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要炸了。
腦仁像是被塞進了一顆跳動的心臟，每一次搏動，都讓太陽穴跟著猛地一抽。
喉嚨里又干又燒，火炭從食道一直燎到胃裡。
林卿宣費力地掀開眼皮，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轉。
最後的記憶……是沙發，《神鵰俠侶》。
正好看到李莫愁因愛生恨叛出古墓那段。他還嘆了口氣，覺得這女人挺可悲的。
後來眼皮一沉，書掉了，人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就到了這鬼地方。
身下是硬邦邦的枯樹枝，一股子爛葉子和泥土的味兒直衝鼻子。
他試著動動，手指碰到的是又冷又糙的地面。
荒郊野外。
他想爬起來，可渾身一點勁兒都使不上。
低頭一看，是雙又瘦又髒的小手。
這不是他的手。
一些亂七八糟的記憶涌了進來，混著高燒的幻覺，在他腦子裡亂撞。
十歲，沒爹沒娘，身體又弱，最後一點乾糧被村里混混搶了，還挨了一頓打，給扔到了這亂葬崗……
林卿宣的腦子清醒了點——
穿越了。
開局就是要死的節奏。身上燙得嚇人，他曉得是發高燒。
在這種沒醫沒藥的古代野地里，一個十歲病秧子發高燒，下場就一個字——死。
想活下去的念頭壓過了一切。
他得救自己。
水，他得找水喝。
他拼了命翻過身，想往記憶里有小溪的方向爬。
可才動一下，身上那點力氣就沒了。
肺里跟燒著一樣，眼前也開始發黑，死神好像就在邊上等著了。
就在他快要昏過去的時候，聽見了很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怪，踩在落葉上都沒什麼動靜，但那節奏卻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林卿宣抬起頭。
一個女人。
一個穿杏黃道袍的女人，就站在不遠的枯樹下，看著他。
她長得真好看，跟畫裡的人一樣。
頭髮就用一根木簪子隨便挽著，幾根髮絲落在臉頰邊。
可她那張臉，卻冷著，眼睛裡全是怨氣和恨意，白瞎了這副好皮囊。
她一出現，周圍的空氣都悶得慌。
林卿宣的腦子「嗡」的一下。
杏黃道袍……好看的臉……滿身的怨氣……
一個名字，在他混亂的記憶里炸開。
赤練仙子，李莫愁！
《神鵰俠侶》的劇情一下全涌了上來，把他的腦子都給沖亂了。
古墓派的叛徒，被男人傷透了心，性子大變，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武功又高，心又狠，一手冰魄銀針讓整個江湖都怕她。
林卿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現在身處嘉興地界，這個時間點，正是李莫愁被陸展元甩了，又被師父趕出古墓，心裡怨氣最大的時候！
她來這兒，還能幹嘛？
肯定是去陸家莊！
而自己呢，一個快死的、沒用的小屁孩，撞上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李莫愁走了過來。
她每走一步，都和踩在林卿宣的命上一樣。
林卿宣能感受到，那道冷漠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沒有半點可憐，只有打量，跟看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沒什麼區別。
她會下一秒一掌拍死自己，還是嫌髒了手，掉頭就走？
林卿宣當了這麼多年社畜，腦子轉得飛快。
賭！
只能賭一把！
賭什麼？
賭她的弱點！
李莫愁這輩子最在乎什麼？
除了陸展元，不就是她那張臉嘛！
她對自己的長相特別自信，所以後來臉被情花刺了才會發瘋。
她恨別人叫她「女魔頭」，但也吃別人誇她漂亮這一套。
這是個又矛盾、又缺愛、又自負的女人。
對付她，求饒、害怕，只會死得更快。
必須說對話，一下戳中她心裡那點虛榮和還沒死絕的軟乎勁兒！
