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女兒無情戳破，老父親在電話那頭老臉一紅。
他趕緊咳嗽著掩飾尷尬，換上了一副急切的語氣。
「丫頭，傷著沒？」
「在國外那麼多天，是不是吃苦了？我聽報告上說，你們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天天在泥水裡打滾！」
「爸明天就要帶上雄鷹師的各幹部去飛虎山，還給你帶你最愛吃的燒雞！」
一口氣突突突的說了一大串，龍部長語氣里的迫切和關懷，濃得簡直快要溢出話筒。
龍小璇靠在食堂外冰冷的牆磚上，手裡捏著一塊剝到一半的橘子皮。
聽著親爹這絮絮叨叨的關心，她心裡猛的一軟。
但表面上，這丫頭可是個屬鴨子的，嘴硬得很。
「哎喲，爸，你還是別來了。」
龍小璇撇著嘴，語氣里全是嫌棄和調侃。
「你這一來，動靜多大啊，還帶什麼師長參謀長的。」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們這些大領導一紮堆往下面跑，倒霉的全是我們這些基層官兵。」
龍部長直接聽愣了。
他呆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面，舉著手機，腦門上冒出幾道黑線。
自己這是……被親閨女嫌棄了？
不應該啊。
以前在家裡這丫頭雖然脾氣軸，但也沒這麼擠兌他啊。
「為啥啊？」龍部長急得直拍桌子，「怎麼就倒霉了？」
龍小璇冷哼一聲。
「那還用問，大領導一來，我們這幫剛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還得強打精神起來給你們打掃衛生！」
「掃地掃的連磚縫裡的灰都得摳出來，被子疊的必須得有稜角，稍微有一點摺痕就得挨罵。」
「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放個假，想踏踏實實的睡個自然醒，全被你這一趟給攪和了。」
聽到這番無比真實又接地氣的抱怨。
電話那頭的龍部長，整個人僵住了。
緊接著。
一絲難以名狀的感慨，混雜著心酸和欣慰，像潮水一樣涌遍全身。
老父親汗顏的摸了摸自己微微有些發禿的額角。
自從女兒長大後，父女倆就聚少離多，每次見面說不到三句話就要頂牛。
那種親密無間的玩笑，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記憶了。
而今天，時隔這麼多年，在這經歷了一場生死浩劫之後。
這丫頭居然破天荒的，用這麼輕鬆，甚至有些撒嬌調侃的語氣，跟自己開起了玩笑。
龍部長的心，在這一刻軟得一塌糊塗。
他甚至覺得，連眼睛裡都隱隱泛起了一層溫熱水汽。
「小璇……」
龍部長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鐘。
再開口時，他的聲音變得極度低沉，帶著一股平時絕不可能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滄桑。
「作為一名在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出來的老革命軍人。」
他的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重。
「我早就把生死看淡了，我的這條命，隨時準備著為國捐軀，這是咱們這代人的宿命，毫無怨言。」
「可是……」
龍部長的聲音猛的發顫。
「人非草木，我不僅是個兵，我還是個爹。」
「一想到你這趟去伊利亞，在那異國他鄉的戰火里，萬千兇險，生死未卜……」
「我作為一個父親，我的心，時時刻刻都被放進油鍋里煎著啊。」
電話這頭的龍小璇，臉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她捏著橘子皮的手指，不受控制的用力。
「你從小脾氣就犟，我希望你從軍，希望你穿上這身綠軍裝。」
「但其實……我這個當爹的私心，是不希望你永遠站在面對生死的第一線的。」
龍部長的呼吸變得粗重，帶著濃濃的無奈。
「我很多次，都想動用關係，把你調到機關里，去更輕鬆，更安全的部門。」
「可你拒絕了，你甚至跟我拍了桌子。」
龍部長的語氣里，突然又升起了一股直衝雲霄的自豪。
「我驕傲啊！」
「我的女兒和我一樣勇敢無畏，敢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保家衛國！」
「但同時，我又有著深深的憂慮……」
「你明白一個老父親，看著親閨女天天在刀尖上跳舞，那種夜不能寐的折磨嗎？」
深秋的夜風吹過飛虎山空曠的操場。
帶著一絲刺骨的涼意。
龍小璇低著頭，咬著下嘴唇。
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她那英氣逼人的臉頰，無聲的砸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在所有女兵眼裡，在林戰眼裡。
她是個作風火爆，絕不服輸的霸王花天龍。
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永遠只是那個想要得到認可，又極度渴望父愛的女兒。
龍小璇狠狠的抹了一把眼睛。
她挺直了脊背，像標槍一樣站的筆直，聲音不再有絲毫調侃。
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毅。
「爸。」
這聲稱呼，沉甸甸的砸進手機話筒。
「您身為老革命，隨時做好了為國奉獻的準備。」
「我又何嘗沒有做好呢？」
龍小璇抬起頭，那雙桀驁的美眸在夜色中閃爍著驚心動魄的光芒。
「穿上這身軍裝，站在飛虎山的泥地里……」
「我也是一個軍人！」
「華夏軍人，只有站著死，絕沒有退著生！」
電話那頭，龍部長呆愣了許久。
隨後，發出一陣帶著淚花的欣慰大笑。
「好！好！好一個軍人！」
父女倆又說了幾句，這才戀戀不捨的掛斷了電話。
十分鐘後。
食堂里。
吃得滿臉紅光的女兵們，看著重新走回來的林戰，紛紛坐直了身子。
林戰雙手拍在餐桌邊緣，銳利的目光掃過這幫吃飽喝足的丫頭。
「都吃爽了？」
林戰嘴角扯出一抹隨意的弧度。
「吃爽了，就都給我滾回宿舍。」
「把你們那些亂七八糟的內務給我收拾利索，把臉上身上的泥巴血漿給我洗乾淨。」
女兵們一聽要收拾內務，紛紛叫苦連天。
米小魚捂著圓滾滾的肚子，悽慘的嚎叫：「不是吧林隊，剛回來就搞內務檢查？生產隊的驢也得歇口氣啊！」
「少廢話。」
林戰一腳踢在米小魚的椅子腿上。
「軍區龍部長明天親自帶隊，師長參謀長全跟著來。」
「就在這飛虎山基地，給你們辦最高規格的授獎儀式。」
這話一出。
整個食堂瞬間死寂。
緊接著，爆發出掀翻屋頂的瘋狂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