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星若站在心源母樹前。
樹幹晶瑩,內部光絡流淌。枝杈舒展,末端凝結光點,環繞主幹旋動。
她冰澈的眼眸掃過那些光點。
塵緣種,微光朦朧,寓意羈絆初生。
纏絲結,靈光如絲線纏繞,聯繫緊密而顯束縛。
靈犀引,光華流轉間隱有共鳴顫動,取自「心有靈犀」。
月華契,皎潔清輝,代表更精純的連結與滋養。
日耀誓,灼灼光華,莊嚴如誓。
這些名稱是形容心蠱的積累層級的。
南宮星若知道,心蠱需積累至「月華契」層次,與宿主神魂融合足夠深厚,方能承載「化蝶」。
十年。
母親說的「十年沉澱」,指的就是心蠱從種下到成長為「月華契」所需的最短時間。
南宮星若的目光沉靜。
她抬起手,儲物戒指微光一閃。
三樣物品出現在她掌心。
月華石。晨曦露。誓約金。
這些都是培育心源母樹所需的天材地寶。
南宮家千年傳承,掌握著培育母樹、獲取心蠱的方法。
這些資源,家族寶庫中有儲備,歷代家主與核心長老會定期前來培育,以維持心蠱的產出。
南宮星若走到母樹根系旁一片裸露的沃土前。
她將月華石輕輕埋入土中。
土壤微微發亮,月白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吸收、消融。
她打開水晶瓶,傾倒晨曦露。
金色液體滴落,觸及土壤的瞬間化作光霧,被根系吸納。
最後,她將誓約金放在月華石原本的位置。
暗金色金屬沉入土壤,表面的紋路驟然亮起,隨即黯淡,化作養分。
母樹輕輕一顫。
晶瑩樹幹內部的光絡流轉速度加快,整株母樹散發出更明亮的靈性光輝。
枝杈末端那些心蠱光點隨之明亮了幾分,旋動軌跡變得更加有序。
南宮星若臉上露出一抹冰清的笑容。
這就是培育。
投入資源,母樹吸收,轉化為孕育心蠱的養分。
千百年來,南宮家本家一直如此操作,維持著心蠱的產出,維持著那套等級制度。
她看向枝杈末端。二十幾個心蠱光點格外明亮。
玉髓心蠱。
琥珀心蠱。
魄心蠱,也是最普通的心蠱。
這些不同品質的心蠱成形後,會被移入「蘊靈盞」溫養,等待賜下。
她邁步,走向母樹。
腳步落在沃土,無聲。
越近,母樹靈性波動越清晰。
她神魂深處圓滿的《心蠱秘典》與母樹共鳴,如出一源。
她在樹幹前三尺站定。
「現在,輪到我了。」
南宮星若抬起雙手,掌心相對,緩緩合十。
圓滿級《心蠱秘典》的靈力,自她周身百脈、神魂深處,自然而然地流淌、匯聚。
最終,化作一股溫潤而磅礴的月白色光流,自她合十的掌間,無聲無息地投向近在咫尺的心源母樹。
她閉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
心神與母樹相接的剎那,無數朦朧的感知與明悟,湧入南宮星若的識海。
【歷代先祖,只知心蠱是「枷鎖」,是「工具」,用以控制分家,維系統治。】
【《心蠱秘典》的傳承,在漫長歲月中變得殘缺,被刻意修改了核心的「道」。】
【他們只學如何「種蠱」、「控蠱」、「以心蠱汲取養分維繫己身」。】
【卻忘了,或者說,被引導著遺忘了……】
【心蠱真正的核心,是「連接」與「共生」。】
【它不僅可以單向汲取,更可以雙向反哺。不僅可以控制宿主,更能夠……強化宿主!】
【那些真正強大的心蠱秘術,「靈犀共鳴」的進階應用、「同氣連枝」的戰陣升華、乃至「化蝶」之上的境界。】
【想要施展,其根基,都必須依託於一枚與自身深度綁定的心蠱!】
【玉髓心蠱,是現存心蠱中品質最高、靈性最足、也最堅韌的一種。】
【唯有它,才能承載我腦海中那些真正玄奧的心蠱秘術。】
【我需以自身為「引」,反哺母樹,表明心跡,求取一枚……專屬於我南宮星若的玉髓心蠱。】
心念既決,南宮星若凝聚心神。
將自身那圓滿無瑕的《心蠱秘典》靈力,連同心中最澄澈的意念。
化作無形的漣漪,順著靈力連接,傳遞給眼前這株家族的靈性之源。
【母樹……】
【我是南宮星若,當代南宮家主。】
【我看到了家族的沉疴,感受到了陳舊枷鎖的沉重。】
【我不願家族繼續在腐朽的規則中內耗、僵化、直至消亡。】
【我欲打破千年陳規,重塑族內公平,讓心蠱回歸其「連接共生、相互成就」的本源。】
【我欲帶領南宮家,走出這泥沼,迎接真正的新生。】
【這條路註定艱難,我需要力量,需要更深地理解您,理解心蠱真正的奧秘。】
【我懇請您……賜我一枚玉髓心蠱,作為踐行此道、守護家族的依憑與見證。】
她的「心聲」堅定,沒有祈求,只有期願。
圓滿級秘典的靈力,仿佛最純淨的甘霖,悄然浸潤著母樹的根系與枝幹。
傳遞完心念,南宮星若帶著一絲期待,緩緩睜開了冰澈的眼眸。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怔住。
心源母樹,並沒有如她預想般,輕輕搖曳,然後從枝頭擇選一枚玉髓心蠱的光點落下。
整株晶瑩的母樹,在承接了她的靈力和心念之後,先是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
緊接著。
「嗡——!!!」
母樹軀幹內部,那原本緩緩流淌的無數光絡,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
光芒之盛,瞬間將整個心源空間映照得一片熾白!
