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金熊獎
禮拜六下午，柏林電影宮，閉幕式。
後台跟打仗似的，人來人往，化妝的、對稿的、調整設備的，亂成一鍋粥。游所為坐在角落的塑料椅子上抽菸，梁紹安在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低的。
「對，三方協議————文本已經發過去了————我知道，頂峰那邊要加一條優先權————
行，我跟游導說。」
掛了電話，梁紹安抹了把額頭：「游導，頂峰那幫孫子，非要加一條未來五年內游所為導演作品的全球優先投資權。我說這不可能，他們就開始扯皮。」
「不加。」游所為彈了彈菸灰，「告訴他們，要麼按咱們談的簽，要麼拉倒。」
「可合資公司————」
「合資公司可以再找別人。」游所為站起來，把煙掐了，「好萊塢又不是只有頂峰一家。迪士尼、華納、環球，都盯著呢。」
梁紹安愣了下，笑了：「明白了。」
外面傳來歡呼聲，應該是哪個獎頒完了。工作人員跑過來提醒：「游導演，該準備了，最佳影片是倒數第二個獎。」
游所為點點頭，整了整西裝。這套西裝是臨時在柏林買的，深灰色，料子不錯。老陳在旁邊幫他理了理領子，手有點抖。
「緊張啥？」游所為問。
「沒————沒緊張。」老陳咽了口唾沫，「就是覺得————跟做夢似的。」
游所為拍拍他肩膀，沒說話。
頒獎典禮進行到後半段，氣氛越來越熱。最佳導演給了個義大利老頭，最佳男演員是劉德華這算是意料之中，老劉上台的時候眼眶都紅了，感謝了一堆人，最後說：「這個獎，屬於所有為中國電影努力的人。」
游所為在後台看著大屏幕，心裡挺感慨。老劉這人，夠意思。
輪到最佳影片了。頒獎嘉賓是個德國老牌女演員，七十多了，走路顫巍巍的，但氣場還在。她拆開信封，眯著眼看了半天，然後笑了，對著話筒說：「金熊獎得主是《橫空出世》，中國！」
掌聲炸了。
游所為深吸一口氣，走上台。燈光刺眼，底下黑壓壓一片，只能看見前排人的臉。女演員把金色的小熊獎盃遞給他，沉甸甸的。
他走到話筒前，清了清嗓子。
「謝謝柏林電影節，謝謝評委會。」他用了英語，語速不快，「拍這部電影，我們想講一個故事—關於一群普通人，如何把不可能變成可能。這個故事屬於中國，但我想，這種精神屬於全人類。」
他頓了頓，看著台下：「這個獎，不是我一個人的。它屬於所有相信這個故事的人，屬於所有為這部電影付出的人。謝謝你們。」
掌聲又響了。他沒多說，抱著獎盃下了台。
回到後台，梁紹安一把抱住他：「游導！牛逼！」
老陳在旁邊直搓手：「金熊啊————咱們真拿金熊了——
游所為把獎盃塞給梁紹安：「拿著，沉。」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恭喜的。他掃了一眼，韓三坪發了十幾個感嘆號，陳浩南發了張銅鑼灣社區飯堂老人們舉杯的照片，山雞就兩個字：「恭喜。」
還有條陌生號碼的信息：「游先生，看到你拿獎了。合作的事，考慮得怎麼樣了？」
沒署名，但游所為猜，應該是坎城那邊的人。
他回了句：「回國詳談。」
閉幕式結束，媒體圍追堵截。游所為讓梁紹安和老陳應付，自己從後門溜了。車開回酒店的路上，柏林街道兩旁的酒吧里全在放電影節的新聞，金熊獎的畫面一遍遍重播。
到了酒店，大堂里已經有國內媒體在等了。游所為從地下車庫直接上樓。
進房間第一件事，脫了西裝，鬆了領帶，點了根煙。
獎拿了，然後呢？
合資公司，奧斯卡，坎城，還有國內那一攤子事。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郵箱裡塞滿了未讀郵件。挑了幾封重要的看。
