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元振帶著人一路疾馳趕到下丘縣,下丘縣城如其名,便是一面臨水,背後靠山的格局。
到了縣中,這次乃是縣尉帶著手下的一眾捕頭捕快列隊相迎。
下丘縣不比武丙縣,乃是陳陽府中數一數二的大縣,縣中人口繁多,配備的官職也比武丙要多。
譬如這縣尉,就是在這等大縣才有的官職,專管刑名、兵備之事。
尤其是前番鬧出那孽龍毀堤之事後,這縣尉的職位就顯得更加重要。
朝堂百官對於錦衣衛乃是嚴防死守,要把每一點權力都占到,嚴防流到錦衣衛手裡。
若不是這次妖物之事按制該讓錦衣衛出手,只怕張元振還沒機會來。
倒不是不能來,而是來了會有一身麻煩。
「程縣尉。」
「張百戶。」
兩個人一番見禮,張元振先開口。
「先將情況都說一遍吧,什麼時候發現的妖物蹤跡,誰發現的,又是在哪兒發現的?」
程縣尉一揮手,朝著身後的捕頭道。
「老牛,你且給張百戶說一下。」
「是。」
牛捕頭看起來頗為年輕精悍,一看便知乃是常年練武之人。
「那發現妖物之人乃是高家鎮百姓,據說是傍晚進學之後散步之時看到一坨黑影,一閃而逝。
至於發現的地點,就在高家鎮東頭的新橋之上。」
「高家鎮?」
聽完牛捕頭的大略講述,張元振不由得皺起眉頭。
這個地方對於不明白前番事由之人自然是陌生的,但對於張元振來說卻如此清楚緣由。
「報案之人叫什麼名字?」
「高鵬程。」
「什麼?」
張元振作為事件的親歷者,太熟悉這個名字的意義了。
他可不覺得這人遇上妖物,乃是偶然之事。
天下哪有那麼多的巧合?
「大人,可是有什麼不對嗎?」
牛捕頭有些不解,張元振看了他一眼,表情緩和許多。
這些人都是不知道內情的,所以這番態度也是可以理解。
「沒什麼,這高鵬程與我乃是舊識,擔心而已。」
說罷轉身對著身邊一個番役耳語了幾句,後者隨即轉身騎馬離去。就在程縣尉和牛捕頭都是一頭霧水之時,張元振已經回過神來。
「依我看,事不宜遲,我等就先去高家鎮看看如何?」
程縣尉反應了一下。
「嗯,可以,我等這就帶著張百戶前去。」
眼看一大波人要一起去,張元振又提議。
「我看就不要這麼多人了,就我這些錦衣衛兄弟,牛捕頭帶個路就行,免得人太多驚擾了那妖物,讓他跑了。」
「該是如此,該是如此!」
高家鎮,東頭。
與記憶中高家原先那臨街的破爛小院不同,高家姑侄如今居住的,是一處位於鎮子邊緣、靠近清溪的磚瓦小院。
院子不算大,但圍牆齊整,門扉乾淨,院中有一棵老棗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幾間正房和廂房都是青磚灰瓦,窗戶糊著嶄新的桑皮紙,檐下還掛著兩串風乾的玉米和辣椒,透著尋常百姓家的踏實與生機。
與鎮上那些草草興建的茅草土坯的農舍相比,這院子已算得上是殷實人家的氣象了。
張元振帶著幾名錦衣衛番役,在牛捕頭的引領下來到院門前。
還未敲門,門便「吱呀」一聲從裡面打開了,一個穿著半舊藍色碎花布裙、腰間繫著圍裙的婦人探出身來,正是高奇蘭。
幾年不見,高奇蘭的變化頗大。
原先那因家變和擔憂而顯得清瘦憔悴的面容豐潤了許多,氣色紅潤,眼角雖添了幾道細紋,但眉宇間的鬱結之氣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風雨後的平和與堅韌。
她腰間圍著圍裙,手上還沾著些許麵粉,似乎是正在廚房忙碌。
見到門外站著的一行人,尤其是為首那穿著飛魚服、腰挎繡春刀的熟悉面孔時,她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驚喜的光芒。
「張……張大人?是您?」
高奇蘭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迎了出來,臉上帶著真切的笑容,「快請進,快請進!真是貴客臨門,蓬蓽生輝!」
「高娘子,叨擾了。」
張元振抱拳還禮,臉上也露出笑容。
看到高奇蘭姑侄如今生活安穩,他心中也覺寬慰。
當初高家莊遭難,孽龍毀堤,若非那位神秘前輩留下的後手,高家姑侄和他們這些人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便是這兩岸百姓也要十不存一,說起來,確實是欠了高家一份因果。
「張大人說哪裡話,您能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高奇蘭熱情地將眾人讓進院子,又朝屋裡喊道:「鵬程!快出來!你看誰來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青色學子長衫、身形略顯單薄卻挺拔的少年從正屋走了出來。
正是高鵬程,如今已是眉清目秀的少年郎,皮膚白皙,眼神清亮,身上帶著一股子掩不住的書卷氣,只是眉宇間依稀還能看到幾分舊日的影子。
顯然,那場巨大的家庭變故和此後的生活磨礪,讓他迅速成熟了起來。
見到張元振,高鵬程也是眼睛一亮,快步上前,規規矩矩地拱手作揖,聲音清朗:「學生高鵬程,見過張百戶。
一別經年,大人風采更勝往昔。」
「高小郎君不必多禮。」
張元振虛扶一下,打量著高鵬程,贊道:「幾年不見,小郎君已是一表人才,學業想必也大有進益。
看到你們姑侄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全賴大人與諸位當初施以援手,又蒙鎮上鄉親照拂,我姑侄二人方能苟全。」
高鵬程語氣懇切,禮儀周到。
高奇蘭已麻利地搬來幾個板凳,又進屋端出粗瓷茶碗,倒上熱茶。
「鄉下地方,沒什麼好茶,幾位大人將就喝些,解解渴。」
她一邊張羅,一邊用眼神示意高鵬程也坐下說話。
高奇蘭性子爽利,不然從前也不能自己動手臨街做著饅頭生意,獨自一人養活侄兒。
張元振也不多客套,招呼牛捕頭和幾名手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親切自然,一點不似官吏下鄉。
這態度倒是讓牛捕頭也驚訝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