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中。
在確認自己剛剛確實沒有聽錯那個可怕的答案後。
李家俊那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的一絲笑容,徹底瓦解了。
他的表情有點繃不住了。
他呆愣愣地坐在椅子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站在門口的劉建國。
他試圖從這位老熟人那張漆黑如墨的臉上,找出哪怕一丁點兒戲謔、調侃,或者是為了嚇唬他而故意裝出來的嚴肅。
但是。
什麼都沒有。
劉建國的眼神有點冷,裡面沒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種極其深沉的、仿佛剛剛經歷過什麼大劫難之後的幽怨。
這讓李家俊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往下沉。
『不可能啊。』
『我這次可是做足了功課的,那真的就只是一根普通的釣魚竿啊!』
『沒有安裝任何電子元件,沒有採用任何涉密系統,甚至連包裝盒都是找普通的印刷廠做的。』
『這到底哪裡能觸發徵用的條件?』
李家俊在心裡瘋狂地吶喊著,他覺得自己比竇娥還要冤枉。
他覺得肯定是劉建國在故意整他,是在報復他偷偷換新廠區的事情。
「咕咚。」
李家俊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著一臉嚴肅的劉建國,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中帶著一絲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的哀求:
「劉叔,您......」
「您別再開玩笑了,我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魚竿啊?」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一種人在面對未知且極度荒謬的命運時,本能的抗拒。
然而。
面對李家俊這近乎討好和哀求的語調。
劉建國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有多眨一下。
他沒有任何理會對方哀求的意思,更沒有順著對方的話去解釋什麼。
他只是用目光注視著李家俊。
隨後。
劉建國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從他那件灰色夾克的內側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動作熟練地在屏幕上劃拉了兩下,似乎是點開了一個網頁或者是一則保存好的信息。
接著。
他大步走上前,將手機直接遞到了李家俊的面前,就那麼懸停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
那是一條圖文並茂的新聞。
因為屏幕的亮度調得很高,在這光線充足的辦公室里,依然顯得十分刺眼。
新聞的排版看起來非常正式,用的是加粗的紅色大字。
李家俊眨了眨眼睛。
他看著突然懟到面前的手機屏幕,心頭無語,完全搞不懂這老頭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不是在說徵用的事情嗎?
怎麼突然給自己看起新聞來了?
但他還是將信將疑地伸出手,接過了那部還帶著劉建國體溫的手機。
........................................
李家俊低下頭,將視線聚焦在屏幕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占據了屏幕一大半面積的一張高清現場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一處看起來非常寬敞、明亮且極具現代化氣息的建築內部,看那個特殊的指示牌和通道閘機,顯然是某機場。
但此時,這個原本應該井然有序的地方,卻顯得極度混亂。
場面搞得很大。
而就在照片的視覺中心。
有一個人。
一個穿著普通休閒裝,推著一個巨大行李箱的東國中年男人,正被兩名強壯的特工一左一右地架著胳膊,從一個掛著「特殊通道」牌子的地方強行帶走。
那名被帶走的中年男人,因為拍攝角度的問題,加上周圍安保人員的遮擋,並沒有露出完整的正臉。
照片上,只能看到他一個略顯慌亂的側臉,以及他那有些凌亂的、向後梳理的頭髮。
但是。
僅僅只是這麼一個側臉。
李家俊的目光瞬間就凝固了。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新聞圖片上,這被抓的人,正是劉建國本人!
雖然照片有些模糊,雖然只有半張臉,但對於李家俊來說,這個身影簡直太熟悉了。
他們兩人相愛相殺了這麼久,鬥智鬥勇了無數個回合,劉建國就算化成灰,李家俊覺得自己都能從骨灰的鹹淡里,品出他的味來。
更何況,這照片裡的人,那微凸的小腹,那標誌性的髮際線,還有那特有的、哪怕在驚恐中依然保持著老幹部氣場的微表情。
他還能看不出來嗎?
這就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劉叔啊!
