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聽他說完,絕美的容顏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只是對著他微微頷首,示意聽到了。
那份超然的平靜,反而讓蕭天南心頭更沉。
就在這時,姜璃的右手,緩緩抬起,輕輕搭在了左側腰間的長劍劍柄之上。
就在她指尖觸碰到劍柄的剎那。
「嗡……」
一聲顫鳴,以她為中心,悄然盪開。
離她最近的南宮星若、東郭源,稍遠些的蕭天南、徐山河。
乃至所有正在與屍傀搏殺的暗衛子弟,動作都頓了一瞬。
他們仿佛產生了剎那的幻覺。
眼前那道天水碧的窈窕身影,似乎模糊了一瞬。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高踞九天、統御星河的朦朧虛影。
無盡威嚴,亘古蒼茫。
但僅僅是萬分之一秒的錯覺,視線聚焦,姜璃依舊靜靜立於原地。
青絲如瀑,裙袂微揚,只是搭著劍柄,並未出鞘。
仿佛剛才那令靈魂戰慄的錯覺,只是極度緊張下的幻視。
然而,一股無形無質的「勢」,已瀰漫開來。
蕭雲鶴也停止了手舞足蹈。
它身上所有的鶴眼,齊齊眯了起來,緊緊盯住姜璃搭在劍柄上的那隻手。
「嘻嘻嘻……」
蕭雲鶴所有的鶴眼驟然一亮,仿佛發現了什麼極其有趣的事情。
它歪著畸形的頭顱,密密麻麻的瞳孔聚焦在姜璃身上。
「咦?你想用這個……對付我?」
它破碎的喉嚨里擠出古怪的音節,帶著毫不掩飾的戲謔和……憐憫?
「我看見了哦……道基巔峰?」
「很純粹,很漂亮的氣……像最乾淨的冰,最美味的雪……」
它咧開至耳根的大嘴,露出一口森白尖牙,聲音陡然拔高。
「可是沒用!沒用的!漂亮的小鳥兒!」
「看看我!」
它猛地張開雙臂,畸形肉翼完全舒展。
挺起那布滿蠕動鶴眼的胸膛。
上面數十上百顆眼珠同時瘋狂眨動。
「我已吞服仙丹!褪去凡胎!不死不滅!」
「你的劍,再利,能斬斷流水嗎?能斬滅春風嗎?能殺死……『不死』本身嗎?哈哈哈!」
它向前踏出一步。
暗紫色的氣息升騰,聲音里充滿了誘騙孩童般的蠱惑:
「加入我吧,如此美麗、如此特別的鳥兒……」
「你值得更好的,值得與我一同,見證真正的大道!」
「那些螻蟻的目光,那些虛偽的禮法,那些脆弱的肉身與短暫的生命……」
「多麼可笑,多麼可悲!」
「讓我們一同超脫!共享這永恆的新生與自由!」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誠意」,蕭雲鶴收斂了部分外溢的邪氣。
用那隻布滿眼睛的手,點了點自己鶴眼最密集的胸膛中央。
「來!我給你機會!向我證明你的劍,有多麼無力!」
「三招!我讓你三招!」
「若你的劍,能在三招內,讓我感受到一絲……死亡威脅。」
它所有的鶴眼彎成詭異的月牙,聲音甜蜜:
「我就放你們所有人離開,如何?」
「若是不能……」
它的聲音驟然轉冷,粘稠的惡意幾乎要滴落下來:
「那你就必須自願接受『轉化』,成為我最完美、最珍貴的藏品!」
「永遠陪著我,一起飛!」
「否則……」它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周身鶴眼齊齊迸發出凶戾的紅光。
「我就只能……親自幫你『打扮』了。」
「那過程,可能會有點……不夠優雅。」
這番話,配合著它那非人的外形和瀰漫的恐怖氣息。
讓不少嚴陣以待的御蠱使子弟臉色發白。
眼中不受控制地流露出驚懼。
就連正在與屍潮搏殺的暗衛們,攻勢也為之一滯,心神受到巨大衝擊。
這怪物……竟然狂妄自信至此?!
南宮星若冰清的臉上也布滿了擔憂。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姜璃,尤其是姜璃那隻一直按在劍柄上、卻紋絲未動的手。
在她的角度看去,姜璃姐姐的手……似乎正在極其輕微地顫抖?
是因為面對這無法理解的怪物感到壓力?還是靈力消耗過大?抑或是……
蕭天南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三招?這怪物的恢復力他親眼所見,幾乎無解!
姜仙子若真信了這瘋話出手,恐怕……
蕭雲鶴還在喋喋不休,試圖用言語瓦解姜璃的意志,描繪著它那扭曲的「永恆藍圖」:
「想想吧,永恆的飛翔,無盡的力量,再也不用擔心受傷,不用擔心死亡,我們可以……」
它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它看見姜璃搭在劍柄上的右手,拇指,輕輕推開了劍鐔。
只是一個微不可察的動作。
但就在那一瞬間——
「嗡————————」
一聲仿佛直接響徹在所有生靈靈魂深處的劍鳴。
以姜璃為中心,盪開!
