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中心。
那曾貫穿天地的七彩光柱已然消失。
只留下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
然而,光柱雖逝,它的「吸引」與「淨化」卻留下了觸目驚心的遺蹟。
最初,光柱威能浩瀚,任何觸及七彩光華的屍傀。
無論地面還是空中,皆在剎那間灰飛煙滅。
但隨著時間推移,前赴後繼的屍潮瘋狂湧來。
光柱那淨化一切的「燃料」似乎也並非無窮無盡。
它的威力開始肉眼可見地衰減。
從「接觸即湮滅」,到「灼燒重傷」,再到「艱難殺死」。
於是,屍傀不再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們倒下了,屍體堆積起來。
而對於那些從天空毫無遮擋撲向光柱的飛行屍傀而言。
它們成了最初的「祭品」。
幾乎全軍覆沒,殘骸在光柱最熾烈時便已化為虛無。
此刻,還留在這裡的,是地面屍潮的「成果」。
以光柱矗立的位置為中心,向外輻射。
視野所及,是真正意義上的「屍山」!
無數青灰色、暗褐色、扭曲破碎的屍骸層層疊疊。
堆積成一座座連綿起伏的「肉山」。
此刻,一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座閣樓的最高點上。
粗布衣衫,面容滄桑,正是霧主。
他靜靜俯視著下方那片屍骸海洋。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倒映著這煉獄般的景象,卻沒有絲毫波瀾。
仿佛一位老農,在看著一片豐收的「莊稼」。
「終究是倉促造就的殘缺之物,空有數量,靈性稀薄,生機駁雜。」
霧主低聲自語,聲音平淡,聽不出褒貶。
「然,量變,亦可引發質變。七十萬?或許更多……聊勝於無。」
他不再耽擱,緩緩抬起雙手。
於胸前結出一個繁複的手印。
指尖划過空氣,留下灰白色的軌跡。
軌跡彼此勾連,形成一個緩緩旋轉的圖案虛影。
「天地為爐,造化為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
霧主口中吟誦著晦澀的音節。
隨著他的吟誦,其周身氣息陡然一變。
一種凌駕於眾生之上、視生命為可塑材料的「意志」瀰漫開來。
他結印的雙手,對著下方那片浩瀚的屍山血海。
輕輕一握,隨即做了一個「抽取」的動作。
「煉!」
一字吐出,言出法隨。
「嗡——————!!!」
下方,那堆積如山的七十萬具屍骸,齊齊一震!
緊接著,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發生了。
所有屍骸,無論完整還是破碎,無論剛剛倒下還是早已腐敗。
在這一刻,同時失去了顏色!
是那種失去了所有生機後,虛無的「灰白」!
灰白色的「沙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取代了原本的屍山。
生機被強行從這些崩解的屍骸中抽離。
化作一道灰白色洪流,沖天而起。
向著高處的霧主奔涌而去!
洪流貫入霧主體內。
他那身粗布衣衫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臉上經年勞作的滄桑痕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
皮膚下乾枯的紋理。
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迅速變得飽滿紅潤。
最明顯的是他手背上那些細微的裂紋。
此刻,裂紋邊緣亮起微光。
短短几個呼吸間,所有裂紋消失不見。
「呼……」
霧主緩緩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
他睜開雙眼,眸中那深邃的幽光仿佛能洞穿虛妄,直視本源。
臉上,一抹極淡的笑意,緩緩浮現。
「七十萬元靈殘渣,勉強恢復了六成實力麼……聊勝於無。」
他微微握了握拳,指節發出爆聲。
周圍的法則隱隱扭曲,仿佛無法承受這具軀體蘊含的恐怖力量。
「當代法則雖仍顯粗疏,天地靈機也遠遜往昔。」
「但……畢竟是一個正在甦醒的大世。」
霧主抬頭,望向蒼穹。
「棋局已開,棋子漸活。未來倒也有幾分期待了。」
他低聲自語。
隨即,他似有所感,目光轉向城東方向。
霧主神色漠然,伸出右手食指,對著城東方向,輕輕一彈。
「去。」
一點奇異光點,自他指尖剝離。
沒入虛空,朝著城東方向,一閃而逝。
做完這一切,霧主不再停留。
他負手而立,身影如同水墨畫上被水潤開的墨跡。
緩緩變淡,最終再無蹤跡。
只留下城中心,那片廣闊的「沙海」。
七十萬屍骸,煙消雲散。
風,嗚咽著吹過沙海,捲起細微的灰白塵煙,飄向遠方的天際。
——————
另一邊,城東。
那片被十字劍光犁過的焦土之上,屍骸早已化作飛灰。
但在焦土的邊緣。
一團暗紅近紫的肉塊,正躺在那裡。
肉塊在進行著一種仿佛心臟搏動般的「呼吸」。
收縮,膨脹,再收縮。
每一次收縮,表面的黏液便被擠出一層。
偶爾有幾具遊蕩的屍傀經過附近。
它們那空洞的眼眶甚至會「看」向這團肉塊。
但僅僅是略一停頓,便毫無興趣地蹣跚走開。
肉塊的蠕動,在某個瞬間,突然加劇了。
「咕嚕……咕嘰……」
內部傳來粘稠物質被攪動的聲音。
肉塊的表面,開始凸起一個又一個不規則的鼓包。
鼓包破裂,伸出無數暗紫色的肉質觸鬚。
這些觸鬚瘋狂地舞動著,彼此糾纏拉拽。
「噗嗤!」
終於,肉塊的一端撕裂開來!
