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月城,中西部區域,流金街區。
一間破敗的會館內。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婉轉。
幾名身著輕薄紗衣、容顏姣好的凡人藝伎。
正隨著樂師的節奏,在廳堂中央翩躚起舞。
水袖輕揚,腰肢款擺,竭力演繹著往昔的繁華舊夢。
會館上首區域,擺放著數張寬大的座椅。
游犬居中而坐,神態自若。
手指隨著樂聲在扶手上叩擊,目光掠過下方舞動的身影。
最終落在身旁的西門崇身上,扯了扯嘴角,嘶啞的聲音響起:
「崇長老,你們西門家……倒是會養人啊。」
「這兵荒馬亂的,還有心思調教出這般可人兒,曲兒也不錯。」
西門崇聞言撫須一笑。
「游犬兄過譽了。不過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倆。」
「家族往日養著,給子弟們閒暇時略解煩悶罷了。」
「能入游犬兄和諸位黑沼道友的法眼,跳上一曲,是她們的造化。」
「造化?」游犬低笑一聲,叩擊的手指停住,目光掃過在場其他人。
左側,是黑沼眾人,包括幽樺、戲子、鬼手等人。
右側,是西門崇,以及另外三位西門家悟道長老。
更外圍些,散坐著數十名黑沼普通成員,以及五百餘名西門家子弟。
「是啊,造化。」游犬重複了一遍,話鋒卻微微一轉,語氣淡了下來。
「不過崇長老,造化也得有命享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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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主大人安排給我們的任務……可不能忘啊。」
他目光忽然射向正看得入神的屠腹。
「屠腹,你好像……很懂得享受啊?」
正盯著一個舞伎纖細腰肢的屠腹冷不丁被點名,渾身一僵。
轉過頭,對上游犬的眼神。
連忙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嘿……嘿嘿,游犬,我這不是……這不是跟著你辦事,心裡踏實嘛!」
「這點小場面,算啥享受……等辦成了大事,那才叫真享受!」
游犬哼了一聲,沒再看他,而是環視一圈。
「霧主大人分化子印,布下這牽引大局。」
「我們聚在這裡,必須看守好這兩處子印,可不能玩忽職守啊!」
他指向會館穹頂,又虛指了一下門外街區的方向。
雖然說是兩個地方,但其實這兩處子印相距不過一百米。
於是黑沼和西門便乾脆聚在此處。
骨叟此時慢悠悠地睜開眼皮,接口道:「游犬所言甚是,小心無大錯。不過……」
他的眼珠轉了轉,掃過在場十位悟道修士,以及外圍那數百精銳。
「以我等十位悟道在此,加上數十黑沼好手,五百西門家兒郎。」
「這霜月城內,還有誰能悄無聲息地摸到近前,破壞印記?」
「呵,怕是連這流金街區的外圍都摸不進來。」
一位坐在西門崇下首的西門家長老聞言,連忙笑著搭話:
「骨叟道友高見!說得極是!」
「莫說破壞印記,便是真有不知死活的想來刺探,也必叫他來得去不得!」
「游犬道友盡可寬心,有你和諸位黑沼道友坐鎮,此地穩如磐石!」
「咱們這也是張弛有度嘛。」
游犬瞥了那西門家長老一眼,沒再接話,算是默認了骨叟和西門家長老的說法。
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場中歌舞。
會館內的氣氛隨著游犬的沉默,又鬆弛了一絲。
樂聲繼續,舞影翩躚。
就在這時,一直半倚著的戲子,忽然輕笑一聲,他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啪、啪。」
擊掌聲傳入每個人耳中。
樂師的手指一顫,曲調戛然而止。
舞動的藝伎們紛紛停下動作,惶惑不安地站在原地。
不知這位舉止怪異的黑沼大人有何吩咐。
戲子臉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容加深了些,他坐直身體。
慢條斯理地開口:「曲子不錯,舞也還行……就是,太溫吞了。」
他歪了歪頭,看向西門崇,嘴角咧開一個更大的弧度。
「有沒有……更好一點的節目?」
西門崇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掠過一絲瞭然,隨即笑容又深了幾分。
「戲子道友既然覺得溫吞……」
他目光掃過下方那些惶惶不安的藝伎,隨意地揮了揮手。
「都退下吧。」
樂師與藝伎們如蒙大赦,慌忙斂衽行禮。
抱著樂器,低垂著頭,腳步匆匆地退入側面的帷幕之後。
絲竹聲歇,舞影無蹤。
但沒過多久,側門帘攏再次被掀開。
走進來的是四位女子。
與先前那些穿著尚算得體的藝伎不同。
這四人僅著輕薄的紗衣,顏色艷麗奪目。
大片雪白的肌膚與曼妙的曲線在紗衣下若隱若現。
她們容貌皆是上乘,眉眼描畫精緻,唇瓣點著穠麗的朱紅。
行走間腰肢款擺,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哈哈!這個好!這個夠勁!」
