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大人,您的意思是……」
古言鋒預想過對方會提出某些苛刻的條件……
卻唯獨沒想過,對方要的,竟然是讓月兒……「自由」?
僅僅如此?
不管了!什麼都不重要了!
只要月兒能活過來,別說脫離古家。
就算要他古言鋒立刻卸去家主之位,從此隱姓埋名,他也絕無二話!
「好!好!好!」 古言鋒用力點頭,語無倫次。
「只要月兒能活!脫離古家就脫離古家!自由!給她自由!」
「我答應!古某代表古家,答應了!」
「從此月兒與古家再無瓜葛,她是自由身!」
「一切全憑陸大人安排,全憑她自己心意!」
就在這時。
旁邊的古謙長老臉上卻露出一絲遲疑。
他看著狂喜的家主,又看看神色平靜的陸熙。
忍不住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開口:「陸大人……請恕老夫多嘴一問。」
「您……您讓月丫頭脫離古家,還她自由……」
「莫非……莫非是您有意……收月丫頭為徒?」
他這話一出,旁邊幾位古家執事和長老眼中也瞬間亮起!
對啊!脫離古家,還她自由……
這不就是為追隨高人掃清障礙嗎?
如果古月能被這位深不可測的北境之主收為弟子,那將是何等驚人的造化!
就算她不再擔任古家家主又如何?
她難道就不姓古了嗎?
有了這層師徒關係,古家與這位大能便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繫。
幾位執事交換著眼色,眼中已充滿了喜悅。
陸熙聞言,卻輕輕搖了搖頭,神色淡然。
「我暫無收徒的打算。」
「我提出此條件,只因觀小月稟賦獨特。」
「她既能為所愛之人燃盡一切,可見其心志之堅,自有其道。」
「強留於家族框架之內,按部就班繼承家主,反而會扼殺其天性。」
「至於她日後是去是留,是追隨於我座下修行,還是自有其道路。」
「皆由她醒來後自行決定。」
「我只需她擁有選擇的自由,而非被家族責任捆綁。」
「這,便是我要的交換。」
古謙聽完,臉上露出瞭然。
他看了看激動不已的家主,又斟酌著開口:
「可是,陸大人,月丫頭她畢竟是我古家下一任內定的家主。」
「她對我古家意義重大,傳承……」
「閉嘴!!!」
一聲暴怒的厲吼,打斷了古謙的話!
「砰!」
「哎呦!」
一聲悶響,伴隨著古謙猝不及防的痛呼。
只見古言鋒竟猛地回身,一拳砸在了古謙的眼眶上!
猝不及防的古謙踉蹌著倒退了好幾步。
捂住青紫腫脹起來的左眼,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的看著家主。
「古謙!!!」古言鋒雙目赤紅。
「是你女兒嗎?!啊?!是你女兒躺在那裡嗎?!你就說!你就說!!!」
「傳承!傳承!傳承個屁!老子只要我女兒活過來!!」
古言鋒轉回頭,不再看捂著眼委屈又不敢言的古謙。
而是再次「噗通」一聲,跪倒在陸熙面前。
然後仰起臉,嘶聲吼道:
「陸大人!別管這老糊塗!古某答應了!什麼都答應了!」
「求您!求您快救救小月吧!復活她!現在就復活她!!!」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整個廣場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陸熙看著眼前的古言鋒,也是微微一怔。
隨即,他搖了搖頭,唇角卻彎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好。」
他不再多言,轉過身,目光落在了古月安詳沉睡的容顏上。
他沒有像對待東郭源那樣抬手點向其眉心。
因為東郭源的情況是「靈光未散,孕育新生」,需要的是引導。
而古月……是真正的魂飛魄散。
需要的是逆轉生死,重聚靈魄。
陸熙靜靜地站在那裡,青衫無風自動。
隨後,他對著玉榻上古月的身軀,緩緩地吐出了幾個字。
「復活吧,古月。」
聲音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
……
……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再次籠罩了廣場。
風似乎停了,連陽光都仿佛凝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古月的身上。
屏息凝神,等待著奇蹟的發生。
一息,兩息,三息……
十息過去了……
玉榻上的古月,依舊靜靜地躺著。
面容安詳蒼白,長發柔順披散,雙手交疊,沒有絲毫動靜。
沒有咳嗽,沒有眼睫顫動,沒有呼吸恢復的跡象。
什麼……都沒有發生。
「……」
古言鋒臉上的狂喜僵在那裡,眼神卻漸漸出現疑惑。
他看看女兒,又看看陸熙平靜的側臉,想說什麼,欲言又止。
南宮星若冰清的眼眸中充滿了緊張,雙手攥緊了衣角。
南宮楚冷媚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陸熙身上,帶著深思。
南宮星柒踮著腳尖,小聲嘀咕:「古月姐姐怎麼還不起來呀……」
林雪也有些困惑地看向自己的師尊。
姜璃絕美的容顏上,那雙眸子裡,若有所思。
而陸熙,在說出那幾個字後,便負手立於原地,目光沉靜地落在古月身上。
就在這鴉雀無聲的等待中。
時間仿佛被拉得無比漫長。
忽然,陸熙的眉頭,極其輕微地蹙動了一下。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
在自己心臟最深處的位置,傳來了極其微弱的癢。
是一種非常輕微、轉瞬即逝的微癢感。
這感覺來得突兀,消失得也快。
若非陸熙靈覺敏銳到極致,幾乎會以為是錯覺。
嗯?