一隻手臂,從裂口中硬生生「擠」了出來。
這隻手臂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暗紫色。
而最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從手背到手臂,再到肩膀連接處。
密密麻麻地鑲嵌著數十隻緊閉的「鶴眼」。
這些眼睛大小不一,此刻都緊緊閉著。
手臂五指張開,猛地扣住了旁邊一塊焦黑磚石,用力。
「嘩啦——!」
更多的血肉被從內部拖拽出來。
緊接著是另一隻同樣布滿鶴眼的手臂。
然後是軀幹,最後是一顆同樣覆蓋著數十隻緊閉鶴眼的頭顱……
這具軀體從那團肉塊中「分娩」而出。
癱倒在地面上,劇烈地喘息著。
他,或者說它,正是蕭雲鶴。
只是此刻的他,與之前又有不同。
身上那些鶴眼似乎更加密集了,甚至有些重疊生長。
背後的畸形翅膀軟塌塌地貼著地面,沾滿了粘液。
他臉上那最大的幾隻鶴眼緩緩睜開。
瞳孔先是渙散,隨即轉動著,倒映出灰濛濛的天空和廢墟的輪廓。
「……我……」
蕭雲鶴嘗試著動了動手指。
他低頭,看著自己布滿眼睛的手臂,眼神空洞。
「這是……手?」
他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是臉?」
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
但腿腳似乎還不聽使喚,又踉蹌著坐倒。
他坐在那裡,歪著頭。
數十隻鶴眼以不同的頻率眨動著,流露出一種嬰兒般的茫然。
「我怎麼了?」
「這是哪裡?」
「我是……誰?」
他皺起眉頭,努力地思索,但腦海中只有一片空白。
沒有記憶,沒有認知,甚至連「自己」這個概念都模糊不清。
他轉動脖頸,掃視著周圍死寂的廢墟。
沒有人回答。
茫然迅速褪去,另一種情緒涌了上來。
「嘻嘻……」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聲音先是細微,隨即變大,變得尖銳。
「我是誰?我是誰?哈哈哈!」
他猛地舉起那隻布滿鶴眼的手臂。
遞到自己的眼前,幾乎要貼到臉上最大的那隻眼睛上。
數十隻鶴眼的瞳孔,與手臂上數十隻鶴眼的瞳孔,冰冷地對視著。
「你看……你看啊……」他對著自己手臂上的眼睛說話。
語氣親昵又詭異。
「這麼多……漂亮的……圓圓的……」
「會轉……會眨……像星星……但又不是星星……」
他伸出另一隻手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手臂上的一隻鶴眼。
那隻眼睛受刺激般猛地閉上,又迅速睜開。
「你們是誰?」他問手臂上的眼睛。
眼睛們自然不會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嗯……」蕭雲鶴露出思考的表情。
他看看手臂,又低頭看看自己同樣布滿眼睛的胸膛、腹部……
「好多……到處都是……」他喃喃道。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麼。
所有的鶴眼同時一亮,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我知道了!」他歡呼起來,聲音興奮。
「我是……我是……」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尖利的牙齒,那笑容誇張到撕裂臉頰。
「我是鶴啊!!」
「我是鶴!好看的鶴!會飛的鶴!」
他掙扎著,這次成功地站了起來,儘管身形還有些搖晃。
「我有翅膀!雖然……有點濕……」
他努力撲騰了一下背後萎靡不振的肉翅。
「我有很多很多眼睛!比誰都多!看得比誰都清楚!」
「我在……我在一個很大很大的……窩裡?」
他環顧四周的廢墟,歪著頭,不太確定。
「還是……畫圈圈的地方?」
記憶是一片混沌的狂想。
但「鶴」的飛翔執念,卻如同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圖騰,清晰無比。
甚至因為記憶的丟失而變得更加極端。
就在這時。
一點微弱的光點。
毫無徵兆地,沒入了蕭雲鶴的眉心。
蕭雲鶴正沉浸在「我是鶴」的狂喜中,手舞足蹈。
對這光點的沒入沒有絲毫察覺。
他甚至沒有停頓一下。
繼續對著自己手臂上的眼睛絮絮叨叨。
「我們要飛……飛得高高的……畫好多好多圈……一個套一個……」
然而,話還沒說完,他所有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臉上、身上,那數十上百隻鶴眼,瞳孔同時收縮。
蕭雲鶴的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
一種極其誘人的「香味」,正隱隱約約地飄來。
「嗯……?」
蕭雲鶴的臉上露出了迷醉的神情。
所有的鶴眼都眯成了愉悅的弧度。
「好香……的味道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啊!好香呀!」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仿佛孩童發現糖果般的雀躍。
「在哪裡?在哪裡?」
他轉動著身體,讓身上所有的眼睛都充當「嗅覺器官」。
最終,所有的「視線」都牢牢鎖定在了東北方。
「在那裡!」
蕭雲鶴興奮地尖叫道。
背後那對一直萎靡的畸形肉翅,猛地完全張開!
「飛過去!飛過去看看!」
「肯定是好看的鳥兒!」
「帶回來!帶回來一起畫圈圈!或者……變成和我一樣!嘻嘻嘻……」
他雙膝微屈,下一刻,暗紫色的身影沖天而起。
朝著東北方向,徐家族地所在,化作一道流光,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