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田聖子微微頷首,轉身朝著等待的車輛走去,衣服下擺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
經紀人為她拉開車門,她坐進去,車窗緩緩升起,隔斷了內外的視線。
羽村悠一站在原地,又喝了一口冰涼的礦泉水,直到那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入夜色,尾燈消失在后街的拐角。
他抬頭,看了看天上稀疏的星,又看了看手中只剩半瓶的水。
這位聰明的頂級偶像,在用她的方式觀察、評估這檔節目,並可能在未來選擇她的站位。
……
三月下旬,東京的空氣徹底變了。
不再是冬春之交那種曖昧的溫吞,而是某種繃緊的東西,混合著花粉、塵埃與即將到來的梅雨季前特有的悶濕預感,沉甸甸地壓在樓宇之間。
第二天早上,某家以嗅覺靈敏著稱的娛樂雜誌編輯部里,瀰漫著隔夜咖啡與菸蒂混合的氣味。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記者,正坐在打字機的面前反覆刪改著一段不足三百字的簡訊。
標題欄里的文字換了又換,從略帶煽動的疑問句,到直白的陳述句,最後,只剩下一個克制卻足夠引發聯想的標題:
【人氣綜藝《偶像的晝與夜》錄製現場起微瀾?某頂級偶像課堂發言引內部討論】
這個標題並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引用具體的言辭,連爭論都謹慎地換成了更中性的討論。
但在這行業里,含糊其辭往往比直言不諱更具殺傷力,因為它為所有人的想像和猜測提供了無限畫布。
真正致命的,是文中看似不經意嵌入的一句定性描述。
「據相關人士透露,該討論環節展現了某位以思考型回答見長的清純系偶像不同尋常的一面……」
「以思考型回答見長的清純系偶像」。
短短一行字,輕輕扎進了所有業內知情者的眼皮底下。
它模糊卻又精準,因為它畫出了一個狹窄的圈。
在昭和偶像工業的詞典里,清純是黃金招牌,但思考型卻是個危險陌生的附加詞。
它暗示著不可控、有主見,隱隱與麻煩掛鉤。
不需要更多,僅這一句,就足以讓研音事務所的宣傳幹部臉色鐵青,讓朝日電視台的節目製片人額頭冒汗。
事務所的電話開始以更高頻率響起,不是打來表示祝賀的,而是帶著試探與質詢。
電視台的宣傳部門被迫啟動並不情願的預案,開始內部排查消息源。
不同報社的記者在煙霧繚繞的小酒館卡座里碰頭,酒杯輕碰間交換著彼此掌握的碎片,試圖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卻又不敢輕易落下第一筆重墨。
這是昭和娛樂圈最經典危險的前夜狀態,大家都知道有事,但還沒人敢,或者說能夠第一個把它寫清楚、寫死。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集體性的緊張與興奮,仿佛都在等待第一個點燃引信的人。
而所有人都明白,一旦有人真正劃亮火柴,後續的火焰便會不受控制地蔓延,每個人都會被捲入熱浪,或被推出去承受灼燒。
羽村悠一是在教師辦公室的晨間休息時,看到那本被其他老師隨意擱在公共報刊架上的雜誌的。
他拿起,目光直接落在那個標題和那行要命的描述上。指腹撫過光滑的銅版紙頁面,沒有停頓,也沒有翻看內文尋找更多細節。
然後,他將雜誌合攏,放回原處。
「終於,寫出來了。」
他的聲音很低,近乎自語,聽不出憤怒或驚慌。
相反,他語氣裡帶著一種預料落地的感覺。
因為現在所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他之前的判斷完全正確。
試圖完全掩蓋、粉飾太平,是徒勞的。
暗流終究會找到縫隙,變成可見的漣漪。
現在,遮掩期結束了。
接下來,在不可避免的曝光和討論中,誰會被首先推到前台?
是維護「節目追求真實教育」的大旗,還是將某個個體,比如「不夠謹慎的學生」、「引導不當的教師」,作為緩和矛盾的犧牲品推出?
