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深處。
牆壁上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勉強照亮這片囚禁之地。
當暗門滑開的聲響傳來時,靠在牆角的蕭天南緩緩抬起頭。
他的目光落在走進來的兩人身上。
徐青山,以及他身後那個臉色難看至極的徐明遠。
蕭天南的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
「怎麼,徐二爺是來送本城主上路的?」
「還是說……外面那些『藥人』不夠用了,想拿本城主這悟道巔峰的肉身,試試你們的新丹方?」
徐明遠的臉抽搐了一下。
他沒有回應蕭天南,而是先快步走到對面牢房前。
那裡,徐山河手腳戴著鐐銬,背靠牆壁坐著,聽到動靜也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冰冷。
「大哥……」徐明遠開口,聲音乾澀。
「畜牲。」徐山河吐出兩個字,平靜得可怕。
徐明遠呼吸一滯,臉色更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懇切一點。
「大哥,蕭城主,外面的情況……你們可能……根本想像不到。」
「屍傀……全城都是屍傀!」
「那些……那些之前抓來的『藥人』,不,不止他們!」
「很多普通百姓、低階修士,甚至是我們自家的一些僕役、護衛……都變了!變成了怪物!」
「它們攻破了族地大半的防禦,我們最後這點人被困在閣樓。」
「護樓陣法……馬上就要撐不住了!」
「靈石耗盡,就是死期!它們就在外面!上萬的數量!」
「屍傀?全城?」
徐山河原本的譏誚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茫然。
「徐明遠,你連這種鬼話都編得出來?」
「全城屍變?你以為這是話本嗎?」
「哪裡有這種事情,丹藥呢?我徐家之人難道治不好區區屍毒嗎?」
「是真的!」徐明遠急得跳起來,臉色扭曲。
「青山長老可以作證!」
「那些東西不怕普通刀劍,不怕毒,只有打碎頭顱才能讓它們停下!」
「但它們數量太多了!殺不完!」
徐山河沒有立刻相信,他的目光射向一直沉默站在陰影里的徐青山。
「青山長老?」
徐青山緩緩抬起眼帘。他沒有說話,只是肯定地點了點頭。
徐山河的身體晃了一下,背脊靠回石牆。
全城屍傀……徐家基業……那些街道、坊市、活生生的人……都變成了怪物?
這個消息帶來的衝擊,甚至壓過了他對徐明遠的滔天恨意,讓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而對面牢房裡,蕭天南在聽到「全城都是屍傀」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
他挺直了背脊,鎖鏈嘩啦作響。那雙眼睛死死盯住徐明遠。
「徐、明、遠。」蕭天南的聲音嘶啞,「你說……全城?」
身為城主,他對「全城」兩個字有著遠超常人的敏感和隨之而來的驚怒。
他的城?他治下的數十萬子民?都變成了……屍傀?
「證據。」蕭天南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拿出證據。否則,我寧可相信這是你和西門業、黑沼聯手設下的又一個圈套,想騙我出牢,另有所圖。」
「證據……」徐明遠倉皇地四下張望。
他猛地想起什麼,指向徐青山:「青山長老親眼所見!」
「他嘗試飛出去時,撞上了霧裡的『牆』!那絕對不正常!」
「還有……還有屍傀的樣子,它們對生機的貪婪……青山長老,你說!你告訴蕭城主!」
徐青山再次嘆了口氣,這嘆息聲在地牢中迴蕩。
他看向蕭天南,緩緩開口:「蕭城主,老夫以心魔起誓,明遠所言……」
「至少關於外界屍傀橫行、突圍無路、我等被困瀕死之局,句句屬實。」
「那白霧能阻隔神識,削弱靈力,天空確有無形屏障,堅不可摧。」
「屍傀……已非活人,乃邪力催生之怪物,嗜血畏光,唯毀其頭顱或盡斷關節可制。」
「閣樓外,此刻至少聚集上萬之數,陣法靈力即將告罄。」
