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得滲人。
外頭寒鴉叫了兩聲。
血腥味混著冷茶苦味,直往鼻子裡鑽。
沈萬三癱在椅中。
那身金絲袍濕透了,皺成一團貼在肥肉上。
他眼珠子發直,盯著桌上那本藍皮帳冊。
這東西能要了他的命。
過了許久。
沈萬三喉嚨里滾出一聲渾濁的長嘆,脊梁骨塌了下去。
「我……認栽。」
聲音乾澀,透著股認命的頹敗。
「明日一早,沈家城外三個倉庫,全憑大人調遣。」
沈萬三閉上眼,心疼得滴血。
林卿宣放下茶杯。
臉上殺氣散去,換了副溫和模樣。
「沈員外是個聰明人。」
指尖叩擊桌面,篤篤作響。
「不過,沈員外誤會了。」
沈萬三眼皮一跳,猛地睜眼。
嗓音變了調。
「林大人還不滿意?七成已是底線!再低,沈家幾百口人不如直接餓死!」
「我沒說要降價。」
林卿宣搖頭。
「我是覺得,沈員外這生意做得太小氣。」
「小氣?」
沈萬三氣極反笑,指著自己的鼻子。
「我沈萬三把持江南半壁絲茶,你說我小氣?」
「把持?」
林卿宣嗤笑。
袖中甩出一份文書,拍在沈萬三面前。
「那是以前。給賈似道當狗,吃點剩飯,這也叫生意?」
沈萬三盯著封皮——《江南絲茶產業升級與標準化作業書》。
字透著狂氣,詞更怪。
「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林卿宣往後一靠,翹起腿。
「送你的見面禮。看完你就知道,以前那些年,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沈萬三將信將疑翻開。
起初只是漫不經心掃視。
翻著翻著,雙手抖了起來,呼吸粗重,眼珠子恨不得貼到紙面上。
「這……這炒茶法……」
沈萬三指著一行字,聲音發顫。
「多鍋溫控?殺青揉捻分級?這哪能做到?」
「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林卿宣給自己倒茶。
「現在的做法全憑師傅手感。心情好出好茶,沒睡好就出一鍋廢料。良品率低得可憐,這種垃圾也配叫貢品?」
他起身走到沈萬三身後,指著圖解。
「我要的是規矩。多少度下鍋,炒幾下,用幾分力,全都要有數。鐵鍋換銅鍋,炭火控溫。出來的茶,每一片葉子味道都得一樣。」
沈萬三聽得額頭冒汗。
他是行家,深知其中門道。
若真能辦成,產出的茶葉品質穩定有保障。
「還有絲綢。」
林卿宣翻過一頁。
「織機慢,花色土。蒙古貴族喜歡艷,喜歡亮!你們染那種灰撲撲的顏色,人家拿去擦馬靴都嫌髒。」
「大人,染料難尋啊!」
沈萬三苦著臉。
「要顏色鮮亮,非得用西域礦物顏料,本錢太高。」
「誰讓你用礦物顏料了?」
林卿宣瞥向角落。
李莫愁冷哼,袖袍一揮。
一個瓷瓶划過半空,落入沈萬三懷中。
「七彩斑斕蛛毒液提煉的,去毒後顏色最艷。水洗不掉,日曬不白,還能防蟲。」
沈萬三手忙腳亂捧住瓷瓶,差點嚇尿。
毒藥染布?
聞所未聞!
「別怕,死不了人。」
林卿宣拍了拍沈萬三肩膀。
「這叫『獨門生意』。以後這種布,只有咱們家有。翻十倍賣給蒙古人,他們還得排隊求著買。」
沈萬三喉結滾動,腦中算盤撥得飛快。
若真如林卿宣所說,這利潤……簡直是搶錢。
他很快皺眉,指著文書末尾。
「大人,前面的我都認。但這最後一條……漲工錢?設全勤獎、質量獎?這不是白送錢給那幫泥腿子嗎?」
壓榨工匠天經地義,給口飯吃就不錯了,還發獎金?
「沈員外,工匠為什麼偷工減料?」
林卿宣反問。
「懶!滑頭!」
「錯。是因為干多干少沒區別。」
林卿宣聲音沉下來。
「我要的是奢侈品。工匠若滿腹怨氣,能織出千金綢緞?」
他豎起三根手指。
「漲三成工錢,設重獎。讓做得好的拿錢拿到手軟,讓混日子的滾蛋。把他們的好處和貨綁在一起。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把你的貨當命根子護著,誰敢泄露秘方,不用你動手,工匠自己就會撕了他。」
沈萬三呆坐椅中,腦中轟鳴。
套路嚴密,根本找不到漏洞。
這哪裡是敲詐?
分明是送了一座金山!