帶著巨大的疑惑,李家俊手指滑動,繼續往下看新聞的正文內容。
他快速地瀏覽著。
文章中用大段的篇幅分析稱,這名在機場特殊通道被帶走的男子,在試圖攜帶不明高科技物品離境時被檢測設備發現。
文章言之鑿鑿地表示,這名男子疑似身份極其敏感。
他可能涉嫌極其嚴重的間諜活動,正在從事危害國家安全的絕密情報竊取工作。
並且,在文章的最後,甚至還引用了某位所謂「法律專家」的推測,聲稱如果該男子的間諜罪名一旦坐實。
按照嚴苛的法律,他甚至可能會被直接送上法庭,最終面臨被槍斃的最高刑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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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這篇充滿了火藥味和死亡氣息的新聞。
李家俊瞪大了眼睛。
他的嘴巴微微張開,握著手機的雙手都在不自覺地用力。
他的大腦在這一刻,開始瘋狂地運轉起來。
然而。
在他那經常性脫線、無比清奇的腦迴路驅動下。
他完全沒抓住這則新聞和剛才討論的「魚竿」之間到底有什麼聯繫。
他也沒有去思考,既然劉建國已經被抓了,甚至快被槍斃了,那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又是誰?是怎麼回來的?
他的所有注意力,全都被「身份敏感」、「間諜」、「槍斃」這幾個極其刺激的關鍵詞給吸引了。
『原來如此!』
『我說劉叔平時怎麼總是動不動就帶著一票軍方的人來拉我的東西。』
『我還以為他只是個負責採購或者後勤的大官。』
『搞了半天,他的真實身份竟然是個高級間諜?!』
李家俊心中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他仿佛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秘密一樣。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直直地看向站在對面的劉建國。
此時,李家俊臉上的哀求和心虛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現了新大陸般的極度震驚。
「好一個濃眉大眼的老小子......」
李家俊看著劉建國,完全沒過腦子,直接一臉震驚地驚呼出聲:
「居然是間諜!」
........................................
這句話一出。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劉建國聽到這話,整個人猛地僵住。
他那張原本就因為極度憤怒而發黑的臉,在聽到「間諜」這兩個字後,瞬間漲成了紫紅色。
他臉上的肌肉開始劇烈地顫抖。
劉建國的嘴角瘋狂抽搐,頻率快得驚人。
他感覺自己的胸腔里像是有千萬匹野馬在奔騰,一股極其強烈的、想要吐血的衝動直衝嗓子眼。
他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直接交代在這裡。
『什麼特麼的間諜啊!』
『你哪隻眼睛看出老子像間諜了?!』
劉建國在心裡發出絕望的咆哮。
『老子拿出這條新聞,老子讓你看照片。』
『老子是想讓你小子看看,我是被你那根破魚竿害得這麼慘啊!』
『我是想讓你知道,因為你搞出的那個變態材料,老子在機場經歷了怎樣慘無人道的社死和驚嚇!』
『結果你他媽看完了,就得出了一個我是間諜的結論?!』
『你的腦子裡裝的都是豆腐渣嗎?!』
劉建國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崩潰的邊緣瘋狂試探,他甚至連掏速效救心丸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他死死地盯著李家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終於。
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怒火。
劉建國一步跨到辦公桌前,雙手重重地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個還在發懵的年輕人。
他咬牙切齒地說道,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這特麼是重點嗎?」
「你好好看看重點是什麼!」
伴隨著這聲怒吼。
李家俊嚇得脖子一縮,後背緊緊地貼在了老闆椅上。
他看著暴怒的劉建國,似乎還沒有意識到自己錯在哪裡。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新聞,覺得重點就是這個啊,人家外媒都分析得頭頭是道了。
於是。
李家俊又抬起頭,看著劉建國,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
他的表情變得極其認真,甚至帶上了一絲替長輩擔憂的沉重感。
然後,他一臉誠懇地看著劉建國,用那種充滿了無奈和遺憾的語氣說道:
「劉叔,您成間諜了,還要被槍斃了......」
說到這裡,他嘆了口氣,攤開雙手,顯得自己非常想要幫忙卻又無能為力。
「但是槍斃這事兒,您得跟行刑的人商量啊。」
「讓他晚槍斃您兩分鐘,這事兒我真辦不到。」
「我......我沒這個人脈啊。」
李家俊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很認真地評估自己在這件事上的能量。
隨後,他有些歉意地補充道:
「而且, 我也不抽菸,沒貢獻過子彈。」
「跟行刑的人,連個香火情都沒有。」
「當然最主要的是,我也恨間諜。」
說到後來,他臉上已經浮現出痛心疾首的神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