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家族地,深處一間房間。
室內陳設古樸,僅一桌、數椅。
北辰盡端坐於主位。
氣息平穩了許多,顯然傷勢恢復得不錯。
大長老北辰藥坐在他下首。
依舊是一副眼觀鼻、鼻觀心的枯槁模樣。
他們的對面,游犬坐在客椅上。
他臉上帶著笑容,打量著主位上的北辰盡,以及旁邊那位仿佛睡著了一樣的北辰藥。
短暫的寒暄後,游犬不再繞彎子。
「北辰家主,藥長老,明人不說暗話。」
游犬身體微微前傾,笑容不變。
「霜月城如今的局勢,想必二位看得比誰都清楚。」
「屍傀橫行,霧鎖全城,舊秩序已然崩壞。」
「正是英雄並起、重定乾坤之時。」
他頓了頓,觀察著對面兩人的反應。
北辰盡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北辰藥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游犬心下冷笑,繼續道:
「不瞞二位,近日城中諸多變故,屍潮異動,乃至那天道福澤的歸屬……」
「背後皆有我黑沼的身影。」
「霧主大人神通蓋世,算無遺策。」
「如今西門家已認清時勢,誠心歸附,成為霧主大人麾下堅實臂助。」
他刻意停頓,見北辰盡眉頭蹙了一下。
游犬心中一定。
西門家的臣服,無疑是極具衝擊力的信息。
【果然,這老狐狸心動了。】
【北辰家如今日薄西山,內憂外患。】
【最怕的就是被邊緣化,乃至被昔日的對手吞併。】
【西門家的選擇,無疑給他指了條「明路」。】
游犬趁熱打鐵,語氣帶上了一絲隱隱的威脅。
「不久之後,這霜月城,乃至更廣闊的地域,必有一場席捲一切的風暴。」
「是乘風而起,占據一席之地。」
「還是被浪潮拍碎,化為齏粉……就在一念之間。」
游犬的目光牢牢鎖住北辰盡。
「霧主大人惜才,更欣賞識時務的俊傑。」
「北辰家底蘊猶存,家主與藥長老皆是人中龍鳳。」
「若能攜北辰家全力加入,共襄盛舉,霧主大人必不會虧待。」
「屆時,資源、地位、乃至更進一步的可能……皆可期許。」
「這,豈不比困守這日漸凋敝的祖地。」
「整日提防屍傀與他族覬覦,要強上千百倍?」
他身體後靠,做出一個放鬆的姿態。
又像是隨口提及般補充道:
「更何況,我若沒記錯的話,北辰家與那南宮家,可是素有恩怨,不甚愉快吧?」
「如今南宮與古家已然聯合,聲勢漸隆,更得了……嗯,某些機緣。」
「他們下一步,會朝哪個方向擴張呢?」
「北辰家主,你是聰明人,當知未雨綢繆之理。」
游犬說完,便好整以暇地等待著。
在他看來,利弊已經剖析得如此清楚。
北辰家如今山窮水盡,除了投靠他們黑沼和霧主,難道還有第二條路可走?
難道還能指望和南宮家化干戈為玉帛不成?
然而,預想中的欣然應諾並未出現。
北辰盡抬眸,看向游犬。
那雙陰鬱的眸子裡,並沒有游犬預料的熱切。
「游犬兄所言,句句在理,發人深省。」北辰盡緩緩開口。
「霧主大人神通廣大,黑沼勢大。」
「西門家之選擇,亦不失為一條出路。」
「北辰家如今之境況,也確如兄台所言,不甚樂觀。」
他話鋒在此微微一頓。
游犬嘴角的笑意加深,以為接下來便是表態了。
「然而,」北辰盡的聲音陡然轉冷。
「我北辰家,世代居於霜月城,基業在此,根骨在此。」
「縱有困頓,縱有恩怨,亦是自家之事,城內之爭。」
他目光直視游犬。
「黑沼手段,游犬兄不必贅言,我亦有所聞。」
「霧主所欲,恐非區區一城一池之安寧。」
「我北辰盡,可以帶領家族戰敗,可以忍辱收縮。」
「但絕不能將家族百年傳承,帶往一條邪路。」
「至於南宮家……」
北辰盡眼中厲色一閃而逝,隨即化為平靜。
「舊怨是有,將來如何,各憑本事。」
「但那是霜月城內部之事,是世家之爭。」
言罷,他不再看游犬,而是微微側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北辰藥。
「大長老以為如何?」
北辰藥終於抬起了眼皮。
那雙老眼看了看家主,又淡淡掃過臉色已然沉下來的游犬。
「家主所言,老成持重,乃為家族長遠計。」
「黑沼之水太深,非我北辰家一葉扁舟可渡。」
「老朽,附議。」
游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北辰盡,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人。
他沒想到,在家族如此岌岌可危的關頭。
對方竟然能如此果斷地拒絕。
理由還如此……「正派」?