心魔起誓,其實在末法時代,對修士而言分量不大。
但徐青山在這種事上撒謊的可能性極低。
蕭天南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不是天真之人,深知徐青山和徐明遠可能仍有隱瞞。
但徐明遠那幾乎溢於言表的恐懼不是假的。
他的霜月城,可能真的出了天大的亂子,亂到足以傾覆一切。
而他現在,重傷被囚,無能為力。
徐山河此刻也從震驚中緩過神來,他消化著這駭人聽聞的消息。
目光在徐明遠絕望的臉和徐青山沉重的表情之間逡巡。
恨意依舊熾烈,但一種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
如果這是真的,那徐家,恐怕已經完了。眼前這兩個人,不過是最後的掙扎。
「所以呢?」
徐山河的聲音恢復了冰冷,但那冰冷下是壓抑的顫抖。
「你這畜牲是來跟我們告別的?」
「還是想拉我們一起死,黃泉路上不孤單?」
徐明遠被「畜牲」二字刺得渾身一顫,臉上閃過屈辱,但更多的還是求生欲。
他急忙道:「聯手!大哥,蕭城主,我們需要聯手突圍!」
「只有你們恢復實力,我們才有一線希望!」
「聯手?」蕭天南低沉的笑聲響起。
「徐明遠,你設計陷阱,用透骨鎖穿我琵琶骨,現在跟我說聯手?」
「你是覺得我傷重至此,就連腦子也一起壞掉了。」
徐明遠急得滿頭大汗,還想辯解,徐青山卻抬手制止了他。
「蕭城主,家主,」徐青山的聲音平靜下來,帶著一種坦然。
「我們知道,言語無力,前科累累。」
「所以,帶來了能證明誠意,也是我們眼下唯一能拿出的……『贖罪』之物。」
徐明遠咬著牙,臉上肌肉抽搐,顫抖著手,將一直緊握的寒玉盒,緩緩打開。
剎那間,九彩光暈流轉,濃郁到化不開的生機藥香瀰漫開來。
昏黃光線下,那枚「化生丹」靜靜躺在寒玉盒中。
徐山河瞳孔驟縮。
蕭天南的眼神也微微一凝。
他認得這丹藥,地階極品化生丹,在王朝內部都是有價無市的保命聖品。
徐明遠居然捨得拿出這個?
「化生丹,」徐明遠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肉痛,「可肉白骨,逆轉嚴重道傷,快速恢復大量元氣。」
「此丹……給蕭城主服用,足以讓你在半個時辰內恢復五成戰力,壓制傷勢,至少擁有突圍之力。」
他又從懷中取出另一個稍小的玉瓶,倒出一枚青氣氤氳的丹藥:
「這是『青元復靈丹』,玄階上品,可助大哥你快速恢復靈力。」
徐山河沒有去看那枚青元復靈丹,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徐明遠。
「徐明遠,父親臨終前,拉著我的手,說你性子偏激,急功近利,要多看顧,莫讓你行差踏錯。」
「我答應了父親。讓你掌管族中一半丹房,給你最好的資源。」
「縱容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動作。」
「以為你總歸記得自己姓徐,總歸記得血脈相連。」
「結果呢?」徐山河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里充滿了蒼涼。
「你勾結西門業,引來黑沼,用凡人生魂煉丹,將我囚禁於此。」
「將徐家百年基業拖入萬劫不復!」
「現在,你拿著丹藥來求我?」
「徐明遠,你告訴我,」徐山河緩緩站起,鐐銬叮噹作響,他一步步走到牢欄前,隔著鐵柱凝視徐明遠的眼睛。
「你還有半點人性嗎?」
徐明遠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竟不敢與兄長對視。
一旁的徐青山嘆了口氣,適時開口:「家主,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徐家最後一點血脈,還有榮兒……都在樓上。」
「陣法一破,他們瞬間就會被屍潮吞沒。」
「無論之前有多少過錯,眼下……先活下來,才能談以後。」
他又轉向蕭天南,沉聲道:「蕭城主,你的兩名心腹,趙甲和孫集,以及同來的兩名蕭家族人,都還活著。」
「被囚在另一處牢房,未曾虐待。」
