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微風吹過街道,帶著一絲寒意。
幾個大學生手裡捧著帶著墨香的《收穫》雜誌,有說有笑地走進了一家街角的咖啡館。
這家咖啡館的裝修風格很文藝。
原木的桌椅,暖黃的燈光。音響里播放著悠揚的輕音樂,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咖啡豆香氣。
「呼,外面還挺冷的。還是這裡面舒服。」
長發女生林玥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搓了搓雙手。
微胖的男生劉韜十分熟練地走到吧檯,點了三杯熱騰騰的卡布奇諾,又加了一份精緻的黑森林蛋糕。
「來來來,咖啡配小說,這才是文藝青年該有的周末生活。」
劉韜把托盤端到桌上,迫不及待地翻開了那本《收穫》雜誌。
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張偉也坐了下來,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三個人都是陸行舟的粉絲,今天特意跑了好幾個報刊亭,才搶到了這本首發刊登了陸神新作的雜誌。
「《活著》上半部,正式開始拜讀!」
劉韜拿著小叉子,挖了一塊甜膩的蛋糕塞進嘴裡,滿臉都寫著期待。
三人不再說話,低頭沉浸在文字的世界裡。
翻開第一頁。
小說的開篇,是以一個下鄉收集民間歌謠的人作為第一視角,引出了一個名叫福貴的老人。
隨後,福貴開始講述自己的大半生。
福貴年輕的時候,是地主家的獨苗少爺。
家裡有一百多畝良田,日子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看到這裡。
劉韜嘴角的笑容咧得大大的,他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旁邊的張偉:
「看吧看吧!我就說吧!」
「開局地主少爺,這妥妥的是爽文模式啊!」
「現在很多網文,比如那個大火的《斗破》,主角蕭炎開局也是蕭家的少爺。」
「我記得陸行舟以前在網上,還和那個寫玄幻的『落霞孤鶩』有過商業互動呢。」
張偉推了推眼鏡,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確實。開局富家少爺,後期肯定是要大展宏圖的。」
「這是深諳讀者的爽點啊,開局就把身份地位拉滿!」
三人繼續往下翻。
翻到第二頁。
畫風稍微變了一點。
少爺福貴不僅不學無術,還吃喝嫖賭。
在賭場的龍二算計下,福貴把家裡的一百多畝良田,一夜之間輸了個精光。
福貴的老爹得知這個消息,活活氣死了。
看到親爹被氣死,家產被輸光。
林玥皺了皺秀眉:「這福貴也太敗家了吧。」
劉韜卻依然面帶微笑,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卡布奇諾:
「這叫欲揚先抑!老爹死了怕什麼?」
「像那些網文圈,哪個主角不是開局獻祭父母的?」
「父母雙亡,法力無邊啊!」
「接下來,福貴肯定要痛改前非,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在這個城市裡白手起家,重新奪回失去的家產!」
劉韜信誓旦旦地做出了預判。
大家覺得有理,於是帶著對「逆襲打臉」的期待,繼續往下翻。
……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咖啡館裡的輕音樂依然悠揚。
但是。
隨著書頁的翻動,這三個大學生的臉色,開始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笑容,在他們的臉上逐漸凝固。
翻到第十頁。
劇情並沒有像劉韜預測的那樣走向「白手起家」。
福貴的母親生病了,福貴拿著僅剩的幾塊錢,去城裡給母親請大夫。
結果,大夫沒請到。
大街上突然衝出來一幫拿槍的士兵。
福貴直接被國軍抓了壯丁,被拉去拉大炮了!
看到「國軍」、「抓壯丁」、「拉大炮」這些字眼。
一向習慣一目十行、看書極快的劉韜,猛地抬起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不對勁!這劇情的跨度怎麼有點大?」
劉韜瞪大了眼睛,這才反應過來一個嚴重的問題:
「臥槽!這特麼是從民國時期開始寫的啊!」
聽到劉韜這聲驚呼。
旁邊的林玥和張偉,齊刷刷地翻了一個白眼。
林玥沒好氣地說道:「你是不是傻?開局人家都說了是地主家的少爺,一百多畝良田。現代社會哪來的地主和少爺?不是很明顯了嗎?」
張偉也嘆了口氣:「胖子,你這閱讀理解能力,真該回高中重造了。這是妥妥的歷史背景啊。」
劉韜尷尬地撓了撓頭:「我這不是看網文看多了,腦子一下沒轉過彎來嘛。」
「不過沒事!哪怕是民國背景,哪怕被抓了壯丁。」
「主角光環還在啊!福貴肯定能在戰場上屢立戰功,最後成為一名將軍,衣錦還鄉!」
劉韜依然保持著盲目的樂觀。
……
然而。
《活著》這本書里,怎麼可能會有主角光環這種東西?
三人繼續往下看。
戰場上,只有槍林彈雨,屍山血海。
福貴在死人堆里趴了幾天幾夜,吃著凍硬的饅頭,好不容易熬到了解放軍衝鋒,他舉起雙手當了俘虜。
因為家裡有老婆孩子,解放軍發給他盤纏,讓他回家。
福貴歷經九死一生,終於回到了闊別兩年的村子。
看到這裡,林玥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還好還好,總算活著回家了。一家人終於可以團聚了。」
可是。
當目光掃過下一行文字時。
林玥的眼眶,瞬間紅了。
福貴回到家,卻發現,母親在兩個月前,已經病死了。母親臨死前,還在念叨著福貴的名字。
而他那個聰明伶俐、會在村頭迎接他的女兒鳳霞。
因為一年前生了一場高燒。
燒壞了腦子,變成了聾啞人!
鳳霞看著衣衫襤褸的福貴,認出了自己的親爹。她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啊啊」地叫著,流著眼淚撲進福貴的懷裡。
看到這慘絕人寰的一幕。
咖啡館裡,桌上的卡布奇諾已經涼透了。
那塊精緻的黑森林蛋糕,再也沒有人去動它一勺。
林玥捂著嘴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紙巾抽了一張又一張。
而那個之前張口閉口主角逆襲的微胖男生劉韜。
此刻整個人都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雜誌上的文字。
什麼逆襲?
什麼打臉?
什麼陽光燦爛的奮鬥史?
全都是放屁!
在那個命如草芥的時代,普通人能保住一條命就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