新洲資本發來了三方合資公司的最終協議草案，股權結構是：游所為工作室百分之四十，新洲百分之三十五，頂峰百分之二十五。董事會五個席位，游所為兩個，新洲兩個，頂峰一個。重大決策需要四票同意。
這方案，還行。至少話語權在手裡。
頂峰那邊還在磨嘰優先權的事，梁紹安已經明確拒絕了。迪士尼亞洲區的人倒是主動聯繫了，說對合資公司很感興趣，條件可以談。
奧斯卡那邊，初選材料已經提交了。但頂峰那個理察·米勒又打電話來，暗示說如果不用他們的渠道「運作」，光靠電影本身很難獲獎。
游所為沒理。
還有封郵件是坎城電影節藝術總監蒂耶里·弗雷莫發來的，很正式，邀請《橫空出世》參加明年五月的主競賽單元。郵件末尾寫了一句：「游先生，柏林只是開始。坎城見。」
他把煙掐了，靠在椅子上。
窗外，柏林夜色正濃。遠處電視塔的燈一閃一閃的。
手機響了，是陳浩南打來的視頻。
接通，畫面里陳浩南臉色不太好。
「游導，出事了。」
「說。」
「蔣生那個張律師————失蹤了。」陳浩南壓低聲音，「失蹤前，他往廉政公署寄了份東西。內容還不知道，但蔣生很急，派人到處找他。」
「張律師知道什麼？」
「很多。」陳浩南說，「蔣生早年的生意，社團的帳，還有————跟內地一些人的關係。如果這些東西爆出來，不光蔣生，整個洪興都要地震。」
游所為皺了皺眉：「蔣天養現在什麼態度？」
「他在清理門戶。」陳浩南說，「這兩天已經「請」走了三個老傢伙，手段很硬。但我感覺————他也有點慌。」
「你自己小心點。」游所為說，「轉型的事繼續做，別摻和那些爛事。」
「我知道。」陳浩南頓了頓，「游導，還有件事————山雞昨天給我打電話，說他們查到那個洗錢網絡，有一部分錢————可能跟《橫空出世》早期投資有關。」
游所為心裡一緊：「說清楚點。」
「具體山雞沒說，但他讓我提醒你，小心早期投資人的背景。」陳浩南說，「他說，有些錢看起來乾淨，但往上查幾層，就不一定了。」
掛了視頻，游所為點了根煙，在房間裡踱步。
《橫空出世》早期投資————那還是兩三年前的事。當時拍《殭屍先生》賺了點錢，加上韓三坪拉來的中影投資，還有幾個民營影視公司跟投。再就是————幾個個人投資者。
他打開電腦，翻出早期的投資協議和打款記錄。
總共八個個人投資者，都是通過朋友介紹的，每人投了五十萬到一百萬不等，加起來不到一千萬，占股比例很小。當時急著開機，也沒細查背景。
現在看，這裡面會不會有問題？
他一個個名字看過去：李建國、王秀英、張明華————名字都挺普通。打款帳戶都是國內的，看起來沒什麼異常。
但山雞不會無緣無故提醒。
他把這些名字抄下來，發給梁紹安：「老梁，幫我查查這幾個人。要快。」
梁紹安很快回覆：「收到。不過游導，這幾個人————有什麼問題嗎？」
「先查了再說。」
第二天，柏林飛BJ的航班上。
頭等艙里沒幾個人，游所為靠著窗，看著雲層發呆。梁紹安在旁邊翻文件，老陳在後面睡著了，打呼嚕。
空姐過來問要不要喝點什麼，游所為要了杯水。
「游導，回去之後有什麼安排？」梁紹安問。
「先把合資公司的事敲定。」游所為說，「然後————得把早期投資人的事搞清楚。要是真有問題，得趕緊處理。」
「嗯，我回去就找人查。」梁紹安猶豫了一下，「游導，還有個事————頂峰那邊，好像跟奧斯卡評委會的幾個評委走得很近。我擔心他們會使絆子。」
「使唄。」游所為喝了口水，「奧斯卡又不是他們家的。」
「可咱們的電影題材————」梁紹安沒說完。
游所為知道他想說什麼。《橫空出世》這題材，在美國那邊本來就敏感。再加上頂峰這種地頭蛇運作，想拿獎，難。
「拿不拿獎，電影都在那兒。」游所為說，「拍了，放了，有人看了，就行了。獎是錦上添花，沒有，也死不了。」
話是這麼說，但游所為心裡清楚，奧斯卡這塊招牌，對電影的國際發行、對導演的未來，影響太大了。