「簌簌簌——!」
枝杈末端,那數十枚代表著已成形心蠱的光點。
包括所有的玉髓心蠱、琥珀心蠱、乃至普通的魄心蠱。
全都劇烈地顫抖、震盪起來!
仿佛被一股無形巨力攪動。
它們脫離了原本環繞主幹徐徐旋動的軌跡,開始毫無規律地瘋狂亂竄。
相互碰撞,在空間中劃出一道道凌亂的光痕。
母樹粗壯的晶瑩主幹,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
紮根的沃土微微隆起,周圍的靈性蕨類與苔蘚靈光大放,隨之劇烈搖擺。
飄浮在空間各處的游離靈光,更是如同受到驚嚇的螢火蟲群,四散紛飛。
【這……這是怎麼回事?!】
南宮星若絕美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情。
冰清的眼眸倒映著瘋狂閃耀的母樹和亂舞的心蠱光點,心臟不由自主地收緊。
【我的靈力和心念……竟引起母樹如此劇烈的反應?】
【難道是我圓滿級的《心蠱秘典》靈力,與母樹本源產生了未知的衝突?】
【還是說……我尋求變革的心念,觸動了某種古老的禁忌?】
【母樹該不會……因為我的緣故,出什麼問題吧?】
這個念頭讓她心底一沉。母樹若有損,家族根基動搖,那她便是千古罪人!
她下意識地摸向儲物戒指,想取出蘊靈盞。
按照正常流程,此刻她應該用盞接住母樹賜予的心蠱。
可眼前這宛如暴動的景象,哪裡是賜予?分明像是母樹自身靈力的劇烈紊亂!
就在她驚疑不定,準備強行切斷靈力輸出,查看母樹狀況時。
異變再生!
「咔……咔嚓……」
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自母樹光芒最熾盛的核心處傳來。
南宮星若猛地抬頭。
只見母樹頂端,那原本只有朦朧靈光籠罩的虛無之處。
空間仿佛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點無法用顏色準確形容的「光」,悄然浮現。
那點「光」初時極小,卻仿佛吸納了母樹此刻爆發出的所有璀璨光華。
以及空間中亂舞的無數心蠱光點的一絲靈韻。
赤、橙、黃、綠、青、藍、紫……
七種色彩在它內部流轉、融合、升華,最終化作一種溫潤的七彩華光。
下一刻,這枚獨一無二的「七彩心蠱」,脫離了母樹頂端。
它仿佛有自己的靈性一般。
在空中划過一道軌跡,徑直投向下方怔然仰望的南宮星若。
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命中注定的意味。
南宮星若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枚散發著溫潤七彩華光的「心蠱」,已輕飄飄地,點在了她光潔的眉心正中。
「嗡……」
沒有衝擊,沒有痛楚。
只有一股溫暖、浩瀚的靈性洪流,順著眉心接觸的點,湧入她的識海,漫向她的四肢百骸。
南宮星若嬌軀微震,冰澈的雙眸瞬間失神,倒映著七彩光華,緩緩閉上。
整個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
唯有那枚印在眉心的七彩光點,悄然隱沒。
只留下一道宛若天然胎記般的七彩紋路,一閃而逝。
空間內,光華漸斂。
瘋狂舞動的心蠱光點漸漸平息,回歸枝頭,只是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許。
母樹軀幹內的光絡恢復了流淌,嗡鳴聲低伏下去,最終歸於平靜。
而站在樹下,雙眸緊閉、氣息開始發生某種玄妙變化的少女。
她的腦海中,各種畫面接連閃過。
……
在數千年前,某片兇險之地,妖獸橫行,部落紛爭。
南宮明燭天性仁厚,擁有「靈犀之體」,能感知萬物情緒。
憑藉人格魅力成為部落聯盟首領。
