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定嗎?」陸熙問,聲音平淡。
「確……」百草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摸到旁邊另一株幾乎一模一樣的植物。
氣味也極其相似,但葉片背面的脈絡似乎有細微差別。
她猶豫了,「好像……有兩株很像的。」
「左邊這株……葉脈更清晰些?」
「右邊這株氣味……好像更沖一點?」
她第一次感到了不確定。
「靜心。」陸熙的聲音適時響起,「忘掉你腦中關於『三月青』的所有描述。」
「只感受你指尖傳來的真實。」
「哪一株的『氣息』更讓你覺得通透、清涼?」
百草依言,摒棄雜念,專注感受。
片刻後,她指向左邊那株:「是這株。」
「為何?」
「它……摸起來更『舒服』,味道雖然淡,但很純粹。」
「右邊那株,有點……濁。」
「不錯。」陸熙終於給予了一句肯定的評價。
「右邊那是『臭蒿』,外形氣味與三月青有七分似。」
「卻無清心之效,反有微毒。」
「煉丹時若錯認,一爐清心丹便毀了。」
百草心中一震,背後驚出些許冷汗。
她平日依賴視覺和神識,何曾如此細緻地去體會過這種微妙的差別?
接下來的嘗試,她更加小心翼翼。
陸熙的要求也越來越刁鑽。
讓她分辨同一植株上老葉與新葉的氣味差異。
讓她在混雜著泥土、腐葉、野花等多種氣味的區域裡。
找出特定一株藥草。
甚至讓她通過觸摸土壤的濕度和緊實度。
判斷何種環境更適合某種喜陰藥材的生長。
過程中,百草幾次差點被盤結的樹根絆倒。
有一次更是直接撞進了陸熙的懷裡。
「小心些。」
陸熙及時扶住她的肩膀,聲音里含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百草撞到那帶著淡淡草木清香的堅實胸膛,臉上「轟」地一下燒了起來。
她手忙腳亂地站定,連耳朵尖都紅透了,結結巴巴道:「對、對不起,師叔!」
「我……我沒看路……」
「你本就『看』不見路。」陸熙失笑,鬆開了手。
一旁的韓小柔早已捂住嘴,肩膀聳動,發出壓抑的「咯咯」笑聲。
林雪嘴角也彎起了柔和的弧度。
百草窘得恨不得鑽進地縫。
但奇妙的是,這番手足無措之後,她緊繃的心神反而放鬆了不少。
她不再執著於「絕對不能出錯」。
開始真正享受這種用指尖和鼻子去「閱讀」草木世界的奇妙過程。
當陸熙終於為她解下綢帶時。
驟然重現的光明讓百草眯了眯眼。
她看著眼前這片熟悉的藥坡,感覺卻截然不同了。
每一株草,每一片葉,仿佛都擁有了更鮮明的「個性」和更豐富的細節。
「感覺如何?」陸熙問。
百草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
「師叔,我好像……『看』到了一個新的世界。」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我以前……太依賴眼睛和神識了。」
陸熙微微頷首,目光掃過一旁若有所悟的林雪和滿臉新奇的韓小柔。
「道在草木,亦在方寸之間。」
「今日之課,並非要你們棄用雙目神識,而是望你們知曉,感知萬物,尚有他途。」
「心靜則明,不拘一格。」
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四人身上。
山風輕柔,帶來泥土和藥草的芬芳。
百草看著陸熙平靜的側臉,心中第一次對這位神秘莫測的師叔。
生出了超越敬畏的、名為「親近」與「信服」的情緒。
陸熙正欲再點撥兩句關於「心感」與「神念」相輔相成的關竅,心神卻微微一動。
一道唯有他能見的半透明光幕悄然在眼前展開。
【提示:宿主以『蒙目識草』之法引導弟子『百草』明悟『心感萬物』之妙,契合『歸凡』真意。】
【弟子『百草』對宿主信服度、親近感大幅提升,心境豁然開朗,與宿主道韻產生深層共鳴。】