屠腹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放出光來,臉上的疤痕興奮發紅。
他拍打著座椅扶手。
「來!接著奏樂!接著舞!讓爺們好好看看!」
樂聲再次響起,這次換上了更為靡麗撩人的調子。
四位舞女隨著樂聲翩然起舞,動作大膽而挑逗。
水袖翻飛間,春光乍泄。
甜膩的脂粉香氣在廳堂中瀰漫開來。
……
後方某處稍暗的席位。
西門灼緋抱著手臂,靠坐在椅中。
明艷的臉上毫不掩飾地掛著不悅。
她看著場中那不堪入目的舞姿,聽著屠腹等人粗鄙的喝彩。
只覺得一股無名火在胸口竄動,燒得她坐立難安。
這裡渾濁的空氣、虛偽的應酬、還有那些人的貪婪目光。
都讓她感到極度不適。
「小姐。」
坐在她身旁的西門鈴,察覺到了她的情緒,湊近了些,低聲問道:
「您看上去悶悶不樂的,是有煩心事嗎?」
西門灼緋聞言,轉過頭,壓低聲音,語氣帶著煩躁:「煩!煩死了!」
「你看看這裡,烏煙瘴氣!」
「哥哥還在城主府鎮守,說不定正面臨危險,我們卻在這裡看這些……這些玩意兒!」
她嫌惡地瞥了一眼舞池方向。
西門鈴眨了眨眼,她自幼跟隨西門灼緋,深知這位大小姐的脾氣。
她想了想,小聲道:「小姐若覺得無趣,不如我們出去透透氣?」
「透氣?」
西門灼緋眼睛一亮,這個提議正合她意。
她霍然起身,一把拉住西門鈴的手腕。
「走!小鈴,陪我去巡邏!」
她的聲音雖低,但起身的動作,依然顯得有些突兀。
「是,小姐。」
西門鈴自然沒有異議,順從地跟著起身。
兩人的動靜落入了靜坐一隅的幽樺眼中。
她那灰白的眸子倏然睜開一條縫隙,目光看向西門灼緋和西門鈴離去的背影。
在她們即將走出側門時,又緩緩收回。
然後,幽樺也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準備朝著另一個出口走去。
「嗯?」
一直用餘光留意著全場的西門崇,立刻注意到了幽樺的離席。
他臉上笑容不變,身體卻微微前傾,語氣關切地出聲:
「這位……幽樺道友?」
「怎麼,是節目不合心意嗎?若有要求,但說無妨。」
幽樺停下腳步,側過半邊臉。
她的嘴唇微動,嘶啞平靜的聲音響起:「你誤會了。」
「只是突然想起,尚有些許公務還未核查,一時出神而已。」
「諸位盡興,我去去便回。」
說完,她不再停留,身影一晃,便沒入了門外的走廊,消失不見。
幽樺的離席,如石投靜湖,在游犬心中漾開了不大不小的漣漪。
他看著幽樺消失的方向,眉頭蹙了一下,心中連連叫苦。
眼下這場面,雖說有西門家「盛情難卻」的成分。
但落在幽樺眼裡,萬一傳到霧主耳中……
游犬仿佛能感受到那雙漠然俯視的眸子,一瞬間感覺呼吸都有些困難了。
霧主賜予他們新生,引領他們走上追尋大道的路。
而他們此刻在做什麼?
在屍山血海的圍城之中,享受著歌舞……
墮落!太墮落了!
不僅僅是游犬。
另一側,鬼手、影蝠等幾個「死」過的黑沼成員。
此刻臉上也或多或少露出了些許不自在和為難。
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霧主的手段。
復活是恩賜,但這份恩賜絕非毫無代價。
他們實力在黑沼中不算頂尖,若是被認定「不堪大用」……
那後果,想想都讓人心底發寒。
西門崇將游犬的神色變幻和鬼手等人的細微表情盡收眼底。
心中升起一絲趣味。
黑沼這群亡命徒,看似兇狠,原來對那霧主竟畏懼至此麼?
「游犬兄?」
西門崇適時開口,語氣依舊熱情。
「可是這歌舞粗陋,擾了游犬兄的清靜?我立刻讓她們換一批更……」
「不必了。」
游犬打斷了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場中仍在賣力舞動的舞女。
最終定格在西門崇那張笑容可掬的臉上。
「崇長老,美意心領。」
「然我等身負霧主重託,看守印記關乎大局。」
「此番相聚,只為就近策應,守望相助。享樂之事,暫且不提了吧。」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
「還請崇長老,莫要讓我等難堪。」
西門崇臉上的笑容,終於微微一滯。
他本想藉此麻痹游犬等人,雖說現在西門家效忠霧主。
但霧主是霧主,黑沼是黑沼,這在他們西門家眼裡就是兩回事。
西門崇頓覺無趣。
「呵呵……游犬兄言重了,言重了。」
西門崇很快調整好表情,只是那笑容淡了許多,也假了許多。
他意興闌珊地對著場中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掃興:「行了,都退下去吧。」
樂聲再次戛然而止。
那四位舞女如蒙大赦,匆匆斂衣行禮,退下。
戲子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淡去,嘴角撇了撇,流露出一絲遺憾。
屠腹正看得眼熱,大手跟著靡靡的節奏在膝蓋上拍打。
舞女的突然退下,讓他亢奮的情緒卡在半空。
他猛地瞪大眼睛,一聲極其不滿的悶哼從鼻腔里噴出。身體重重地往後一靠,眼神惱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