徐青山抬起枯瘦的手,指向頭頂:「如今全城被詭異白霧籠罩,霧中有無形屏障,飛天遁地皆不可出。」
「這已非一家一姓之災,而是霜月城存亡之劫。」
「衝出此地後,你想去哪裡,想做什麼,我們絕不阻攔。」
「只要先一起殺出去,活下去。」
蕭天南沉默了。
琵琶骨處傳來的劇痛,體內枯竭的靈力,以及那枚近在咫尺的化生丹……
他需要力量。
他必須出去。
許久,蕭天南緩緩抬起頭,他聲音平靜:「丹,拿來。」
徐明遠渾身一顫,眼中閃過狂喜,來到蕭天南的牢門前,顫抖著手將寒玉盒從欄杆間隙遞入。
蕭天南沒有立刻去接,而是盯著徐明遠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徐明遠,記住。」
「本城主今日受你這丹,不是原諒,不是合作,更不是與你冰釋前嫌。」
「只是因為這顆丹能讓我恢復部分實力,去救我的部下,去弄清楚這座城到底發生了什麼,去宰了該宰的人。」
「若讓我發現趙甲孫集有任何損傷,若讓我發現你還有半分隱瞞——」
蕭天南沒有說完,但那殺意,已讓徐明遠遍體生寒。
「不敢!絕不敢!」徐明遠連連保證。
「趙甲和孫集都安然無恙,只是被封了靈力,稍後便可釋放!」
蕭天南這才伸手,接過那枚寒玉盒。
入手溫潤,九彩光暈流轉,濃郁的生機讓他重傷的身體都本能地產生渴望。
他不再猶豫,打開玉盒,取出那枚「化生丹」,送入口中。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浩蕩的洪流,沖入四肢百骸。
蕭天南悶哼一聲,閉上雙眼,全力引導藥力。
牢房內,靈力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漩渦。
徐青山見狀,立刻對徐明遠道:「快去將趙甲孫集等人帶來!快!」
徐明遠不敢耽擱,轉身沖向來時的暗門。
徐青山則將那枚「青元復靈丹」遞給徐山河:「家主,時間緊迫。」
徐山河看著那枚丹藥,又看了看正在全力消化藥力的蕭天南,最終,重重嘆了口氣。
他不再說什麼,仰頭,將那枚「青元復靈丹」吞下。
這時,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徐明遠當先沖入,身後跟著四道身影,正是趙甲、孫集,以及那兩名蕭家族人。
他們雖衣衫破損,面帶憔悴,靈力被封。
但看起來確實沒有受到嚴重虐待,身上也沒有明顯的傷痕。
「大人!」
「城主!」
趙甲和孫集一眼看到牢中盤坐的蕭天南,頓時激動呼喊,想要衝過去,卻被徐明遠攔住。
「蕭城主正在療傷,不可打擾!」徐明遠急聲道,又趕緊從懷中掏出幾枚丹藥。
「這是解藥,快服下!」
趙甲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思索了一會,這才接過丹藥,四人分別服下。
片刻後,被封的靈力開始緩緩恢復。
「城主他……」孫集擔憂地看著蕭天南。
「服了化生丹,正在恢復。」徐青山簡短道,「我們時間不多,樓上的陣法撐不了多久。」
「一旦蕭城主收功,我們必須立刻突圍。」
就在這時,蕭天南周身旋轉的靈氣漩渦猛地一收!
他睜開雙眼。
眸中精光如電,一閃而逝。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也遠未恢復到巔峰。
但那屬於悟道境修士的威壓,已重新降臨在這地牢之中。
他緩緩站起。
「咔……咔啦……」
穿透琵琶骨的那兩條「封靈透骨鎖」,在化生丹的強大藥力與蕭天南自身靈力的衝擊下,表面的符文迅速暗淡。
蕭天南雙手抓住鎖鏈,低喝一聲。
「崩!」
刻滿符文的鎖鏈,應聲而斷!
斷口處,鮮血湧出,但很快就在藥力作用下止住,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蕭天南活動了一下肩膀,感受著重新在體內奔騰的力量。
雖然只有全盛時期的四五成,但已足夠。
他目光掃過趙甲孫集,見二人雖虛弱但無恙,眼中冷意稍緩。
隨即,他看向徐明遠,聲音冰冷:「帶路。」
「去上面,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