李莫愁已經走到他跟前，低頭看著他。
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殺氣卻藏不住。
對一個快死的人，她不介意順手送一程。
她抬起了手。
就是現在！
在死之前，林卿宣用盡了穿越過來的所有力氣，硬是從劇痛和虛弱里，擠出一個笑。
一個十歲孩子在臨死前，能露出的最天真無害的笑。
他嘴唇裂了，聲音小得快聽不見，但每個字都說得特別清楚。
「仙女……姐姐……」
一切都靜止了。
李莫愁抬起的手，就那麼停在了半空。
她臉上的怨恨和殺氣，都僵了一下。
仙女姐姐？
她出來混江湖，聽到的稱呼不是「女魔頭」，就是「妖婦」「毒婦」……個個都帶著恨和怕。
可「仙女」？
尤其是在她剛被背叛，滿肚子怨氣，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的時候，這個詞，從一個快死的孩子嘴裡，用這麼幹淨的語氣說出來……
這句讚美，一下就戳中了她心裡最軟的地方，戳破了她那層怨毒的殼，碰到了那個還想被人夸、被人承認的自己。
她的動作停了。
林卿宣不敢鬆勁，他曉得這只是第一步。
他雙手撐在地上，用那雙因發燒燒得水汪汪的眼睛望著她，把一個孩子對好看東西的那種喜歡，演到了極致。
李莫愁心裡亂得很。
殺了他？
一個小鬼，殺了就殺了。
救他？
一個累贅，一個拖油瓶。
自己前路怎麼樣都不知道，仇還沒報，帶個病孩子，礙手礙腳。
可是……
他是第一個，在她變成「赤練仙子」後，還叫她「仙女姐姐」的人。
就為了這四個字，救他一命？
這念頭荒唐得她自己都想笑。
但那隻停在半空的手，卻怎麼都落不下去。
林卿宣憋著氣。
他曉得，是死是活，就看這一下了。
過了好久，也可能就一下下。
李莫愁收回了手。
她臉上的表情又變回了冷漠，但那股要殺人的氣，卻不見了。
她蹲下來，伸出兩根手指，飛快地在林卿宣胸口幾個穴位上點了下。
一股暖流傳了進去，暫時護住了他的心脈。
林卿宣只覺得身上一麻，緊繃的神經一松，整個人就軟了下去。
賭贏了。
李莫愁取下腰間的葫蘆，倒了點水，動作粗魯地灌進他嘴裡。
涼水流經發燙的喉嚨，總算活過來了一點。
「算你命大。」
她的聲音很冷，聽不出什麼情緒。
林卿宣在昏過去前，用最後一點意識，注意到了一件事。
李莫愁把他從地上抱起來的時候，身子僵了一下，眉頭也皺了皺，雖然很快就鬆開了。
舊傷。
林卿宣腦子裡冒出這個念頭，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過了多久，林卿宣在顛簸里醒了。
他發現自己被李莫愁單手抱著，她另一隻手提著個包袱，正用輕功在林子裡趕路。
風從耳邊吹過，有股草木的味道。
他活下來了。
他悄悄睜開一條縫，打量著這個自己未來的「師父」。
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抿得緊緊的嘴唇。
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香粉味，是一種很特別的、清冷的香氣，跟古墓派倒是般配。
李莫愁察覺到了懷裡的動靜，但腳下沒停，只是自言自語，也不曉得是說給林卿宣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小鬼，希望你有點用處。」
「不然，死在半路，也算你的命。」
聲音不高，卻讓他聽得清清楚楚。
林卿宣趕緊閉上眼，繼續裝死。
他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用處」……
這就對了，這才像李莫愁會幹的事。
她救人絕不是因為發善心。
那句「仙女姐姐」只是個引子，讓她對自己這個「玩意兒」有了點興趣，願意撿起來看看。
但興趣這東西，很快就會沒的。
想真正活下去，還得抱緊這條全書最厲害也最危險的大腿，就必須不停地證明自己「有價值」。
他的小命，還懸著呢。
下一個考驗，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