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記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潦草而又瘋狂。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成的,充滿了怨毒和不甘。
林朵朵合上日記本,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空了。
她終於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
沈衡的偏執,他的殘暴,他的控制欲,他扭曲的性格……
一切的根源,都在這裡。
他不是一個天生的惡魔。
他是一個被母親的仇恨,澆灌長大的,復仇的工具。
他的整個人生,都在執行母親臨死前的遺願。
他逼宮奪權,他建立自己的軍火帝國……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復仇。
林朵朵的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寒意。
她恨沈衡。
恨他毀了自己的人生,恨他帶給自己無盡的痛苦。
可這一刻,她卻無法對他生出純粹的恨意。
一個親眼目睹母親被折磨致死,被灌輸了滿腦子仇恨的孩子,他的人生,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悲劇。
在羅琳絕望的文字里,林朵朵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那種被命運扼住喉嚨,無論如何掙扎,都無法擺脫的無力感。
讓她感同身受。
不。
林朵朵猛地搖了搖頭。
她用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劇烈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不能同情他。
絕對不能。
他的痛苦,不是他可以傷害別人的理由。
她和羅琳不一樣。
羅琳選擇了復仇,選擇了將自己的兒子,變成一個殺戮的機器。
而她,只想活下去。
只想逃離這裡,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這本日記,不是讓她去理解他,同情他的。
她知道了沈衡最深的秘密,最脆弱的傷口。
也許,解開他心結的鑰匙,也同樣是……
林朵朵小心翼翼地,將日記本放回木盒,鎖好。
然後,將木盒,放回了抽屜的最深處。
她站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書房。
就在她關上書房門的那一刻。
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沈衡,回來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而又壓迫。
最終,停在了臥室門口。
「咔噠。」
門被推開。
沈衡走了進來,他脫下外套,隨意地扔在沙發上,鬆了松領帶。
沈衡倒了一杯冰水,慢慢地喝著,喉結上下滾動。
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終於,他放下了杯子,轉過身,目光終於落在了她的身上。
「陳祖安,你認識嗎?」
他開口,聲音沙啞。
陳祖安?
林朵朵的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這個名字,很陌生。
她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是華人商會的會長。」
他頓了頓,補充道。
「就是剛剛那個老頭陳伯。」
林朵朵腦海中出現那個在陽台下,用複雜眼神看著她的老人!
「我……我不認識他。」
她下意識地否認,她不知道沈衡為什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難道是陳伯對他說了什麼?
一想到陳伯那句「和她長得太像了」,林朵朵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
沈衡一步步朝她走來,在她面前站定。
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他認識你的父親。」
他的聲音在林朵朵的耳邊炸響。
「你父親林霄翰,在泰蘭國的生意,很多都是他介紹的。」
林朵朵徹底愣住了。
她從來不知道,父親在泰蘭國的生意,竟然和華人商會會長有關係。
而這個會長,又和沈衡……
一張無形的、巨大的網,瞬間在她眼前展開。
她的父親,赫然也在網中。
「怎麼?很驚訝?」
林朵朵說不出話。
「你父親的生意,做得很不錯。」
沈衡的指腹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嘴唇。
「朵朵,你看。」
沈衡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這個世界,很小。」
「小到……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林朵朵猛地抬起頭,看著他。
眼裡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沈衡卻笑了。
他喜歡她這樣的眼神。
鮮活,帶刺,充滿了生命力。
朵朵,你是個聰明的女孩。」
「你應該知道,怎麼做才是對你,對你關心的人,最好的選擇。」
關心的人……
爸爸!
林朵朵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她想起了那幾張照片。
父親在清邁街頭,焦急地打著電話,短短几天,鬢角就染上了風霜。
那個為了她,可以傾盡所有的男人。
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最後的軟肋。
沈衡果然……他果然什麼都知道。
「你……你想對我爸爸做什麼?」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嘶啞。
「我沒想對他做什麼?」沈衡輕笑一聲,鬆開了她的下巴,轉而用手背,緩緩撫過她的臉頰。
「只要你乖乖的,待在我身邊。」
「我不會傷害他,我還會……關照他。」
「林氏在泰蘭國的生意,雖然不錯,但總會遇到些麻煩,不是嗎?」
「有我在,那些麻煩,就都不是麻煩了。」
林朵朵的心,一寸寸沉入冰窖。
這是赤裸裸的,不加任何掩飾的威脅。
他用她的父親,給她戴上了一副新的、無形的、卻更加堅固的鐐銬。
她逃,父親就會出事。
她反抗,父親就會成為他砧板上的魚肉。
這一刻,林朵朵終於體會到了,什麼叫真正的絕望。
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在這一刻,都化為了鋪天蓋地的無力感。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俊美如神祇,內心卻比魔鬼還要冷酷。
許久。
林朵朵眼裡的恨意,一點點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徹底的,認命般的死寂。
她緩緩地,垂下了眼眸。
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灰暗的陰影。
「我……」
她的聲音,帶著破碎的顫音。
「……知道了。」
「我……會乖的。」
「會……乖乖待在你身邊。」
她終於還是,說出了口。
「這就對了。記住每天要好好吃飯,健健康康的。」沈衡終於滿意了。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
「我的朵朵,果然最聽話。」
林朵朵僵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