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南宮族地,傍晚。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殘陽斜斜掠過冰璃苑的飛檐,在天青色的琉璃瓦上鍍了一層暗金色的邊。
這座屬於南宮星若的寢居院落,因主人常年冰清的性子,連黃昏都比別處來得更安靜些。
主殿旁的暖閣里,窗扉半開,透進庭院裡幾株晚桂的甜香。
南宮楚斜倚在湘妃竹榻上,纖長白皙的手指間捏著一枚傳訊玉簡。
她今日只穿了身家常的墨綠色絲絨長裙。
裙擺迤邐地鋪在榻邊深色地毯上,烏髮松松綰了個低髻,用一根羊脂玉簪固定,露出修長優美的脖頸。
但這般慵懶閒適的姿態,卻掩不住她眉宇間那一絲蹙結。
玉簡中的訊息,是城主府今日午後派人正式通告各家的……
「一級戒嚴,封城鎖地」。
她將玉簡擱在身側小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嗒」聲。
「無聊的把戲。」她紅唇微啟。
指尖點了點太陽穴,她那雙撫摸含情的眸子裡,此刻卻沒什麼暖意。
城主府……蕭家。
在南宮楚心裡,這座霜月城名義上的主宰,份量實在有限。
除去蕭天南那悟道巔峰的修為還算能入眼。
蕭家剩下的,不過一個行將就木的悟道初期老頭子,外加一群不成器的後輩。
封鎖城池?呵。
這種命令,約束得了那些汲汲營營的散修和小家族,約束得了凡俗百姓。
但對於紮根霜月城數百年的幾大世家而言,城牆從來就不是真正的邊界。
想出去?有的是法子。
護山大陣都攔不住各家經營多年的密道暗門,何況區區城門禁令。
她在意的,不是「能不能出去」。
而是……
「為什麼?」
南宮楚緩緩坐直了些,絲絨裙擺隨著動作滑動,勾勒出腰肢曼妙的曲線。
她伸手取過小几上一盞溫著的玫瑰露,淺淺抿了一口,甜潤的液體滑過喉嚨。
蕭天南行事向來穩重,甚至可說保守。
突然下這麼一道近乎瘋狂的命令,將全城數十萬軍民置於高壓之下,必定有極重大的緣由。
「黑沼」?
這個藉口,騙騙底下那些人也就罷了。
蕭家和黑沼有沒有勾結還兩說。
即便真有,以蕭天南的性格,也絕不會用這種打草驚蛇的方式應對。
那到底是什麼……
她的指尖在玉簡光滑的表面輕輕摩挲。
就在這時,暖閣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守在門外的侍女輕聲稟報:「主母,星若小姐回來了。」
南宮楚眉梢微動,眼底那點冷凝瞬間化開,換上一種溫軟神色。
她將玉簡隨手丟回小几,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這才慵懶地朝門口望去。
暖閣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
南宮星若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星藍錦窄袖襦裙,外罩同色紗衣,墨發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起,幾縷碎發散落頰邊。
冰清絕美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倦。
那雙總是努力維持平靜的眼眸,此刻也蒙上了一層淡淡的倦色,眼瞼下方有淺淺的青影。
可即便如此,當她抬眼看向榻上的母親時,嘴角還是不自覺地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母親。」
「若兒回來了。」南宮楚朝她招手,臉上的笑容真切了幾分,「過來坐。看你累的,今日可是跟著姜仙子習練久了?」
南宮星若依言走過去,卻沒有立刻坐下。
而是先走到窗邊的小銅盆前,用溫水淨了手,又接過侍女遞來的素帕擦了擦,這才在母親身側的繡墩上落座。
這一系列動作,儀態無可挑剔,是十幾年教養刻進骨子裡的習慣。
南宮楚看著,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還好,」南宮星若接過母親遞過來的半盞玫瑰露,捧在手心暖著,「姜姐姐……很耐心。」
提到「姜姐姐」三個字,她冰清的臉上那層疲憊似乎被什麼東西拂去了些,眼眸亮了起來,連聲音都輕快了幾分。
「她今日教我《廣寒仙章》的入門心法和第一個掌勢,還……還手把手校正我的靈氣流轉。」
她頓了頓,似乎在回味,長睫垂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
「我笨得很,總掌握不好那股『月華清冷』的意韻,掌心凝聚的月輪虛影也總是渙散……」
「姜姐姐卻不惱,一遍遍地示範,還讓我摸她的腕脈,感受靈力運行的軌跡。」
她抬起頭,看向母親,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欽慕和依賴:「母親,姜姐姐……真的對我很好。」
那種好,不是南宮家長老們看她時帶著權衡的「器重」。
不是分家子弟看她時夾雜畏懼的「恭敬」。
那是一種很純粹的東西。像冬日雪後忽然照進窗欞的一縷陽光,不灼人,卻暖得剛剛好,直直照進心底最冷硬的地方。
南宮楚聽著女兒的話,看著她眼中難得一見的生動光彩。
心中的陰霾,散去了大半。
她伸手,輕輕理了理女兒頰邊微亂的碎發,指尖觸到她細膩微涼的臉頰肌膚。
「那就好。」她聲音柔和,「姜仙子境界高深,性情卻溫厚,你能得她青睞,是你的造化,也是我南宮家的福氣。」
「要好生珍惜這份緣法,用心學,但也別太逼迫自己,傷了根基。」
「嗯,女兒曉得的。」南宮星若乖乖點頭,捧著杯子又喝了一小口玫瑰露。
溫甜的滋味在舌尖化開,連帶疲憊的身子都舒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