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霜月城，灰白霧靄深處。
幾道身影在斷壁殘垣、廢棄街巷間無聲閃爍。
他們氣息收斂得極好，行動時僅有微風拂過，若非刻意探查，幾乎難以察覺。
為首者正是游犬。他面色沉凝，目光掃過途經的每一處異常。
身後跟著四人，三男一女，皆是黑沼核心。
「嘖，這鬼地方，除了石頭就是爛木頭，還有那些殺不完的腐肉！」
一個扛著把門板寬巨刃、臉上橫亘一道猙獰疤痕的壯漢低聲抱怨。
他叫「屠腹」，悟道初期，性子暴烈。
「耐心點，屠腹。」一個老者陰惻惻開口。
他是骨叟，悟道中期，擅使骨毒。
「霧主大人既然讓我們出來『打探』，自有深意。」
「深意？嘿！」
一個穿著花花綠綠、舉止略顯輕佻的年輕男子嬉笑起來。
他代號「戲子」，悟道初期，手段詭譎多變。
「我看就是讓我們出來散散心，順便看看哪家肥羊可以宰。」
「聽說南宮家得了寶貝？要不咱們去逛逛？」
最後那名女子，裹在緊身黑袍中，只露出一雙毫無感情的灰白眸子。
正是之前被霧主治癒暗傷的「幽樺」，悟道初期。
她沉默寡言，只是警惕地觀察四周。
「都閉嘴，收斂氣息。」
游犬頭也不回，低聲呵斥。
「我們的任務是『打探』，不是『廝殺』。尤其是你，戲子，管好你的嘴和手腳。」
戲子撇撇嘴，但沒再吭聲。
游犬在黑沼中資歷最老，實力也強，更是霧主最信任的心腹，他的話還是有分量的。
幾人又穿梭了一陣，逐漸靠近城西區域。
忽然，游犬身形一頓，停在了一處較高的斷牆後，抬手示意。
其他人立刻隱匿身形，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正是古家族地外圍那片「乾淨」的焦土區域。
雖然經過幾日，痕跡已被清理大半，但那種與周圍污穢環境格格不入的「清淨」感。
以及空氣中極其微弱的「淨化」餘韻，依舊能被他們這些感知敏銳的悟道修士捕捉到。
「這是……」
骨叟眯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
「淨化殘留……與灰白霧靄中的氣息截然相反，互相排斥。」
「和南宮家那邊傳來的感覺有點像，但弱了很多。」
幽樺嘶啞地開口，灰白眸子盯著那片區域。
「哈！果然還有！」
屠腹眼睛一亮，舔了舔嘴唇。
「看來除了南宮家，還有別的走運鬼撿到了『天道福澤』？這地方是……古家？」
戲子也興奮起來，搓著手。
「古家？那幫玩鐵疙瘩的？他們能有什麼本事守住寶貝？」
「游犬，咱們干一票吧！把他們的福澤，搶過來！」
「獻給霧主大人，又是大功一件！」
「對！干一票！」
屠腹附和，眼中凶光閃爍。
「反正咱們現在死了也能活過來，怕個鳥！」
「聽說古家煉器術不錯，庫房裡肯定有好東西！」
骨叟雖然沒說話，但眼中也閃過一絲意動。
幽樺則看向游犬，等待指令。
游犬只是凝神感受著那片區域的細微氣息。
並與記憶中霧主曾提及的隻言片語對照。
【霧主曾說：天道福澤，品階有差。南宮家所得，應為中品，故有淨穢之能，範圍尚可。】
【下品福澤，或具單一特性，或效力範圍甚小，易於隱匿，亦可能已被獲取……】
【眼前這片區域的淨化殘餘，範圍固定，效力明顯弱於傳聞中南宮家族地那覆蓋甚廣的淨區。】
【且似乎並無持續擴散的跡象……】
【這很可能就是一枚下品天道福澤造成的效果！】
【而且，看樣子已經被古家掌控。】
「狂什麼！」
游犬猛地回頭，眼神凌厲地掃過蠢蠢欲動的屠腹和戲子。