「沈員外,再選一次。」
林卿宣俯身撐在案上,目光灼灼。
「是守著爛帳等賈似道宰你?還是跟著我,把生意做到全天下,賺那些你想都不敢想的錢?」
沈萬三猛地彈起,帶翻了椅子。
臉上的市儈與恐懼全沒了,只剩下賭徒看見絕世好牌的狂熱。
「幹了!」
沈萬三給了桌子一記巴掌,震得手掌通紅。
「林提舉!這生意我做了!別說七成供貨,沈家產業算您三成乾股!只要您派人來教,沈家上下,全聽調遣!」
林卿宣笑了,直起身理著袖口。
「乾股不必,我不占你便宜。我要的是這江南商界的規矩,由我來定。」
他轉身走向門口,揮手。
「石頭!」
門外寒氣湧入。
石頭大步跨進,身後跟著幾個背著工具箱、神情精幹的漢子。
「大人!」
「即刻起,帶神機營轉業的工匠兄弟和聽風閣帳房,進駐沈家作坊。」
林卿宣吩咐。
「按方案把沈家底子翻一遍。誰敢阻攔,不用客氣。」
「是!」
石頭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看向沈萬三。
「沈員外,以後是一家人了,多關照。」
沈萬三看著那幾個滿身煞氣的「工匠」,擦著冷汗堆笑。
「好說!各位兄弟辛苦,這就安排好酒好菜!」
林卿宣腳步微頓。
「記住今晚的感覺,沈員外。」
「明天開始,江南商界要變天了。」
一夜之間,臨安暗流洶湧。
沈府燈火徹夜未熄,積壓陳貨連夜裝車。
工匠被從夢中叫醒,看著聞所未聞的新規矩發呆。
翌日清晨,天蒙蒙亮。
市舶西域司大門緊閉,門前那條冷清長街卻堵得水泄不通。
各式馬車排成長龍,車上裝的不是金銀便是奇珍。
平日裡鼻孔朝天的鹽商、瓷商、藥商,這會兒擠破了頭往裡鑽。
「哎喲,趙員外?您不是說打死不跟那『殺才』做生意嗎?」
「去去去!李掌柜少陰陽怪氣!昨晚沈萬三那老狐狸連夜把貨送進西域司,聽說拿到了特許經營權!那老東西從不肯吃虧,肯定有天大好處!」
「聽說沈家招工告示工錢漲了三成!沒賺頭沈萬三能這麼敗家?」
人群議論紛紛,臉上寫滿焦慮與貪婪。
商人的嗅覺最靈敏。
沈萬三倒戈,局面就開了。
沒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但信號很明確——跟著林卿宣有肉吃,作對就是死路一條。
大門吱呀開啟。
石頭抱膀站在門口,看著烏泱泱的人群,樂得合不攏嘴。
「別擠!排隊!」
「想見大人的,留下拜帖禮單!另外,之前跟著賈相爺斷貨的,想進門先去那邊交誠信保證金!」
他指著旁邊豎起的牌子。
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更猛烈的喧譁。
「交!只要能見林大人,多少都交!」
「我先來的!五千兩銀票,石頭統領拿去喝茶!」
二樓窗後。
林卿宣輕輕合上窗扇。
「怎麼樣,師父?」他回頭看向正撥弄拂塵銀絲的李莫愁。
「不用殺人,也能讓他們跪下。」
李莫愁手指停下,瞥向窗外:「一群見利忘義的狗東西。」
「狗也有用處。」林卿宣坐回桌前,提筆蘸墨。
「骨頭給夠了,咬起人來比狼還凶。」
「賈似道呢?」李莫愁問,「你大張旗鼓挖牆腳,那老賊能忍?」
「忍不了。」林卿宣筆鋒落下,寫下一個大大的「會」字。
「但他不敢動粗。沈萬三一倒,口子撕開,敢強行鎮壓,這幫商人為了錢能拆了相府。」
林卿宣看著墨跡。
「接下來,該給這幫散沙套籠頭了。」
急促腳步聲傳來,聽風閣探子入內跪地。
「報!相府有動靜!」
林卿宣挑眉:「賈相爺摔杯子了?」
「不。」探子神色古怪。
「賈似道今早進宮,非但沒彈劾,反而請旨給大人加官進爵!」
林卿宣笑意微凝:「加官進爵?」
「是!賈似道稱大人是經世奇才,提議成立江南商會,由大人出任會長,統管江南所有對外貿易!」
屋裡冷了幾分。
李莫愁皺眉:「老賊轉性了?」
「不。」林卿宣起身走到窗前,眯起眼。
「這是捧殺。」
「把你捧到天上,讓你成眾矢之的。統管江南貿易?這是要把我和全天下的貪官污吏、地方豪強放在火上烤。」
林卿宣冷笑,手指敲擊窗欞。
「好一招借刀殺人。賈似道,你這是逼我把火燒得更旺。」
他猛地轉身,大袖一揮。
「石頭!傳令!三天後,得意樓包場!既然賈相爺送了大帽子,我就當著全臨安的面,把它戴穩了!」
「告訴那些商人,想賺錢的,三天後滾過來!過期不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