陸熙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神色。
一直靜立陸熙身側的姜璃,清冷的眸光微微閃動。
她將朱唇湊到陸熙耳畔,氣息微暖,拂過耳廓,低語道:
「師尊,言出法隨,涉及生死輪迴這等法則,不可過於籠統直接。」
「否則天地反噬,法則抗拒,易傷及己身。」
「當循序漸進,譬如先聚其散逸之魂,再固其本源之靈,後重燃其生命之火……」
「分步而行,方是穩妥。」
她頓了頓,
「您方才……是否感到些許不適?」
陸熙聞言,眼中那絲細微的疑惑化為明悟。
原來如此。
難怪剛才心臟傳來那一絲「癢」感。
他微微側首,對姜璃投去一個「瞭然」的眼神。
隨即,陸熙目光重新落回古月身上,變得無比深邃專注。
他默念道:
【散落於此方天地,源於古月之本源神魂。】
【無論遠近,無論藏於光陰縫隙或因果殘痕,聽吾敕令,歸來。】
無聲的律動,以陸熙為中心,悄然擴散。
一些靈覺格外敏銳的修士,如南宮楚、古言鋒,以及幾位悟道長老。
卻莫名感到周遭的「風」似乎有了方向。
空氣中仿佛有無數細不可查的「微光」。
正從四面八方,如同歸巢的螢火,匯向玉榻上古月的軀體。
尤其是她眉心、心臟、丹田三處,乳白色的光暈一閃而逝。
【以此歸來之魂為基,以其血脈中潛藏之靈性為引,重聚真靈,穩固道基。】
陸熙「看」到,那些歸來的細微光點。
開始在古月軀體內按照某種玄奧的軌跡運轉。
她蒼白的皮膚亮了一瞬。
那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肉身創傷,經絡重塑,氣血再生。】
【以天地精華為藥,以歲月沉澱之力為爐,返本還源,重煥生機。】
這一次,變化稍微明顯了一些。
靠近玉榻的人,能聞到一股朝露氣息的異香,自古月身上散發出來。
她蒼白的臉頰,恢復了一絲極淡的血色。
那乾枯的唇瓣,也變得柔潤了些許。
她催動四靈合一、承受反噬而留下的傷痕,正在緩緩彌合。
時機已至。
陸熙對著玉榻上古月的身軀,再次說出了那幾個字:
「復活吧,古月。」
這一次,話音落下的剎那!
「嗡——!」
仿佛沉寂的琴弦被重新撥動,枯竭的泉眼湧出了第一縷活水!
緊接著,在所有人驟然收縮的瞳孔倒映中。
古月的長睫,顫抖起來!
「呃……嗯……」
茫然的呻吟,從她喉間逸出。
這聲音雖輕,卻驚動了寂靜的廣場!
「動了!古月小姐動了!」
「天啊!有聲音了!她發出聲音了!」
「活了!真的活了!陸大人……陸大人真的做到了!」
驚呼聲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爆發!
無數人激動得渾身顫抖,熱淚盈眶!
