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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法則

2025-11-28 16:02:11 作者: 寒月紀元

  他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自己的恐懼。與之相比,浮雲列車的出現、檢票員的挾持、闖進新世界的惶然全都不算什麼。這是什麼東西?不知怎的,雖然怪誕毫無規律可言,但尤利爾總覺得它與樓下人們存在著某種區別。正是這種區別令他驚恐萬分。

  「它」踢開花盆,落在地板上。

  尤利爾瞪大眼睛。

  「無頭人」露出了全貌。自然,它有軀幹和完整的四肢,和學徒一樣;它身上並沒發光;它的身高與常人仿佛,體型沒什麼壓迫感,也不會讓人發笑。若它有腦袋,看起來該是個走在城牆下的尋常年輕人。

  問題在於它沒有。

  我一定是在做夢,學徒認定。必然有什麼方法,讓他一覺醒來發現此刻所見只是幻覺。仔細想想,我醒來時身在熟悉的家裡,頭底下枕著『蓋亞福音』才算最好。只不過入夢太深,我被自己的幻想困住了。

  為這份僥倖,尤利爾閉上眼睛。但當他睜眼,卻發現對方已湊到了面前。

  很難在這時候再寄望於幻覺。他簡直悔不當初。「噢!」學徒把自己儘可能地貼在牆上,恨不得鑲進去。

  無頭人似乎在打量他,只是不用眼睛。它並未作出傷害性的舉動,帶來的恐懼卻隨著拉近而劇增。若尤利爾能動彈,他肯定早就抄起手邊事物丟過去了。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可面前傳來聲音:「你看得見我?」

  這是個男人的聲音,字正腔圓,語氣有點像外國人。尤利爾本能地搖頭。

  結果出乎意料。無頭人的身體稍微往後一仰,好像擔心被學徒撞到腦門。怕什麼?我不過正對著一團空氣……

  

  ……或許不只是空氣。尤利爾突然注意到,對方的肩膀輪廓若隱若現,整個人的存在狀態都令人生疑。

  他來不及看得更仔細。「你聽得見我說話。」無頭人指出。

  假如能回到過去,尤利爾一定裝作什麼也聽不見。說到底,如果在車站時我就這麼幹,黛布拉和那輛列車也許就會放過我。他懷疑自己還會再在好奇心上栽跟頭。

  現在後悔可晚了。「……也不一定非得當真。」

  無頭人沒回答。仔細想想,它似乎也沒有嘴巴發聲。

  尤利爾吞吞口水,發覺自己能移動了。到底怎麼回事?我安全了?還是它在考慮滅口?畢竟,我看見它了。他瞥向窗台。

  就在他盤算著逃跑時,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倘若走上來的人沒有腳,我也不會感到奇怪了——但走來的是酒吧老闆埃茲。他的出現讓學徒非常感激。「海恩斯先生,我面前有個無頭人!」

  埃茲·海恩斯反倒一副鬆了口氣的模樣。「使者大人?」他因跑上跑下出了一頭大汗。

  所有恐懼煙消雲散。他們認得。尤利爾不禁疲憊地靠在書架上。

  「你沒去車站。」無頭人說。

  尤利爾瞧見酒吧老闆的臉頰抽搐了一下。

  「我的失職,大人。」

  「你看見我了?」

  埃茲深吸口氣:「看見了,但沒完全看見。」

  「這麼說,我的指環壞了。」

  「請交給我吧,大人。這兒沒有工具,但也許能靠魔文修好。」

  無頭人從指頭上取下戒指。一股冷風席捲房間,玻璃和地板同時覆上了一層白霜。尤利爾感到衣服的後領被凝結在了書柜上,他吐出去的熱氣在半空中清晰可見。只是瞬間,他感到手腳麻木、汗毛乍起,連血液的流通都變得滯澀起來。我回到了熟悉的霜月?

  但當霧氣消散時,露出來了無頭人的輪廓。他並不是真的沒有腦袋。

  那是一個臉色慘白的年輕人。他的五官與其他人相比不缺什麼,黑頭髮,藍眼睛,鼻樑和眉毛有些北方特徵,但學徒沒見過像他這樣的北方人。他冷淡地抿著嘴,目光充滿寒意。他穿著鑲皮毛的黑灰色半身甲,僅有一隻袖子,而左側肩鎧比右側寬了一倍。肩鎧鋼製,邊緣毛刺刺的,曲面上用紅色塗料描繪出一枚七芒星。

  他右臂和雙手的皮膚裸露在外,絲毫沒因寒冷而緊繃,甚至瞧不見血管。尤利爾不禁懷疑他是否是活人。說實在的,此人看上去就像教堂里雪白的石膏雕像,堅硬、均勻、挺拔而死氣沉沉。

  這是個異於常人的詭異生物。

  「聖像」將戒指遞給酒吧老闆,後者邊雙手接過,邊冷得直打哆嗦。聯想到之前埃茲的態度,尤利爾終於知道為什麼對方穿得好似剛從冰窖里出來一樣了。他自己的關節像是砌進了水泥里,不但渾身僵硬,就連思維都快靜止了。


  年輕人瞄了他一眼,眼珠突兀地出現在了側面,又突兀地轉了回去。

  而埃茲•海恩斯握著那枚戒指,睜大眼睛。他的模樣好似在摸索尺寸。緊接著,微微的亮光從指縫溢出來,尤利爾目睹一個接一個的古怪字符被光線衝出手掌,飛上屋頂,盤旋一圈後,又依次序落到埃茲周圍。他張開五指,字符便靈巧地挨個貼了回去。

  那枚指環變得光華熠熠,甚至自己跳上半空,懸浮在他們面前。尤利爾瞪大眼睛盯著它,希望瞅見同時固定住這東西和他的常識的絲線。

  「大人,它沒出問題。」

  使者抓住指環:「索倫。」

  符文有規律的閃動。「聖像」伸出手,示意學徒讓到一邊。尤利爾當然沒意見,他拔腿就跑,差點碰碎玻璃。

  咔咔咔——

  冰霜強行把裂縫的玻璃粘在一起。上面的白色紋路詭異的活動起來,形成一行通用語字母。

  『法則之線混亂,魔法效果削弱,建議遠離』

  「法則異常。」埃茲忐忑的打量四周,無法想像自己的酒吧附近到底發生了什麼。法則的混亂可不是開玩笑的,正常來說那種地方都是元素疆域,或者是黑暗的失地。

  可法夫蘭克大道又不是什麼火山口,怎麼就出現法則混亂了?

  使者將目光再次投向學徒。

  尤利爾忽然意識到,他們所謂的法則混亂,說不定與帶自己來到這個世界的列車有關係。他一時連寒冷都忘了,迫不及待地發言:「是那列火車——可以穿透牆壁的浮雲列車!你們知道它,對嗎?」

  「不。」使者回答後又給出問題:「你從哪兒來?」

  「伊士曼王國……但它位於一個沒有神秘的世界。」

  沒有神秘生物?埃茲忍不住搖頭,神秘生物也是法則的一部分,而法則是世界的基石,沒有法則就不會有世界的誕生——顯然沒有神秘的世界是不存在的。可憐的學徒,他八成被嚇得胡言亂語了。

  使者盯著尤利爾,幾秒後才移開視線。

  「大人,請饒恕他。」酒吧老闆咬著牙勸說道,「他不過是一個普通人,似乎有點瘋瘋癲癲的。」

  「聖像」點點頭,沒說什麼。但學徒小心地抬頭瞧他,總覺得這位被霜之月眷顧的神秘使者的態度不太正常。沒準他相信了我的話。

  可是,他為什麼相信我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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