「首先,凡是事務堂的任務,都有『獎勵』和『懲罰』,但周執事居然絲毫沒有提及,這不合規矩。
「其次……」
「這不是我們眼下該想的事情。」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周安的講述。
陳凡抬眼看去,見扎著馬尾,長相秀氣的阮瑜安靜立在那裡。
等其餘五人投來目光,她平靜而又直接道:
「成功培育朝露花是我等當下唯一要考慮的,而以過往的經驗看,陳凡、陸濤、周聰,你們三人失敗的概率極大,周安、林琅宣和我,因境界高些,加上法訣嫻熟,成功率要好些,但也不過四成左右,想要順利湊出三株,只能走『旁門左道』。」
此話一出,眾人為之沉默。
陳凡自是清楚沉默的原因。阮瑜提及的「旁門左道」,並非大道之外的旁門修行之法,而是青木峰,亦或者說整個破天宗境內,在雜役弟子間流傳的「血祭孕靈之法」。
此法乃是以修士精血,溫養、孕養靈物,以此提升成功的概率。
原主曾數次使用過,用於完成宗門每月的指標,避免受到責罰。
「此法有損根基。」周安打破沉默。
一旁的周聰心中會意,沉聲道:
「不錯。況且,以眼下的情況而言,真要以此法種植朝露花,非捨去自身七八成精血不可,到那時經脈萎縮,氣海閉合,再無修行得道的可能,且就算如此,估摸著還只有六成左右的概率。」
說罷,他視線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阮瑜身上:
「阮道友的意思是,讓一人托舉一人?」
阮瑜腰背挺直,迎著他的視線,不動不搖:
「我想這也是宗門的意思,否則我等現在不會被困在這山谷內,而是回到院落中栽培靈花。」
此話一出,陳凡猛然想起跟隨周執事而來的八名身穿黃衣的力士,在前者離開後,後者依舊守在山道前。
他臉色變化,與陸濤、周安等人面面相覷,一時無言。
「除了此法,周道友難道還有其他妙法?」
不等阮瑜再度開口回應,站在她左側的林琅宣向前邁了半步,厲聲道:「若是沒有,阮道友此計甚好,就這樣決定吧。「
「你!」陸濤面色陰沉。
他們六人中,只有阮瑜、林琅宣和周安的修為達到了練氣二重,眼下三人中已有兩人同意,份量不可謂不重!
「二弟,我願助你。
「我仙道難成,與其在此蹉跎歲月,不如下山為父母族人分擔憂愁。」
就在這時,周聰的聲音如平地驚雷。
此話一出,事情再無迴轉餘地。
陳凡、陸濤和周安俱是一驚,後者忙不迭地說道:
「大兄!萬萬不可。」
周安知曉自家大兄也是將陳凡、陸濤二人視為砧板上的魚肉,並且有意以此來交好阮瑜和林琅宣,給自己在宗門內增添一分助力,然而非他所願。
「既然如此,那此事就定下了。」
林琅宣上前一步,眸光掃過陳凡和陸濤,「二位何人願助我。」
「我寧死。」陸濤握緊拳頭,盯著對方的眼睛。
一旁的陳凡也挺直腰背。
自己重生一世,可不是來做花肥的。
林琅宣右手緊握,與二人對視片刻後,皺眉看向身旁女子,見對方紅唇張合:
「你們有一天時間選擇,另外,我不會白讓你們出力,一萬道錢。
「當然,誰提前想通了,也可以找我來取。」
一萬道錢,不可謂不多,如陳凡這般雜役弟子,一月做工,不出任何差錯,也就攢下來五六百道錢。
「哼,誰稀罕。」陸濤冷哼一聲。
仙途可非道錢能比!
阮瑜並不回應,轉身就走。
一旁的林琅宣見狀,剮了眼周安,又掃過眾人,接著快步跟上了阮瑜,不多時就消失在四人的視線內。
待兩人一走,周安立刻道:
「大兄,你怎如此。」
陸濤也扭頭看去,眼神兇惡,仿佛要吞吃了他一般。
然而未等周聰做出任何回應,陳凡拱手一禮:
「先前多謝周大哥了。」
「陳凡?你這是做什麼?」陸濤猛地回頭,神情錯愕。
周安也是一愣,周聰則舉目看來,片刻後笑道:
「小事爾,接下來才是關鍵。」
見陸濤二人不解,陳凡解釋道:
「方才若不是周大哥主動開口,那阮瑜和林琅宣多半會以修為逼迫我等就範,他們倆雖也是雜役,但好歹也是世家出身,我等並非他們對手。
「周大哥主動答應此事,看似在幫助他們,實則給了台階,讓他們認為大局已定,反而給了我們喘息的機會。」
陸濤頓感恍然,旋即又是一陣後怕,若非剛才自己堅定,怕就辜負了周聰一番心意。
「看似喘息,實則套索,因為血祭孕靈之法就是最佳的法子,也是我等唯一的辦法。」周聰搖搖頭。
他看向兩人,「我給你們爭取到的,就是將選擇權交給你們。」
陸濤並非愚笨之人,此刻已然明白周聰的意圖,點頭道:「與其便宜阮瑜和林琅宣二人,不如我和陳凡選其一。
「可這樣一來,局面對我等豈不是更加不利。」
陸濤、陳凡擇一人奉獻,讓局面從四對二,變成了三對二。
周聰搖搖頭,沉聲道:
「首先,『血祭孕靈法』需要被選修士活著,如此一來,他們二人就不敢下死手,而我等可竭力相鬥,此為一勝。
「其次,我四人同心同力,阮瑜與林琅宣貌合神離,各懷鬼胎,比如,擒下我們中的一人,歸誰?此為二勝。
「最後,這山谷中可不止我們六人,阮瑜二人心中明了,故而也不敢真的拼死相鬥,免得黃雀在後,此為三勝。」
以退為進之計……陳凡有所感慨,接著忽覺背脊發寒,如被餓狼環伺。
恍惚間,他記起周執事的話,對方只限定了時間,要求了數量!
周聰見他神情,嘆道:
「此事的壞處之一就在於,倘若其他院落也不『合作』,那麼也只能向外求了,失去阮瑜和林琅宣的助力,我等勢單力薄。」
「真就沒有辦法了……」陳凡眉頭深鎖,竭力思考。
忽地,他的腦海中似有一道電光閃過,又如大斧劈山,只覺一陣轟鳴作響:
一尊鼎從無到有。
此鼎三足兩耳,通體黑色,鼎壁上刻有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飛禽走獸,皆是栩栩如生。
而在鼎的上方,有一片條形的紫光,其內刻著道文:
「武道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