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某片荒蕪丘陵上空。
一道灰綠色的遁光略顯倉促地划過黯淡天光。
正是按照約定前來匯合的游犬。
他臉色不太好看。
煉器坊的失利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
他按照聯絡方式,將一縷氣息,投向下方一處被扭曲枯木環繞的石林。
不多時,石林陰影處,兩團模糊的影跡如水波般蕩漾開來,緩緩凝聚成人形。
正是幽樺與戲子。
幽樺依舊裹在緊身黑袍中,但氣息比分別時萎靡了許多。
露出的灰白眸子黯淡,左臂垂著,袍袖上有大片乾涸的血跡。
戲子則更狼狽。
那身花花綠綠的衣衫破了好幾處,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忍痛楚的陰沉,他右手捂著左肩,指縫間還有血滲出。
游犬目光迅速掃過兩人,心頭便是微微一沉。
他按下遁光,落在兩人面前,聲音帶著壓抑的急切。
「幽樺,戲子。你們那邊的……福澤印記碎片呢?應該拿到了吧?」
他刻意強調了「碎片」二字。
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倖。
然而,幽樺和戲子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讓游犬那點僥倖瞬間粉碎。
幽樺的沉默帶著一種冷硬。
戲子眼神閃爍,避開了他的直視。
游犬的心直往下掉,聲音不自覺地繃緊了。
「沒有拿到?」
幽樺沒有廢話,也似乎懶得解釋細節。
她直接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灰白的靈力托起一枚散發著柔和七彩光暈的琉璃碎片。
碎片很美。
正是上品天道福澤的「碎片」。
但只有一枚碎片。
游犬盯著那枚孤零零的碎片,又看看兩人身上的傷。
「怎麼只有一枚?」
游犬的聲音乾澀,其實答案他已經猜到。
「打不過南宮家。」
幽樺言簡意賅。
她手腕一翻,那枚碎片便緩緩飄向游犬。
「屠腹、骨叟,沒能回來。」
游犬下意識地接住碎片,入手微溫,卻讓他覺得指尖發涼。
本該至少有兩枚碎片……
如今卻只有這一枚碎片,還折損了兩名悟道境的好手。
這結果,離霧主的期望何止是差了一點?
「那……怎麼辦?」
游犬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
一股對霧主反應的恐懼攫住了他。
任務完成度如此之低,該如何交代?
幽樺將碎片交出後,似乎卸下了最後的責任。
她看也沒看游犬臉上變幻的神色。
只是嘶啞地留下一句。
「我,不知道。」
話音落下,她周身陰影蠕動,整個人如同融入其中。
瞬息間便消失在石林里。
戲子見狀,扯了扯嘴角,似乎想擠出一個嬉笑。
卻因為牽動傷口而變成了一個滑稽的抽氣表情。
「咳……游犬,南宮家那邊有個用幽藍護臂的小子,邪門得很,還有那戰陣……嘖。」
「我也得去找個地方好好舔舔傷口了。」
他眼神飄忽,擺了擺手。
「你,嗯……保重。自己看著辦吧。」
說完,他身形「嘭」地一聲炸成一團彩色的煙霧,迅速消散在空氣中,也溜之大吉。
石林邊緣,只剩下游犬一人。
他握著一枚碎片,站在原地,只覺得涼風更冷。
他知道幽樺和戲子為何跑得這麼快。
任務辦砸了,誰都不想直面霧主的怒火。
而作為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他無處可逃。
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游犬辨明方向。
身化遁光,朝著霧主棲身的那處隱蔽洞穴疾馳而去。
手中的碎片,此刻重若億鈞。
……
……
天然洞穴,幽綠螢石的光芒黯淡。
游犬單膝跪在岩石地面上,頭顱深埋,幾乎要抵到地面。
他雙手高高托起,掌心靜靜躺著一樣東西。
是那枚剛從幽樺那裡得來的碎片。
「霧主。」
游犬的聲音在空曠的洞穴中迴蕩,帶著輕微的顫抖。
「屬下……無能。」
「沒有爭奪過南宮家,幽樺等人只奪得一枚碎片……」
「屠腹、骨叟,力戰而歿。鬼手、影蝠等人……亦在城西爭奪中隕落。」
「屬下在煉器坊……未能阻住西門業,上品碎片……被西門家奪去。」
他將最壞的結果一口氣說了出來,不敢有絲毫隱瞞。
每說出一項失敗,他的脊背就更彎一分。
等待著那無法預測的懲罰降臨。
是化為冰火骷髏?還是更可怕的、連「歸來」都可能被剝奪的責罰?
寂靜。
只有岩壁滲水「嗒、嗒」滴落的聲音。
敲在游犬的心上,如同喪鐘。
良久,石座的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游犬身體一僵,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降臨。
霧主那沙啞平淡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只是陳述事實。
「折損頗重,所得甚微。」
「屬下罪該萬死!」
游犬以頭觸地,砰然有聲。
「起來吧。」
霧主的聲音依舊平靜。
「世事豈能盡如人意。西門業……南宮家……倒是比預想中難纏些。」
游犬難以置信地微微抬頭,偷眼望去。
石座上,霧主還是那副普通中年人的模樣。
只是那雙深邃的眸子在幽光下,仿佛在凝視著更遙遠的時空。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漠然。
【難道……霧主大人早就預料到會失敗?還是說……這些損失,在他眼中根本無關緊要?】
游犬心中驚疑不定。
「一枚上品印記碎片……」
霧主的目光落在游犬掌中之物上,緩緩道:「聊勝於無。」
「但真正的上品,不容有失。」
他頓了頓,視線似乎穿透洞穴岩壁,望向了霜月城的方向。
「既然棋子不夠力,掀不起足夠的浪……」
霧主緩緩從石座上站起了身。
就在他起身的剎那,游犬渾身一震,瞳孔驟縮!
他感覺到,一直縈繞在霧主周身的那種沉滯暮氣,似乎淡化了一絲。
【這氣息……】
游犬心臟狂跳。
【看現在這樣子……霧主的實力恢復了不少?至少,已經可以……親自干預了?!】
「大人,您……您要親自出手?!」
游犬脫口而出,聲音激動。
若霧主親臨,什麼西門業、南宮家,什麼福澤印記,還不是手到擒來?
霧主微微頷首,向前邁出了一步。
僅僅一步,整個洞穴似乎都輕輕震顫了一下。
「沉寂太久,是該活動活動。」
「這霜月城的戲,唱了這麼久,也該……換換主角了。」
他看向游犬,吩咐道:「帶上碎片,隨我走一趟。」
「是!」
游犬強壓住心中的狂喜,連忙應聲。
小心翼翼地將碎片收起,恭敬地退到一旁。
霧主不再多言,負手而行,朝著洞穴出口走去。
游犬緊隨其後。
看著霧主那看似平凡,此刻卻仿佛能撐開天地的背影。
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霧主大人……要親自出手了!這霜月城的天,終於要徹底變了!】
兩人一前一後,身影沒入洞穴外的濃重霧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