【『百草』已成為宿主『道緣眷顧者』,將享有系統萬分之一功效反饋於其日常修行與草木感悟。】
陸熙目光掠過光幕,嘴角泛起一絲瞭然笑意。
『果然如此,當弟子以「心」真正觸碰到「道」的某一面時,便更容易被系統認可。』
『這「道緣眷顧者」的名額,倒是比預想中來得快些。』
他收起心緒,目光重新變得溫潤,看向眼前三位少女。
最終落在眼神還因激動而亮晶晶的百草身上。
「好了,」陸熙語氣輕鬆,「今日的功課,便到此為止。」
「啊?這……這就結束了?」百草下意識脫口而出,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她正覺摸到一點新世界的大門,渾身都充滿了探索的勁頭。
一旁的韓小柔也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傳聞中高深莫測的「靜修」,竟比預想中短暫乾脆得多。
陸熙見她二人模樣,不禁莞爾,耐心解釋道:
「修行之道,張弛有度。」
「心法初悟,如新發的嫩芽,需細心呵護,給予它沉澱、生長的餘地。」
「若一味貪求進度,催之過急,反如拔苗助長,易損其靈性根基。」
他目光掃過眼前這片在日光下染上金邊的藥坡,意有所指。
「讓今日所得,在心田裡自然『生根』片刻,比再多認一株草藥更為重要。」
「回去吧,明日早晨,再來翠微峰。」
百草和韓小柔雖仍有些不舍,但聽陸熙說得在理,便恭敬行禮。
「是,弟子明白了。謝師叔指點,弟子告退。」
兩人轉身結伴離去。
見二人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陸熙才轉向一直安靜待在身邊的林雪。
他語氣自然而溫和:「雪兒,我們也回去吧。」
「嗯!」林雪用力點頭,臉上綻開純粹的笑容。
很自然地邁步跟上陸熙的腳步。
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拉得悠長,緩緩消失在通往翠微峰小屋的幽靜山徑盡頭。
——————
翠微峰另一側,面朝萬丈雲海的洞府深處。
此地唯有絕對的寂靜。
靈氣濃稠得化不開,如水流般緩緩流淌。
姜璃懸坐於虛空,雙眸緊閉。
此地方圓十丈的規則,正被一種力量悄然扭曲。
更令人驚異的是她的身形。
原本略帶少女青澀的輪廓,正慢慢舒展、拔高。
骨骼發出微不可聞,卻持續不斷的輕鳴,如同春日竹筍破土。
她的肌膚下,隱有寶光流轉,是一種溫潤如玉的混沌色澤。
神識深處。
【前世我執掌大道權柄,言出法隨,區區道基境,只是真正修行的起點】
【但正因曾屹立巔峰,俯瞰過萬道興衰,才更知……根基之重要。】
姜璃的神魂無比清醒。
【前世之道,借天庭氣運,承仙界遺澤,雖至強,卻終是走了捷徑。】
【非是本帝純粹的『我』之道。】
【猶如沙上樓閣,輝煌卻暗藏桎梏,終難窺至高的帝境奧秘。】
【而這一世……】她的神識「看」向洞府之外。
仿佛穿透石壁,落在那座簡樸小院中的青衫身影上。
【師尊的路,看似平凡,每一步卻都踏在『真實』之上。】
【砍柴是道,挑水是道,觀雲亦是道。】
【這種源於生命本初、歸於日常的『真』,才是真正不朽的基石。】
【本帝這一世,不僅要重歸巔峰,更要築就萬古未有的最強道基!】
【一條……真正屬於『姜璃』自己的路!】
心念既定,姜璃體內那枚已初具雛形的「道基」驟然光華大放。
它像一枚不斷生滅、包羅萬象的「混沌道種」。
道種之內,景象萬千。
有她前世統御萬界、言出法隨,大道為之共鳴的無上權柄。
有星河因她一念而生滅,位面隨她心意而輪轉的恢弘景象。
更有一種深植於靈魂本源、超越世間情愛的絕對掌控與創造的意志。
這些屬於璃月女帝的本質烙印,此刻與今生的感悟交織。
以絕對的「我」為主宰,融匯萬道感悟,卻不為任何一道所束縛。
這便是她道基最核心、最霸道的脈絡。
【前世之道,以天庭為基,承仙界遺澤,雖至強,卻終是外物。】
【朕這一世,便要以此身為此界原點,納萬道為資糧,重開天地!】
