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劉阿姨把目光望向院子裡那個筆挺的身影上時,她整個人就像是過了電一樣,狠狠的打了個哆嗦。
那雙眼角的魚尾紋瞬間全部舒展開來,滿眼的不可置信。
「小魚?!」
劉阿姨連手裡的鐵鍋鏟都不要了,噹啷一聲扔在大理石台階上,張開雙手就跑了下去。
「我的小祖宗哎!你這野鳥總算飛回來了!」
劉阿姨一把將米小魚結實的手臂拽在手裡,心疼得上上下下的摸索著。
「半年多沒半點信兒,這身上的肉怎麼都成鐵疙瘩了。」
「你看這張臉,原來那水靈的白嫩勁全沒了,這這這……這是吃了多少苦頭啊!」
劉阿姨聲音哽咽的念叨著,滿眼的慈祥。
米小魚抽了抽鼻子,敏銳的嗅覺立刻捕捉到了從門縫裡飄出來的一股濃郁到極致的肉香味。
那是老抽和冰糖在熱油里爆出焦香後,慢火燉出來的獨屬於家裡的味道。
米小魚的肚子立刻無比配合的發出了一連串如同打雷般的咕嚕嚕響聲。
她吞了一大口唾沫,探著腦袋往屋裡張望。
「劉姨,想死您做的那口紅燒肉了,我都快餓成乾屍了。」
她把目光從屋裡收回,四下尋摸了一圈,疑惑的撇了撇嘴。
「我媽呢?咱們偉大的譚旅長人去哪了?我昨晚上在轉機的機場,可是專門給她發了信息說今天必須回來的啊,不會為了躲我不敢見人了吧?」
一聽到米小魚問起譚旅長,劉阿姨臉上那心疼的笑容瞬間凝固住了。
她有些尷尬的在圍裙上擦了兩下手,無奈的嘆了口長氣,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師部辦公大樓的方向。
「別提了,我的小姑奶奶。」
劉阿姨苦笑著解釋起來,「本來譚旅長今天說是休假的,還專門交代我去西街買最黑最肥的那家土豬肉給你接風。」
「結果下午一點多,剛切好肉,師部那邊一個奪命連環call就打過來了。」
「說是軍區有什麼突發的聯合大演習要碰頭,你媽急得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咽,套上軍裝就坐吉普車走了。」
「走之前還專門托我跟你賠個不是,說是會議特別重要,估計晚上九十點鐘都夠嗆能脫開身回來吃飯了。」
隨著劉阿姨把這番話說完。
米小魚那張原本還掛著燦爛笑容的臉,就像是被人迎面潑了一盆冰水,徹底冷了下來。
她那濃濃的眉毛瞬間倒豎了起來,胸膛劇烈的起伏了兩下。
「靠!」
「我就知道!永遠都是這樣,從小到大這套說辭我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
米小魚爆了句粗口,煩躁的一把扯下腦袋上的發繩,任憑一頭短髮散亂開來。
她重重的一屁股砸在石凳上,滿臉的不爽和委屈再也掩飾不住。
「上小學三年級被人打破了頭在醫務室縫針,她有緊急任務不在,初中畢業開家長會,她去邊境搞演習不在。」
「現在我都跑到部隊去練了整整大半年,差點沒死在外面,好不容易放個長假回來,她居然還是不在!」
米小魚的聲音越來越大。
她猛的抬起腳,狠狠的踢飛了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咻」的一聲。
石子划過一道凌厲的拋物線,重重的砸在院牆上,碎成了幾塊。
「一天天的就只有演習演習!她乾脆去跟那些冷冰冰的坦克裝甲車當親閨女過日子算球了!生我幹嘛!」
站在一旁一直默默聽著的夏茉,看著好閨蜜這副發飆的模樣,只覺得心臟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酸楚。
整個女武神隊伍里,誰都知道米小魚背景大,有個當旅長的親媽,甚至很多人背地裡覺得她是嬌生慣養來鍍金的。
但只有夏茉最清楚,這丫頭表面上裝出一副比誰都囂張,天不怕地不怕的堅硬外殼。
其實那副殼子裡面,藏著的只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極度渴望被母親關注和陪伴的小女孩。
那種從童年開始就長期缺位的母愛,是米小魚心裡最深的那根刺。
夏茉走上前去,毫不介意石凳上的灰塵,緊緊挨著米小魚坐了下來。
她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只是伸出兩隻柔軟的手掌,牢牢的把米小魚那攥成拳頭的手包裹在手心裡。
「小魚,你消消氣,別說這種賭氣的話了。」
「譚阿姨可是掌管著咱們整個空降師精銳部隊的一把手,她肩膀上扛著的是國家的一方安危,幾千個戰士的命都在她手裡攥著呢。」
「軍令如山倒,哪怕是天塌下來她也得去,她也有她難以向你開口的苦衷不是嗎?」
米小魚聽著夏茉這番溫言軟語,感受著手背上的溫度,緊繃的身體慢慢的鬆弛了下來。
她深呼吸了幾下,眼神變幻莫測。
足足過了兩分鐘。
米小魚才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肩膀徹底塌了下來。
她自嘲的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苦澀卻透著釋然的弧度。
「行了,別一副要哭喪的表情看著我,你當我還是十幾歲的時候啊。」
米小魚的聲音轉而一沉。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手掌虎口處那道還沒完全褪去的暗紅色貫穿傷疤。
「說實在的,夏茉。」
「我以前沒穿上這身迷彩服的時候,我是真的恨她,我特別不理解為什麼別人的媽媽每天都能在家等著孩子,在周末能帶著去遊樂場吃漢堡,我的媽媽就永遠只能是個電話里的回音。」
米小魚用手狠狠的揉了一把臉,似乎要把過去那種矯情的自己徹底抹掉。
「可是……可是後來加入女武神,被林瘋子那個變態扔進泥潭裡,在直升機上被人一腳踹下去,去戰亂區域執行危險任務……」
說到這,米小魚的呼吸有些發緊,腦海里如同放電影一樣,閃過在伊利亞的那些真實的慘烈畫面。
漫天飛舞帶著尖嘯聲的迫擊炮彈。
打在廢墟牆壁上飛濺出的致命碎石。
為了掩護那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戰友們哪怕是骨頭被打斷了,也硬是咬著牙用血肉之軀在前面擋子彈,至死都不退半步的慘烈悲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