那不是聲音,那是規則的震顫!是萬籟的噤聲!
姜璃周身漾開一圈圈蒼白波紋!
她垂落肩後的如瀑青絲,發梢揚起。
她一直平靜無波的絕美容顏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只是那雙倒映著萬古星璇的鳳眸,微微低垂。
落在了自己腰間那柄即將出鞘的長劍之上。
然後,她動了。
她的劍,動了。
劍一!分光!
快到超越思維、超越視覺、甚至仿佛超越了時間本身的一線蒼青!
「鋥——!」
清越的劍鳴,此刻才炸響!
所有人的視線中,殘留的並非是拔劍的動作。
而是兩道交錯的、純粹由蒼青劍光構成的「十字」。
一前一後,一橫一豎。
橫劍,掠地而行,無聲無息,卻將所過之處的空間都切割出平滑的黑色細痕。
豎劍,貫天而上,凌厲霸道,仿佛要將這污濁的天幕也一併斬開!
十字劍光出現的剎那,光,似乎暗淡了。聲,仿佛湮滅了。
只剩下那兩道交錯、不斷向前延伸、放大、充斥整個視野的蒼青軌跡!
它們太快了!快到場中修為最高的蕭天南,也只看到兩道蒼青殘影一閃。
快到場中的東郭源,《蟲覺》全力運轉之下。
捕捉到的也只有劍光過後,那被強行「裁開」的虛無軌跡!
劍光掠過蕭雲鶴那布滿鶴眼的胸膛。
掠過它身後嘶吼撲來的數千具屍傀。
掠過更後方一棟半塌的閣樓殘骸。
掠過廢墟,掠過瀰漫的薄霧,掠過遙遠天邊那朦朧的山影……
然後,消失。
仿佛從未出現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姜璃依舊站在原地,保持著揮劍的姿態。
「咔噠。」
長劍歸鞘。
直到這時,姜璃清冷剔透的聲音,才輕輕響起,落入每個人的耳邊:
「我在蓄力,」
「小丑。」
說完,她沒有再看前方一眼,逕自轉身,裙擺划過一個優雅的弧度。
她走向南宮星若。
仿佛那裡再無值得關注之物。
也就在她轉身邁出第一步的同時。
「嗤……」
一聲輕微的聲響,從蕭雲鶴的身體正中傳來。
它僵硬的表情還凝固在那種炫耀、殘忍和一絲期待的臉上。
最大的那隻鶴眼甚至還眨了一下。
似乎想轉動眼球,看看發生了什麼。
然後,一道閃爍著蒼青光芒的橫線,自它腰間浮現。
緊接著,一道同樣平滑、筆直的豎線。
自它額頭正中,貫穿鼻樑、嘴唇、胸膛、腹部……向下延伸。
橫豎交錯,恰好是一個完美的「十」字。
「噗——」
蕭雲鶴的身軀,連同它身上密密麻麻的鶴眼。
就沿著那兩道蒼青線條,整齊地分成了四大塊。
斷面光滑如鏡,隱約有蒼青的細碎電光閃爍。
阻止著任何一絲血肉的蠕動。
「轟隆隆……」
直到此時,它身後那數千具被十字劍光掠過的屍傀,才齊齊從中斷裂。
上半身緩緩滑落,傷口處同樣平滑。
更遠處,那棟半塌的閣樓。
沿著兩道完美的交叉切面,緩緩傾斜。
而極目遠眺,天邊那朦朧的山影之巔,似乎……微微矮了一線?
而此時,蕭雲鶴被切開的四大塊殘軀,砸落在污血浸透的地面。
發出沉悶的聲響。
那裂成兩半的頭顱,上面的鶴眼。
這些眼睛,上一刻還閃爍著癲狂、貪婪、戲謔的光芒。
此刻卻全部僵直、凝固。
緊接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在所有瞳孔中蔓延。
驚恐!
純粹的、無法理解的、最深沉的驚恐!
【不……不——!】
蕭雲鶴殘存的意識。
在感知飛速消散的虛無中,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
【這不可能!絕不可能!】
【我吞了仙丹!我褪去了凡胎!我得道了!我是不死不滅的!】
【我的傷……我的傷怎麼會癒合不了?!這光……這蒼青的光是什麼?!它在燒我的魂!在斬斷我的「根」!】
【痛!好痛!比被那月華灼燒痛千倍萬倍!這是……這是消亡的感覺?!】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剛剛找到最漂亮的鳥兒!我還沒有永恆飛翔!我……我……】
【我……真的要死了?像那些螻蟻一樣……徹底……消失?】
【怎麼可能……我明明……已經成仙了啊……】
最後一絲扭曲的念頭。
隨著瞳孔中光芒的徹底黯淡,戛然而止。
那裂開的頭顱,那密密麻麻的鶴眼。
最終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倒映著這片被它視為「樂園」的廢墟煉獄。
直到這時。
「嘶……」
不知是誰,第一個倒吸了一口涼氣。
緊接著,巨大的喧囂爆發!