整個節目組,包括中森明菜、松田聖子所有偶像在內,乃至節目本身賴以生存的真實感口碑,都已站在了這條微妙的分界線上,等待著被定義和交易。
羽村坐回自己的位置,攤開下一節課的教案,但心思已飛速運轉。
他需要重新排列自己的籌碼,估算每一方的底線與價碼,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打出自己手中有限的牌。
同一天下午,澀谷某棟隔音良好的大樓里, Taurus金牛宮唱片公司專屬錄音室。
早見優剛剛結束新單曲副歌部分一個高音軌的反覆打磨。
她從密閉的錄音棚走出來時,她的耳朵還有些嗡鳴,嗓子眼泛著熟悉的乾渴感。
經紀人遞過來加了少許蜂蜜的溫熱檸檬水,她小口啜飲著,目光有些放空。
早見優是松田聖子的嫡系師妹,而且簽約的還是華人歌后特蕾莎鄧所在的唱片公司,可想而知,事務所與唱片公司都特別看重她。
早見優的走紅,是必然的事情,因為她會講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語。
哪怕她不站在舞台上唱歌,僅僅是露面主持節目,都能產生足夠的話題度。
這個時代的曰本人,對西洋的崇拜,已經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早見優的每一張單曲,都夾雜著一兩句英語,這樣可以凸顯她的特色,並潛移默化地給觀眾們留下一個「老娘是從阿美利卡留學歸國的美少女!特別洋氣!」的印象。
事實上,曰本人還是很買學霸的帳。
經紀人習慣性地瞥了一眼她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帆布書包,早見優用的不是偶像們專屬的奢華皮包,而是更像普通女學生的款式。
裡面沒有露出時尚雜誌的一角,也沒有補妝用的粉盒唇彩。
只有幾本看起來是樂譜或筆記的冊子,還有一沓顏色清淡、折得整整齊齊的方形紙片,邊緣有些磨損,顯然被反覆打開又疊好。
經紀人忍不住,用閒聊般的口氣問,「優醬,你又在準備學校文化祭的東西了?」
早見優「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坐到休息用的摺疊椅上,擰好水瓶蓋子,然後很自然地從包里抽出那幾張紙。
這是普通的彩色摺紙。
她手指纖細靈活,動作很快,卻並不顯得急躁或敷衍。
對摺,壓平,翻角,再折,每一個步驟都十分沉穩。
很快,一隻翅膀線條清晰的紙鶴在她掌心成形。
「最近,節目那邊的事情,你應該也聽說一些了吧?」
經紀人的語氣比剛才謹慎了許多,帶著試探。
他指的是今早那篇語焉不詳卻暗藏機鋒的報導,還有事務所內部隱約傳遞的近期謹慎言行的提醒。
「嗯。」
早見優又應了一聲,依舊沒有抬頭,指尖撫平紙鶴一側可能翹起的微小摺痕。
她的反應平淡得讓經紀人有些意外。
「既然知道風頭不太對,」經紀人索性把話挑明,聲音壓低,「為什麼還這麼認真地準備這些?」
他示意她手中的紙鶴,還有書包里顯然不止於此與偶像工作無關的學校事務。
「現在最穩妥的做法,不是應該稍微低調一點嗎?不要太投入節目裡的學生角色,免得被卷進不必要的視線里。」
在經紀人看來,早見優的「優等生」、「高學歷」標籤是資產,但過度沉浸在真實學生的狀態里,尤其是在節目可能引發爭議的當口,是存在風險的。
她應該懂得如何巧妙地平衡與抽離。
早見優終於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她把那隻帶著靜謐美感的紙鶴,輕輕放入旁邊一個打開蓋子的紙盒裡。
盒子裡已經躺著十幾隻同樣精巧、顏色各異的紙鶴,它們安靜地聚在一起,仿佛擁有自己的世界。
她抬起頭,看向經紀人。
她的眼神清澈,沒有閃爍,也沒有熱血上涌的激動,相反,給人一種平鋪直敘的認真。
「因為,這是我答應過的事情。」
經紀人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