【不識抬舉!】
游犬心中慍怒。
【死到臨頭還抱著那可笑的世家尊嚴和所謂正道?】
【真以為縮在殼裡就能躲過風暴?】
【南宮家會放過你們?】
【霧主大人若是有意,碾碎你們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給你台階不下,那就等著看吧!】
但他並未將怒意表現在臉上。
只是緩緩站起身。
「好,好一個自家之事。」
游犬點了點頭,語氣聽不出喜怒。
「北辰家主風骨,游某今日領教了。」
「人各有志,不可強求。」
他走到門口,復又停下,半轉過身,陰影遮住他大半張臉。
「只是,北辰家主,這霜月城的天,已經變了。」
「風暴來臨之時,不會因任何人的風骨而稍有溫柔。」
「望你……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游犬的身影已融入門外走廊的陰影中,瞬息遠去。
門扉無聲合攏,隔絕了內外。
良久,北辰盡緊繃的脊背才鬆弛了一分。
北辰藥開口:「家主,此舉將黑沼,徹底得罪了。」
「我知道。」
北辰盡的眼神異常清醒。
「與黑沼合作,無異於飲鴆止渴。」
「西門業引狼入室,看似得利,將來恐有滅族大禍。」
「我北辰家縱然衰落,也不能淪為邪魔外道之走卒,玷污先祖榮光。」
他頓了頓,眼中憂慮更甚。
「只是,拒絕之後,我北辰家便真正是……孤立無援了。」
「南宮古家聯盟勢大,黑沼與西門家勾結,虎視眈眈。」
「我們……」他看向北辰藥。
北辰藥沉默片刻,緩緩道:「禍福相依。拒絕了黑沼,至少暫時不會捲入更莫測的漩渦。」
「眼下,唯有緊閉門戶,全力恢復元氣,加固大陣,靜觀其變。」
「南宮家……經此福澤之爭,或許也需時間消化,未必會立刻對我等動手。」
「至於黑沼……」
他沒有說下去,但眼中的凝重說明了一切。
北辰盡點了點頭。
他向後靠進椅背,目光仿佛能穿透牆壁,看見外面那座城池。
許久,他才極輕地嘆了口氣。
【看看這滿城的屍傀吧。】
【那霧主將一城生靈視作草芥燃料。】
【這等手段,已近乎魔道,不,是超越了魔道的恐怖。】
【西門業與他合作,是利令智昏。】
【一旦踏出那一步,我北辰子弟還是北辰子弟嗎?】
【會不會有一天,也變成那不生不死的怪物?】
【與其那樣,】
他握緊了扶手,臉色凝重。
【我北辰盡寧可帶著家族,在這霜月城,與南宮家爭,與屍潮斗。】
【哪怕最終力戰而亡,馬革裹屍。】
【至少……死得還算像個人。】
【我們不是魔修,也絕不做任何人的走狗。】
他收回目光,看向對面同樣沉默的北辰藥。
兩人視線交匯,無需言語。
都已明白彼此心中那共同的恐懼。
前路茫茫,兇險未卜。
家族的航船已然破舊,四周是漆黑的深海與隱現的巨獸。
但至少,船舵還在自己手中。
哪怕最終是撞上礁石粉身碎骨。
也好過被拖入不可名狀的深淵,永世沉淪。
「就這麼定了。」
北辰盡的聲音響起。
「緊閉門戶,全力防禦。」
「告訴所有子弟,從今日起,家族進入最高戒備戰備。」
「外界的風雨……暫且由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