「死……死了?!那怪物……被姜仙子一劍……斬了?!」
「切成了四塊!」
「剛才那是什麼光?我就看到十字一閃……然後、然後就……」
「姜仙子無敵!姜仙子萬歲!!」
「太厲害了!太誇張了!一劍……不!兩劍啊!」
暗衛與御蠱使的年輕子弟們。
此刻臉上露出崇拜的神色。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激動得滿臉通紅。
剛才那令人絕望的怪物,那如山如海的屍潮。
在那道蒼青十字劍光面前,竟消融得如此輕易,如此……不真實!
歡呼聲震耳欲聾,卻並未引來新的屍潮。
因為眾人激動望去,只見從姜璃方才站立之處,向前方延伸。
一條長度直至視線盡頭的「通道」,被硬生生「清理」了出來。
通道之內,劍痕兩側。
整齊堆疊著被完美切成兩半的屍傀殘骸。
一直蔓延到霧靄深處。
一劍之威,清場千米!屍山血海,為之辟易!
這視覺衝擊力,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更讓人熱血沸騰。
更讓人對那位佇立在前、清冷如仙的身影,產生近乎神祇般的崇拜!
「……」
蕭天南被徐山河攙扶著,嘴唇哆嗦。
看著眼前這超越他理解極限的一幕。
嘴巴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頭暈目眩,眼前甚至有些發黑。
結……結束了?
就……就這麼一劍?
那讓我拼盡修為、耗盡氣血都無法傷其根本的怪物……
就這樣被斬成了四塊?
這……這怎麼可能?!
道基境?這是道基境?!
他感覺自己的世界觀,發出了清晰的破碎聲。
另一邊,東郭源沉默地收起了【幽龍牙】,幽藍刃鋒無聲縮回。
他玄衣的下擺沾染了些許污血,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靜靜地望著前方那條被劍光開闢的「通道」。
望著通道盡頭隱約的廢墟輪廓,久久無言。
《蟲覺》捕捉到的,是那一瞬間超越感知極限的「光」。
太快,太利,太絕對。
他心中對力量的認知,被深深地刷新。
徐山河扶著蕭天南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手心裡全是冰涼的冷汗。
「原來……原來南宮星若身邊,一直跟著這樣一位恐怖的存在!護道人?」
他回想起自己之前與南宮家的「誤會」。
後怕出現。
若是當時真的讓他成功……他簡直不敢想像自己的下場。
而此刻,南宮星若已經飛撲到了姜璃身邊。
她冰清絕美的臉上再無一絲陰霾,璀璨的星眸亮得驚人。
全然忘記了家主的矜持。
雙手抓住了姜璃的手腕。
「姜姐姐!」她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與崇拜。
「你剛才那一劍……好帥!太帥了!我……我……」
她似乎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詞。
只能用最直白的「帥」字,和閃閃發光的眼神,來表達內心的激動。
姜璃被她抓住手腕,微微側首。
絕美的容顏上似乎掠過一絲訝異。
她順著南宮星若的目光,看向身後那些激動歡呼、眼神熾熱的南宮家與東郭家子弟。
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是一種純粹的崇拜。
是的,崇拜。如同仰望高山,仰望明月,仰望指引前路的燈塔。
沒有恐懼,沒有疏離。
沒有那種她前世那種隱藏在恭敬下的瑟瑟發抖。
【他們……不怕我?】
一個微小的念頭,輕輕叩動了姜璃的心湖。
前世,她璃月統御萬界,言出法隨。臣民跪拜,仙神俯首。
他們敬畏她的力量,遵從她的法令。
但那雙雙眼眸深處,不知為何,永遠藏著恐懼。
她是孤高的明月,也是令人不敢直視的凜冽寒霜。
漫長的帝君生涯,星河為伴,權柄在握。
卻無一人敢如此刻的星若這般,毫無顧忌地抓住她的手腕。
眼睛亮晶晶地說「好帥」。
也無一人,能如這些年輕子弟一般,用如此純粹熱烈的目光仰望她。
直到……今生,遇到了陸熙。
而現在,似乎又多了一些人。
她輕輕掙了掙手腕,南宮星若立刻乖巧地鬆開。
但依舊亦步亦趨地緊挨著她,仰著小臉,滿是依賴。
姜璃的目光掃過眾人,清冷剔透的聲音響起:
「嗯。此地不宜久留,血腥會引來更多麻煩。」
「走吧。」
「是!謹遵姜仙子之命!」
南宮釗、東郭源率先躬身應諾。
「是!!」
所有子弟齊聲響應,聲音洪亮,充滿了幹勁。
有姜仙子在,這片絕地似乎也不再可怕。
眾人迅速整頓隊形,由東郭源和暗衛在前開路,御蠱使散布兩側戒備。
南宮釗等人護著蕭天南、徐山河等傷員居中。
南宮星若則挽著姜璃的手臂,跟在隊伍中後部。
夜色,徹底籠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