【朕的道基,便是這混沌道種!朕的道,便是——唯我獨尊道!】
她要走的,是一條徹底由「我」來定義規則、連天地都只能成為其背景的至尊之路。
「轟——!」
道基凝成的剎那,難以想像的痛苦席捲而來,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撕裂。
那是生命層次的躍遷,是舊我徹底褪去、新我誕生的必然代價。
姜璃額角滲出細密汗珠,貝齒緊咬下唇,卻哼都未哼一聲。
在這極致的痛苦中,她的身形最終定格。
原本的少女體態已然不見。
出現的是一位身姿窈窕、風華絕代的年輕女子。
青絲如瀑,肌骨瑩潤。
眉宇間既保留了三分清冷,更添了七分難以言喻的深邃與高貴。
光華漸漸內斂,盡數歸于丹田那枚圓滿無瑕的「唯我獨尊道基」之中。
姜璃緩緩睜開眼。
眸中,似有混沌初開、星河演化的異象一閃而逝。
最終歸於一片溫潤平和的深邃,比夜空更悠遠。
她輕輕落地,感受著體內洶湧磅礴的全新力量。
指尖划過虛空,帶起一絲漣漪。
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
與此同時,更多塵封的記憶碎片如同解開了枷鎖,湧入她的識海。
前世,她屹立大道之巔,俯瞰萬界沉浮,眾生皆為螻蟻。
道侶之情於她不過是渺小生靈的短暫羈絆,她從未、也不屑於擁有。
她的世界,唯有永恆的大道與絕對的權力。
孤獨,是帝冠之下的必然陰影。
然而,
今世,這道突如其來的緣分。
以一種她無法抗拒、甚至可說是「被算計」的方式,闖入了她絕對封閉的世界。
他看似平凡,卻深不可測。他無意爭鋒,卻攪動風雲。
更關鍵的是,陸熙出現得恰到好處。
在她神魂初定、記憶混沌、心性最為脆弱彷徨之時。
以那種潤物無聲的溫潤姿態,輕而易舉地,在她堅不可摧的心防上。
撬開了一道縫隙,在少女心中,種下了一顆名為「依戀」、「愛戀」的種子。
「取巧……」 姜璃紅唇微啟,無聲地吐出這兩個字,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
有幾分被「算計」的惱怒。
有幾分對當初那個「弱小」自己的嘲弄。
但更多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必須承認的……既定事實。
若是換作如今。
道基初成、女帝心性逐漸復甦的她,是斷然不會讓任何情感近身,更遑論如此深刻地烙印於心。
她會以絕對的理智排斥一切,將任何可能影響大道的因素扼殺於萌芽。
然而,世間沒有如果。
那道青衫溫潤的身影,那聲溫和的「璃兒」,那些看似尋常卻直指本心的守護。
已然深深銘刻進了她的神魂深處。
這份情感,發生得「不夠完美」,甚至帶著些許「趁虛而入」的嫌疑。
但它確確實實地發生了,並且根深蒂固。
連她這位曾統御寰宇的女帝,此刻也不得不承認。
她的心,確確實實,在某個她未能完全掌控的時刻,被那人悄然「奪」去了。
這份認知,反而激起了她骨子裡的敢恨敢愛。
既然已成事實,那便無需否認。
既然是她璃月女帝動了心,那麼這份心動的對象,自然就該屬於她。
「皇后……」 她無聲地咀嚼著這個詞彙。
一抹驚心動魄的弧度,在她唇角綻放。
他陸熙,既然有本事在她心性未穩時「取巧」得了她的心。
那麼,便要有承受她復甦後,以女帝方式「回報」的覺悟。
這份緣,她認了。
這人,她也要定了。
當然,她看中的人,自然有資格站在她的身邊,享有與她並肩的尊榮。
「護他一生周全,許他後位之尊……似乎,也不錯。」
「道基已成,前世今世,方得真我。」
「師尊……」
她抬步向洞外走去,身影在漸散的光暈中顯得無比窈窕與強大。
「待璃兒取回昔日權柄,這萬里星河,便是聘禮。你的後位,無人可撼。」
這一刻,她是姜璃,亦是正在甦醒的璃月女帝。她的道,是唯我獨尊。
她的情,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