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天急切地想要開口重複之前的哀求。
但這一次,沒等他出聲,一個平靜卻深邃無比的聲音,直接在他的心湖深處響起:
「葉天。」
「你此刻跪求於我,所求的,究竟是碾壓他人的力量,還是安身立命的道?」
「你如此渴望掙脫現狀,為的是不再看他人的眼色,還是為了求得內心的安寧?」
葉天猛地怔住,僵跪在原地。
是啊,他一直以來咬牙切齒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是為了將葉良之流踩在腳下,一雪前恥嗎?
就在他心神搖曳時。
心魔的獰笑再次鑽入他的耳膜。
「嘻嘻……猶豫了?承認吧葉天!你就是個被憤怒和嫉妒填滿的可憐蟲!」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連在夢裡都如此卑微!」
「你的『道』?狗屁不如!」
心魔的話語惡毒。
然而,這一次,葉天的眼前,不受控制地閃過一幕幕畫面。
三年來,每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
在所有人都放棄他時。
他獨自在河邊、在後山,一次次引氣,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爬起。
指甲摳進泥土裡,嘴角咬出血痕,卻始終未曾真正熄滅心裡的火苗。
葉天不再磕頭了。
他慢慢地,挺直了脊樑,抬起頭,試圖看清院內那道青衫身影。
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向著那扇門,向著那道身影吶喊:
「陸前輩!」
「葉天愚鈍!所求之初,確有私心!」
「想報復,想證明,想奪回失去的一切!」
「但——」
他話音一頓,眼中露出一種堅定。
「但葉天不甘!不甘命運如此擺布!不甘父母因我受盡屈辱!」
「更不甘自己這三年的堅持與掙扎。」
「就此沉淪於泥沼,化為烏有!」
「求前輩……指一條明路!」
「無論前路多苦,多險,哪怕是刀山火海。」
「葉天……願走!」
夢境中,院門內的陸熙並沒有回答。
他依舊負手而立,青衫在朦朧月光下仿佛不染塵埃。
但葉天卻能感覺到,一道深邃如星海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仿佛要將他從靈魂到骨血都看個通透。
葉天的內心極度緊張,
就在這對峙達到頂點時。
……
「嗬!」
葉天猛地從硬板床上彈坐起來,額頭上布滿冷汗,胸口劇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窗外,晨光微熹。
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又環顧四周簡陋的小屋。
「原來……是夢。」
他低聲喃喃,語氣複雜。
清晨的流雲鎮還籠罩在一層薄紗般的晨霧中。
葉天用冰冷的井水狠狠搓了把臉。
寒意讓他殘存的睡意消散。
他看著水盆中自己略顯蒼白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氣。
去!必須去!
無論夢是吉是凶,那扇門,他必須去敲響。
他整理了一下粗布衣衫。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隔壁小院走去。
小院依舊清幽,青竹籬笆上爬著些藤蔓,掛著晶瑩的露珠。
院門緊閉,仿佛隔絕了兩個世界。
葉天在院門外站定,能聽到自己心臟「咚咚」的聲音。
他抬起手,動作遲疑了一瞬,指尖微微顫抖。
但最終還是一咬牙,叩響了門環。
「叩、叩、叩。」
短暫的等待,仿佛過了許久。
就在葉天以為院內無人,心情逐漸下沉時。
「吱呀」一聲,院門被從裡面拉開了一條縫。
探出來的是一張嬌俏活潑的臉蛋,眼睛亮晶晶的。
正是林雪。
她歪著頭,打量著門外的陌生青年。
語氣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一絲好奇:「你找誰呀?」
待看清是葉天后,她臉上閃過一絲恍然,語氣變得熟稔了些:「哦,是你呀!葉天?」
她記得這個隔壁的鄰居。
林雪回頭朝院裡望了望,然後對葉天爽快地說:「你等等啊,我去叫師尊!」
門被稍微拉開了一些,但沒有完全敞開。
葉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門縫向內望去。
這一望,讓他呼吸微微一滯。
院內,晨光熹微,薄霧如煙。
只見陸先生一襲青衫,正負手立於一棵老樹下。
而在他身旁,竟站著一位女子。
那女子身姿窈窕,穿著一襲簡潔的衣裙,卻難掩其絕代風華。
她背對著院門,如墨青絲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
僅僅是側面輪廓和靜立的姿態,就讓人聯想到空谷幽蘭,月下仙子。
她正微微側頭,與陸熙低聲交談著什麼。
陸熙則微微頷首,神色平和專注。
就在這時,林雪已經像一隻歡快的小鹿,蹦跳著跑到陸熙身邊。
「師尊、師尊!有人找你!是隔壁的葉天!」
陸熙聞聲轉過頭來,目光越過院落,平靜地落在了站在門口、有些手足無措的葉天身上。
他對著葉天,微微頷首,唇角似乎還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然後做了一個簡單的手勢。
——進來吧。
葉天深吸一口氣,邁過那道門檻。
他走到陸熙面前三步遠的地方,膝蓋一彎,竟直接跪了下去。
「陸先生!昨日多謝您出手救了凝霜!」
「此恩如山,葉天這條命……」
話音未落,陸熙青衫微動,
一股柔和的力量已然托住了葉天的手肘,將他穩穩扶起。
「男兒膝下有黃金,莫要輕易折損。」
陸熙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鄭重。
「感激之心,我已知曉。」
「但動不動便以『性命相托』掛在嘴邊,此法,不妥,更不令人歡喜。」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葉天,說道:「這般承諾,看似重諾,實則輕率。」
「於你,是預先給自己套上了心靈的枷鎖。」
「他日你若翱翔九天,此誓便成心魔,時時拷問你是否『忘恩負義』。」
「於道心修行有損。」
頓了頓,他語氣轉為深邃。
「於我,我救人也罷,助人也罷,皆出本心,而非圖你回報。」
「你若真念此情,將來能力所及時,幫扶一下真正需要幫助的人。」
「將這份善意傳遞下去,遠比將自身抵押於我,更有意義。」
「你,明白嗎?」
葉天被這番直指本心的話說得滿臉通紅。
他支支吾吾地說:「是…先生教訓的是……」
原先準備好的說辭全亂了,他僵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開口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