聲音壓得更低。
「收起你們那點心思！忘了霧主大人交代的話了？」
他目光逐一掃過四人，尤其是在屠腹和戲子臉上停留片刻。
屠腹被游犬目光一刺，氣勢弱了幾分。
「可是……可是機會難得啊！咱們現在又不真怕死……」
「愚蠢！」
游犬低喝。
「不死，不是讓你們去無謂送死，更不是讓你們去打草驚蛇！」
「古家是軟柿子嗎？他們祖上有點東西，族內必有悟道修士，更有陣法守護。」
「我們五人強攻，縱能造成死傷，但必然驚動全城，暴露我等行蹤！」
「到時候，耽誤了霧主大人的大事，你們有幾個腦袋夠『歸來』的？！」
想起霧主那深不可測的手段和可能比死亡更可怕的懲罰，屠腹和戲子頓時一個激靈。
眼中的狂熱退去，換上一絲後怕。
骨叟也緩緩點頭。
「游犬兄所言極是。霧主大人算無遺策，既有明令，我等遵行便是。小不忍則亂大謀。」
幽樺依舊沉默，但明顯認同游犬。
游犬見鎮住了幾人，心中也是無奈一嘆。
這就是黑沼的風格。
擁有了「不死」的底牌後，這些本就無法無天的亡命徒，變得更加肆無忌憚。
行事只圖一時痛快。
全靠霧主的絕對權威，才能勉強約束。
他不再理會這些人的小心思，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古家族地，但心中已無動手之意。
【霧主……您到底，在布局什麼呢？】
他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不久之前，在那天然洞穴中，霧主對他的單獨吩咐。
……
天然洞穴，石座之下。
霧主平靜地看著他，吩咐道：
「游犬，你此去霜月城，首要任務是打探出下品福澤落於誰家。」
「但記住，不要衝動，更不要打草驚蛇。你真正的任務，並非奪取這下品福澤。」
游犬當時一怔，不解。
「霧主，那屬下的真正任務是？」
「等待時機。」
霧主緩緩道，目光仿佛穿透洞穴，看到了霜月城的未來。
「天道福澤降臨，往往並非孤例。」
「霜月城氣運積聚，劫難深重，亦暗藏機緣。中品、下品已現……」
他頓了頓，
「下一次，很大概率，會有『上品』福澤降臨於此城。」
「而你的任務，便是在它出現的時候……」
「務必得到！不惜一切代價，必須得到！明白嗎？」
「是！屬下明白！必不負霧主重託！」
游犬當時便感到肩頭沉甸甸的壓力，但更多的是被委以重任的激動。
「上品福澤，功效神異，遠非中下品可比。」
「於我，於黑沼，都至關重要。」
「為此，哪怕暴露部分力量，甚至……有所犧牲，也在所不惜。」
霧主的聲音低沉。
「游犬，莫讓我失望。」
……
游犬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壓下。上品福澤……那才是真正的目標。
與可能蘊含的機緣相比，古家這區區下品福澤，根本不值一提。
「走吧。」
游犬收回目光，最後看了一眼古家族地，轉身。
「游犬，不幹了？」
戲子還有些不甘心。
「幹個屁！」
游犬沒好氣地低罵。
「霧主大人有更重要的事情交辦。都給我打起精神，在霜月城周邊仔細遊走。」
「留意一切異常天象、地脈波動、靈氣潮汐！尤其是可能引動『福澤』降臨的徵兆！把眼睛都給我放亮了！」
「是！」
四人見游犬神色嚴肅，不敢再嬉鬧，齊聲應道。
「走！」
游犬不再耽擱，身形一晃，已融入霧靄陰影之中。
其餘四人連忙跟上，幾道黑影再次悄無聲息地掠過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