但他不想跪著要。
飛機落地BJ是早上六點，天剛亮。韓三坪親自來接機，看見游所為就給了個熊抱。
「金熊啊！游導！咱們中國電影多少年沒拿金熊了！」老韓激動得不行，「部里領導都發話了，要大力宣傳！中宣部那邊也要搞專題！」
游所為笑笑：「韓總，先別急著宣傳。我這兒還有點事要處理。」
回到市區，梁紹安直接去公司查那幾個投資人的事。游所為跟韓三坪吃了頓早飯，把柏林的情況和合資公司的事說了說。
韓三坪聽完，沉吟了一會兒：「新洲資本————背景很深啊。他們能搞定合資公司，還能擺平頂峰，不簡單。」
「我知道。」游所為說，「但只要他們按規矩來，我不介意合作。」
「嗯，你心裡有數就行。」韓三坪頓了頓，「還有件事————奧斯卡那邊，咱們自己運作的話，可能得花點錢。我認識幾個美國的公關公司，專門做這個的，要不要聯繫一下？」
「先不用。」游所為說，「等梁紹安那邊查清楚投資人的事再說。」
吃完飯，回到工作室。小王他們已經把辦公室收拾得乾乾淨淨，牆上還掛了條「熱烈慶祝《橫空出世》榮獲柏林金熊獎」的橫幅，土了吧唧的。
游所為看著想笑。
剛坐下，梁紹安的電話就來了，語氣很急：「游導，查到了。」
「說。」
「那八個個人投資者里，有三個有問題。」梁紹安說，「李建國、王秀英、張明華，這三個人的身份證信息是假的。真正的資金來源————是一個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那家公司往上查三層，股東里有個名字，你猜是誰？」
「誰？」
「詹姆斯·米勒。」
游所為心裡一沉。
環宇那個詹姆斯·米勒。
「他什麼時候投的？」游所為問。
「兩年前，就是《橫空出世》剛立項的時候。」梁紹安說，「當時他可能想通過這種方式，提前綁定你的電影。後來環宇內亂，他自顧不暇，就把這事忘了。」
「錢呢？」
「錢已經用了，拍電影花掉了。」梁紹安說，「現在的問題是，如果這事被爆出來，說《橫空出世》有外資背景，而且還是通過虛假身份進來的————對電影，對你，都是大麻煩。」
游所為沉默了。
窗外，BJ的天空灰濛濛的。早上那點陽光，這會兒全沒了。
金熊獎的熱乎勁兒還沒過去，暗雷就已經埋下了。
他點了根煙，深吸一口。
「老梁，兩件事。」他說，「第一，立刻聯繫那三個假投資人不對，聯繫詹姆斯·米勒，讓他把這筆投資轉成正規的、透明的投資。股份可以給他保留，但手續必須合法。」
「他要是不肯呢？」
「告訴他，如果不肯，我就把這事捅給媒體，順便告訴新洲資本。」游所為說，「新洲正想搞死環宇，這是個好機會。」
「第二件事呢？」
「第二，」游所為彈了彈菸灰，「把我們早期所有的投資記錄、銀行流水、合同，全部整理出來，請第三方審計機構做一次全面審計。報告要公開，越透明越好。」
「這是要————」
「自己先把雷排了。」游所為說，「等別人來挖，不如自己先挖乾淨。」
掛了電話，游所為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金熊獎的獎盃就放在辦公桌上，金燦燦的，挺好看。
但這玩意兒，有時候也是靶子。
他拿起手機，給山雞發了條信息：「謝了。你那邊還查到什麼？」
幾分鐘後，山雞回覆：「張律師寄給廉政公署的東西，可能涉及蔣生早年跟內地某官員的不正當往來。具體內容還沒解密，但蔣生已經在找關係壓了。」
「跟你查的洗錢案有關嗎？」
「可能有交叉。還在查。」
游所為放下手機。
柏林的金熊，香港的洗錢，BJ的資本，好萊塢的博弈，還有蔣天養那攤子爛事。
全攪在一塊兒了。
但他忽然覺得，這樣挺好。
水渾了，才能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