南宮星若冰清的眼眸中盈滿了淚光,看向陸熙的目光充滿了崇拜。
南宮星柒更是跳了起來,指著古月大喊:「起來了!古月姐姐起來了!」
南宮楚冷媚的眸子亮如寒星。
絕美的容顏上雖然依舊維持著主母的沉穩。
但眼底那抹震撼,卻無論如何也掩飾不住。
她悄然鬆了一口氣,看向陸熙的背影,目光更加深邃難明。
而古言鋒,在聽到女兒那聲呻吟的瞬間,整個人僵立當場。
隨即,
「月兒!月兒!!!」他嘶聲哭喊著,連滾爬地就要撲向玉榻。
然而,他的動作,卻硬生生地停在了一半。
因為,他看到。
古月的睫毛,終於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
初醒的眼眸,空洞而迷茫。
倒映著頭頂刺目的陽光與蔚藍的天穹。
她的目光毫無焦點地游移著。
最終,似乎被近處一道身影吸引,遲鈍地定格。
定格在了那個距離她不過三尺之遙的玄衣身影。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東郭源的淚水洶湧而下,划過他的臉龐,任由淚水模糊視線。
「小月……月兒……」古言鋒顫抖著手,想要觸碰女兒的臉頰。
卻又怕碰碎了似的停在半空。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爹在這兒……爹在這兒啊……」
古月似乎被父親的聲音喚回了一絲神智。
她轉動了一下眼珠,看向淚流滿面的古言鋒。
「……爹?」她張了張嘴。
「哎!哎!爹在!爹在!」古言鋒連連應聲。
隨即,他猛地想起什麼,轉過身。
對著青衫淡然的陸熙,無比鄭重的說道:「陸大人!活命之恩!再造之德!」
「古言鋒沒齒難忘!永世感念!」
東郭源同樣淚流滿面。
他看向陸熙,那個青衫溫潤的身影,聲音顫抖:「陸前輩……源,明白了。」
陸熙臉上的淡笑,似乎加深了些許。
他沒有問明白了什麼,也沒有否認。
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孺子可教」的微光。
陸熙將目光重新投向了玉榻上的古月,語氣溫和地開口:
「小月,感覺如何?魂魄初聚,肉身方蘇,還需靜養,莫要急切。」
古月微微一怔。
她循聲望去,目光落在那個青衫溫潤的男子身上。
他站在不遠處,氣質平和,眉眼含笑,正看著自己。
【這位是……?】古月腦中還有些混沌。
最後的記憶是燃燒殆盡的無邊黑暗。
再之前是撕心裂肺的痛楚與對阿源的眷戀。
但幾乎不用思考,一種直覺般的認知便浮上心頭。
是他救了自己。
周圍那些充滿敬畏的議論聲也零零碎碎飄入耳中。
「北境之主」、「陸大人」、「問道宮主」、「逆轉生死」……
這些私語拼湊出一個她難以想像的存在。
而這樣一位存在,此刻正溫和地看著自己,喚自己「小月」?
【阿源竟然認得這樣了不得的大人物嗎?還是長輩?】
古月心中掀起波瀾。
她從未聽東郭源提起過陸熙。
更不知他與這位傳說中的北境之主有如此深的淵源。
但此刻,看著陸熙那溫潤含笑的眼眸。
不知為何,心中竟生不出太多面對絕頂強者的惶恐。
反而有種莫名的安心感。
仿佛他是自己認識已久的一個溫和長輩。
「多、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古月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正式向這位恩人道謝。
「月兒!別動!你剛醒,快躺著!」古言鋒連忙按住女兒,急聲道。
「古伯父,」東郭源上前一步。
他看出古月的堅持,對古言鋒輕輕搖頭。
然後彎下腰,將手臂穿過古月的後背和膝彎。
「我扶你。」
古月靠進他的懷抱,蒼白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
借著他的力量,終於勉強坐直了些。
她看向陸熙,儘管虛弱,眼神卻清亮,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
「晚輩古月,多謝陸前輩再造之恩。」
「此恩重於泰山,晚輩銘記於心,沒齒難忘。」
她說著,還想低頭示意。
陸熙看著她,微微頷首,坦然受了這一禮,溫聲道:「心意已領,你且好生休養。」
隨即,陸熙的目光轉向一旁的古言鋒。
「古家主,小月既已復活,你我約定已成。」
「她自此是自由身,古家不得以任何族規責任相約束。」
「此節,你可有異議?」
