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冢禁地。
守冢長老跪在石地上,額頭緊貼地面。
他將外界關於宗主雲嵐真人的流言蜚語全部道出。
也將長老們的憂慮、弟子們的憤懣,全部稟明。
話音未落。
「鏗——!」
洞內一股沉寂了十年的劍意猛然甦醒。
它帶著碾碎一切的、絕對的死寂與寒冷。
瞬間籠罩了整個劍冢。
下一刻,劍冢內的萬千長劍,同時發出了嗡鳴!
空氣中,無數冰晶迅速凝結、墜落。
地面蔓延開蛛網般的白霜。
禁地的溫度驟降,呵氣成冰。
守冢長老匍匐在地,只能勉力維持神識清明。
「她,現在何處?」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洞內傳出。
守冢長老以頭搶地,用盡全身力氣才顫聲道:
「回、回稟太上長老……宗主她,現今長居在……」
他艱難地吐出地點:「落霞宗,翠微峰。」
「落霞宗……翠微峰……」
洞內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雲嵐,老夫閉關前,你是如何向老夫保證的?」
「你說你的劍,當如九天流雲,潔淨無瑕,不染凡塵!」
「你說你的道,是唯精唯純,斬斷一切俗緣!」
「這就是你斬斷俗緣的方式?」
他的聲音充滿了暴怒:「去給一個無名小輩,當劈柴挑水的僕役?!」
「轟!」
一道無形劍氣自洞內橫掃而出。
守冢長老身旁一塊記載著劍訣的石碑,瞬間化為齏粉!
「青雲劍宗的顏面,歷代祖師的期望,豈容你如此踐踏!」
「還有你自身的無上劍骨……豈容你如此踐踏!」
守冢長老渾身一顫,感覺神魂都要被這股怒意撕裂。
洞內的聲音冰冷。
它下達了命令:「傳令下去,即日起,封閉劍冢。」
「沒有老夫的命令,宗內任何人,不得踏出山門一步。」
守冢長老一愣,下意識問道:「太上長老,您這是……要召宗主回宗?」
「讓她回來?」
洞內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不。老夫要親自去一趟那落霞宗。」
「老夫要親眼看看,究竟是什麼龍潭虎穴。」
「看看什麼通天人物,能讓我青雲劍宗的當代宗主……」
「道心蒙塵,自甘為奴!」
話音落下,劍冢入口的冰雪瞬間凝固。
將內外徹底隔絕。
恐怖的劍意退去,盡數收斂於洞內。
只有一道聲音傳來:「七日之後,待我劍意圓融,便是老夫出關之時。」
守冢長老獨自跪在洞外,渾身已被冷汗浸透。
晨光再次灑落翠微峰頂。
將小院映照得一片暖融。
陸熙正蹲在菜畦邊。
他手持一隻木瓢,細緻地為新生的靈蔬幼苗澆水。
水流舒緩,均勻地滲入土壤。
「澆水施肥,看似簡單,實則講究個『度』。」
他並未回頭,聲音平和。
像是在自語,又像是在點撥身旁的雲嵐。
「力需透至根須,滋養其根本。」
「但水勢過急、過猛,反而會衝垮幼苗,傷及元氣。」
「這其中的細微掌控,與劍道發力,未必沒有相通之處。」
此時的雲嵐,早已換上了一身便於勞動的素色布衣。
雖難掩其天生麗質,卻已與這農家小院的氣息渾然一體。
她聞言,目光專注地看著陸熙的動作,輕輕頷首。
如今的她,劈柴時已能心無旁騖。
即便是面對紋理虬結扭曲的木柴,也能精準地找到切入點。
手起刀落,順暢自然。
挑水時,扁擔在她肩上已然平穩。
水桶不再晃蕩,步伐沉穩。
她的氣息愈發深沉內斂。
昔日那迫人的劍意已盡數收斂。
勞作間隙,她甚至會向林雪請教如何醃製過冬的菜乾。
素手擺弄著罈罈罐罐,神情一絲不苟。
姜璃依舊清冷。
在清掃院落時,她的步法輕盈而獨特。
若是有心人仔細觀察,會發現她的足跡暗合某種玄奧難言的軌跡。
她偶爾會停下動作。
清冷的眸光掃過正在認真向林雪請教的雲嵐。
眼底深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神色。
縱然她心高氣傲,身為前世女帝,也不得不承認這位青雲劍宗的宗主非凡。
其悟性與韌性確實不錯。
在這看似卑微的勞作中,道心竟真的被磨礪得越發澄澈通透。
進境肉眼可見。
林雪則是這小院中最快樂的精靈。
她修為不高,卻是這裡的「老資格」。
無論是打理藥圃還是生火做飯都是一把好手。
她嘰嘰喳喳地分享著從山下聽來的零星傳聞。
內容關於落霞宗如今如何風光、各派如何巴結。
語氣中充滿自豪,但也僅此而已。
對她而言,翠微峰上的寧靜生活才是真實。
她樂於充當「小老師」。
認真地指導著雲嵐各種生活技巧。
午後,陸熙整理著藥圃。
他並未講授任何高深的劍理。
他指著一株長勢尤其旺盛的靈藥,對身旁的雲嵐隨口道:
「你看此株,並未刻意爭搶陽光雨露。」
「只是順應其性,根須自然舒展,汲取所需。」
「故而枝繁葉茂,生命力遠勝旁株。」
「修行之道,有時強求反落了下乘。」
「順勢而為,方是自然。」
又有一次,劈完柴後,他看著碼放得整齊穩固的柴堆。
陸熙淡淡說道:「這柴堆能穩,不在於某一根木柴特別突出。」
「而在於每一根都找到了自己恰當的位置,相互支撐,結構自成。」
「宗門、劍陣,乃至大道規則,其理亦然。」
每每聽到這些看似平常的話語,雲嵐都會停下手中動作。
陷入沉思。
眼中時有明悟的光芒閃過。
或許陸熙說的話語沒有力量,但系統有,只要陸熙指導他人。
即使只是尋常言語,也蘊含莫大威能。
黃昏時分,雲嵐喜歡獨坐於峰頂一塊光潔的巨石上。
她默看天際雲捲雲舒。
她手中無劍,心中亦無具體劍招。
但周身卻隱隱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韻致在流轉。
與周遭的天地氣息悄然共鳴。
晚風拂過她的布衣,帶來山下的草木氣息。
她不禁回想起宗門劍冢內,太上長老昔日嚴厲的訓導。
那要求她心無旁騖、唯劍唯我的純粹。
與此刻在翠微峰上體會到的「道在萬物」、「順勢自然」的感悟。
在她心中相互印證。
她發現,那極致的「純粹」,並非意味著絕對的「排斥」。
或許,容納萬物、理解萬物運轉的至理,方能成就真正無垢的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