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弟?」
「賢弟?」
林沖見他失神地站在那裡,連喚他幾聲。
賈璉這才回過神,眼珠子滴溜溜地在林沖身上打了好幾轉,臉上露起笑意。
「哥哥,可否把秦小娘子請來一見?」
他語氣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聽來便覺得頗為欣賞秦可卿,一點也不浮浪。
既不得罪林沖這個主人,又能讓每個人感覺到他「暗藏的心思」。
想要打破秦可卿的命運悲劇,最關鍵的便是不讓她嫁給賈蓉。
遠離寧國府、遠離賈珍那荒淫無恥之徒,她這薄命的人生才算保住半條命。
眼下最穩妥、最有效的辦法,莫過於自己「截胡」,想辦法把她留在身邊。
果然,這話一出,院子裡驟然間變得落針可聞。
連風拂過院角花草的輕響都格外清晰。
林沖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就連舉著花槍的手都頓在半空,忘記落下來。
這才見面,就要讓人家出來相見,未免太唐突失禮了些。
秦娘子本就有心結交賈璉這樣品行端方、氣度不凡的貴公子。
看他言談舉止,並無半分輕薄,反而有種純粹的欣賞,心裡自然歡喜。
覺得這是樁順理成章的好機緣。
不過,賈璉問的是林沖,又是在林沖家裡,自己卻不好開口回他。
唯有林娘子眼底掠過一絲瞭然的驚訝。
她回想剛才賈璉魂不守舍,雙目痴痴的模樣,心裡已有了幾分猜測。
「恩公莫不是對可卿動了男女......動了那般心思?」
「只是可卿年未及笄,這未免太下......太急切了些......」
廂房裡的秦可卿聽見這句話,更是心頭砰砰直跳。
她萬萬沒料到,這郎君竟會突然提出見自己,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賈璉目光掃向眾人,見無人應他,輕咳幾聲,假意掩飾場面的尷尬。
他又補了幾句話,繼續試探。
讓他的「意圖」看起來更明顯。
「咳咳,哥哥別誤會。」
「剛才匆匆一瞥,沒能當面見禮。」他信手拈來找著理由。
「再者,她與秦娘子常陪著嫂嫂說話解悶,替哥哥分了不少內宅之憂。」
「於情於理,我都該當面謝過她才是。」
這漏洞百出的話說出來,他自己都難以信服,更何況其他人?
陪林娘子的,明明是秦娘子,關秦可卿什麼事?
就算要謝,於情於理也該林衝去謝,關他賈璉什麼事?
聽著這解釋,現在就連林沖這樣的直腸子,都看出來了:
賈賢弟是在變著法的接近秦可卿,可人家還年未及笄呀......
此時,雖是春日暖陽,院子裡的氣氛卻僵得像陷入了寒冬。
連吹過的風都透著幾分寒冷。
林沖憋著話,不知道該怎麼說。
秦娘子想說,卻不便這樣急切地說出來,那樣豈不顯得她太輕佻?
林娘子看向秦娘子,見對方抬眼看了自己片刻,隨後又低下頭去,臉上並無不悅的神色,心裡已有了主意。她起身向賈璉福了一禮。
「恩公這話可說岔了。可卿不過是個年未及笄的小丫頭。」
「平日裡只跟著錦兒廝混,哪配得上恩公這般鄭重道謝?」
賈璉只道她要出來攔阻,誰知林娘子話頭一繞,又圓了回來。
「不過,恩公既有心習武,往後也是要常來的,見一見倒也好。」
「錦兒、可卿,出來給郎君見個禮吧。」
賈璉不禁暗暗嘆服。
這林娘子看著柔柔弱弱,心思竟然這樣通透。
說話圓融周到。
那嘴皮子利落得不輸王熙鳳,轉彎的速度簡直令人猝不及防。
不過三四句話,事情就有了定論。
話音剛落,廂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先走出來的是錦兒,穿著一身淺綠色的衣服,笑嘻嘻的走了出來。
錦兒剛才已經見過賈璉,此刻又向他施了一禮。
賈璉扶起她,目光始終落在身後的秦可卿身上。