「沒有!絕無異議!」古言鋒立刻搖頭。
「月兒往後,天高海闊,皆由她自己!」
「嗯。」陸熙滿意地點點頭,話鋒卻又是輕輕一轉,帶著些許笑意。
「不過,雖說你已不應約束於她。」
「但身為父親,有些事,我還是需問問你的意思。」
他頓了頓,在古言鋒、東郭源、古月,乃至周圍所有人都聚焦的目光中。
緩緩說道:
「我觀源與小月,情深義重,生死不渝。」
「此番劫難,更見真心。古家主,你可願將小月,許配給源?」
此言一出,如石投靜湖,漣漪頓生。
東郭源渾身一震,扶住古月的手微微收緊。
難以置信地看向陸熙,又急切地望向古言鋒。
古月蒼白的臉頰瞬間染上更明顯的紅霞。
羞怯地垂下眼帘,長睫輕顫,卻是緊緊抓住了東郭源的衣袖。
南宮星若冰清的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
眼中帶著由衷的祝福。
她身旁的南宮楚,絕美容顏上亦是掠過一絲欣慰。
冷媚的眸子柔和地看著那對歷經生死的小兒女。
南宮磐、東郭明等南宮家與東郭家的長老們,臉上也露出了笑容,紛紛頷首。
東郭源是家族英雄,古月亦是情深義重的奇女子,此番結合,實乃佳話。
幾位長老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默許」。
這種不算太過反家族根基的東西,他們倒可以視而不見。
畢竟南宮家說是族內通婚,但又怎麼可能沒有特殊的例子呢?
然而,古家陣營那邊,幾位長老的臉色卻變得有些精彩。
古謙捂著還有些發青的眼眶,與古鐵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臉上都浮現出幾分無奈與不甘。
古月是內定的下任家主,是家族與四靈機關獸產生共鳴的關鍵……
就這麼嫁出去,還是嫁給一個分家出身的東郭源?
這無疑是下嫁。
可眼下形勢比人強,陸熙親自開口,家主又那個態度。
他們哪還敢有半分異議?只能暗自嘆息,臉色難看又不敢表露。
古言鋒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靜。
他先是深深看了一眼女兒與東郭源緊緊相握的手。
又看向女兒那羞澀的眼神。
最後,目光落在東郭源那張寫滿緊張的臉龐上。
其實,早在古月為救東郭源、燃魂催動四靈合一體、最終香消玉殞在他懷中的那一刻。
古言鋒心中那道關於「門第」的堅固壁壘,就已經粉碎了。
人都沒了,還守著那些陳規舊矩有什麼用?
只要女兒能活過來,只要她能幸福快樂。
他還有什麼不能答應?還有什麼值得反對?
此刻,看著女兒失而復得。
看著那個肯為她死的小子就在眼前。
古言鋒心中只有滿滿的酸澀與……釋然。
「哈哈……哈哈哈!」
忽然,古言鋒仰頭,發出了一陣暢快的大笑。
笑聲在廣場上迴蕩。
他大步上前,在眾人注視下,伸出寬厚的手掌,用力地拍了拍東郭源的肩膀。
拍得東郭源身體都晃了晃。
「好小子!」古言鋒的聲音洪亮。
「我古言鋒的女兒,就交給你了!」
「往後,你若敢讓她受半分委屈……」
他虎目一瞪,「不用陸大人出手,老夫第一個扒了你的皮!」
東郭源被這重重一拍拍得有些懵。
隨即巨大的喜悅席捲了他!
他猛地單膝跪地,抱拳,聲音激動,卻無比鏗鏘。
「古伯父放心!東郭源在此立誓,此生必以性命護月兒周全!」
「絕不負她分毫!若有違背,天地共誅!」
「傻小子,還叫伯父?」 古言鋒眼中泛著淚光,笑罵道。
東郭源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臉上瞬間爆紅。
卻毫不猶豫地改口,聲音更響。
「岳父大人在上!請受小婿一拜!」
說著,便要磕頭。
「行了行了!起來!」古言鋒一把將他拽起。
看著眼前這一對璧人,再看看不遠處微笑頷首的陸熙。
古言鋒只覺得心頭一塊大石徹底落地。
【雖說只是一個分家臭小子,但是那份潛力卻是萬中無一。】
【最重要的是,他背後站著這位!北境之主,問道宮主!】
【能得他如此看重,親口保媒,這分家小子將來的造化,豈是能輕易衡量的?月兒跟了他,前程安危,又何須我再憂心?】
連日來的陰霾,都被這圓滿的喜悅衝散。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歷經生死劫難,有情人終成眷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