只見她梳著簡單的雙丫髻,身穿一件月白綾羅窄袖襦裙。
只領口繡著幾簇淡青色的蘭草暗紋,全身上下不見半分繁複艷麗。
卻將大家閨秀的端莊大氣和小家碧玉的靈動纖巧融為一身。
賈璉只覺眼前一亮,方才窗前的驚鴻一瞥已是心動。此刻見她素雅清麗卻不失大氣,一雙明眸未曾躲閃,反而大大方方迎了上去。
「見過郎君。」
唇齒輕動,便讓賈璉挪不開眼。
秦娘子見侄女這般得體,眼底泛起幾分欣慰。
她微微頷首,嘴角噙著滿意的笑容。
林娘子打趣起來。
「瞧這孩子,生得這般靈秀,品性也周正。難怪恩公定要見上一見呢。」
林沖見娘子誇讚她,也笑著附和。
「娘子說的是,看著比錦兒還要靦腆,卻不見半點怯生。」
秦可卿聞言,耳尖泛起一抹淡紅,卻依舊抬著眼,目光澄澈地看著賈璉。
賈璉見狀,伸手扶她,指尖觸碰到她手臂,只覺柔膩溫軟,輕若無骨。
他忙收了力道,只輕輕虛托將她扶起,仿佛稍一用力,便要把她握碎了。
「郎君二字相稱實在太過見外。」
「今日既然相識,往後便不必這般生分。」
「我瞧小娘子年歲,不過十有三四。」
「我虛長几歲,小娘子若不嫌棄,便以哥哥相稱,倒顯得親近自在些。」
秦可卿睫毛輕輕顫了兩下,耳尖的淡紅蔓延到雙頰。
她微微頷首,眼波流轉,聲音軟得像春日的柳絮,「哥哥。」
賈璉爽朗一笑,聲音溫潤似春日暖陽。
「可兒,不必多禮。」
「以後有事只管來尋哥哥,有大事也一定要記得及時說與哥哥知曉。」
聽見「可兒」這般親暱稱呼,院子裡的氣氛頓時又多了幾股暗流。
秦可卿霎時紅雲浮腮。
她攥緊繡帕,抬眼飛快瞟向秦娘子,眼底藏著幾分嬌嗔與困惑:乳名是閨中私密,姑姑素來心細,怎會這般不謹慎,把我乳名說與人知曉?
秦娘子眼裡帶著警惕與探究,直直望向林娘子,心中疑竇叢生:可卿乳名,我只在閒話時跟她提過,怎會傳到這賈郎君耳中?難不成是她說漏嘴了?」
林娘子看見秦娘子神色,眉梢微蹙。
她下意識抬手撥了撥鬢髮,隨即輕輕搖頭,模樣坦然又無辜:我何時向他提起過?我與你一樣,今日也是頭一回見到恩公。怎會隨意說姑娘乳名?
錦兒則是湊到秦可卿眼皮子底下。
她露出頗為玩味的目光,看得她好不自在:原來妹妹還有這般嬌俏的乳名!竟不曾告訴過我,反倒先讓恩公知道。你快說,你們是不是早就相識?」
四人目光交匯。
雖然沒有任何言語,但在這無聲的顧盼間暗含著幾分「刀光劍影」。
可縱然滿心疑惑,誰也不好當眾開口去問賈璉。
乳名本來就屬於私密情事,四人又是女子,當面追問一個年輕公子這種問題,反倒更加尷尬,也失了女兒家的體面。
賈璉自然也清楚,隨意喊出陌生少女的乳名,於禮不合。
甚至算得上幾分冒犯。
不過,對這般豆蔻思懷的少女,像這樣偶爾「過分」的親近。
既能快速拉近兩人距離,又能試探眾人反應。
眼下沒有人站出來反駁他,哪怕是提醒,甚至只是帶著一絲怒意的眼神兒。就連林沖也只是低頭不語。
這就是說,秦可卿打心眼裡不討厭他,只是女兒家本能的嬌羞。
院子裡的人,他們心裡也默認接受。
這樣一來,在秦可卿的事情上,他便算成功踏出了第一步。往後的事情,也就好辦得多了。
接下來也該化解她們的猜忌了。
賈璉現出恍然的神色。
「諸位別誤會。我有次外出時,見有個地方對喜愛之人都是這般稱呼。在名字或者表字中,加上一個兒字,並無人告訴我。」
「況且,除了哥哥,娘子和小娘子們,我都是頭一回見面。縱然有心,也無人有機會說與我知道呀。」
他自然不會告訴她們,自己是在原著上看到的。
幾人一聽,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
賈璉也不給她們細想的機會。
他話鋒突然一轉,向林沖道:「我這次來,還有件大事要來告訴哥哥。」
「怎麼?」
林沖神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