其弟南宮玄戈性格果決冷酷,天賦在於「術法掌控」。
認為「集中力量與絕對服從」才是生存之道。
……
南宮部族營地,三十年前。
南宮明燭,二十歲。南宮玄戈,十九歲。
兩人是親兄弟,長得七分像,但性子天差地別。
明燭愛笑,對誰都溫和。
他天生有種本事,靠近他三丈內的人,是喜是怒,是慌是痛,他都能隱約感覺到。
老祭司說這是「靈犀之體」,千年難遇。
玄戈不愛笑,話少。
他學法術快,同樣的「引雷訣」,別人練三個月,他十天就能召出碗口粗的雷光。
但他出手狠,讓他帶小隊巡獵,回來時獵物最多,隊員也常帶傷。
這天,獸潮來了。
三百多頭鐵爪狼混著十幾頭血睛虎,衝破外圍柵欄。營地大亂。
「結陣!盾手上前!」玄戈的聲音炸開。
他已衝到最前面,雙手一合,三道雷光劈下,將撲來的三頭鐵爪狼燒成焦炭。
明燭在另一側。
他沒急著殺獸,而是沖向幾個嚇呆的婦孺。
「跟我走!」他聲音不大,但奇異地帶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那幾個婦人下意識跟上他,躲進石屋。
「哥!東邊缺口!」玄戈吼。
明燭從石屋衝出,手中無劍,只雙手虛按。
靈光從他掌心湧出,不傷人,卻像無形的牆壁,將五頭試圖衝進缺口的鐵爪狼推得踉蹌後退。
「射!」守衛趁機放箭,射死三頭。
玄戈那邊已殺紅眼。
他周身雷光纏繞,所過之處狼屍倒地。
一頭血睛虎撲向他,他躲都不躲,右手直接插進虎口,雷光從虎喉內部炸開。
戰鬥持續半個時辰。
最後一隻鐵睛虎被玄戈的雷法轟碎頭顱時,營地滿是血腥味。
族人開始救治傷員,清理屍體。
明燭蹲在一個被狼抓破肚子的年輕戰士身邊,手掌按在傷口上。
淡淡靈光流轉,血慢慢止住。戰士慘白的臉恢復一絲血色。
「謝……謝謝少主……」戰士虛弱道。
「別說話,省力氣。」明燭微笑,繼續治療。
另一邊,玄戈在清點戰果。
「鐵爪狼屍一百零七具,血睛虎九具。」
「我們死十一人,傷二十八人。」他聲音冷硬,「下次柵欄要加高,預警要提前。」
族人聚攏過來,不知誰先喊:「明燭少主!玄戈少主!」
接著所有人都喊起來,歡呼聲震天。
夜,慶功篝火燃起。
旁邊幾個戰士低聲議論。
「明燭少主心太軟,今天要不是玄戈少主殺得快,死的人更多。」
「但明燭少主能穩人心啊。亂的時候,他在哪兒,哪兒就不慌。」
「玄戈少主太狠,對自己人也狠。」
「上次巡獵,他為了追一頭「狡猾」,讓小隊在毒沼邊蹲了一夜,兩個兄弟被毒蟲咬了,他眼都不眨。」
「可跟著玄戈少主,勝仗多,分肉多。」
「跟著明燭少主,活得久。」
議論聲中,玄戈坐在遠離篝火的陰影里,擦著他的短刀。
明燭在篝火邊,給一個斷了胳膊的孩子講故事。
玄戈抬頭,看向兄長被火光映亮的側臉,低聲自語:「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人殘忍。哥,你什麼時候才懂?」
他收刀入鞘,起身離開。
篝火噼啪,映著兄弟倆一明一暗的身影。
……
斷龍崖戰場,雨後初晴。
烈山魁的巨斧劈碎最後一名南宮族戰士的盾牌,他渾身浴血,仰天狂笑:
「南宮明燭!你的人快死光了!出來與我一戰!」
南宮明燭從陣中走出。他沒穿甲冑,只一襲簡單的麻布衣,手中無劍。
烈山魁愣住:「你什麼意思?」
「烈山族長勇力冠絕荒原,我早有耳聞。」明燭聲音平穩。
「今日兩族廝殺,已死傷近百。他們都是好戰士,不該死在內鬥中。」
「少廢話!」烈山魁舉起巨斧,「贏了我,烈山氏任你處置!輸了,南宮部滾出北山礦區!」
「好。」明燭點頭。
戰鬥開始。烈山魁的巨斧捲起罡風,每一擊都開山裂石。
明燭不硬接,身形在斧影中穿梭。
十招後,明燭突然切入烈山魁中門,手掌貼上他胸口。
烈山魁暴退,卻發現那一掌沒發力。
「你什麼意思?!」他怒吼。
「你的左肋有舊傷。」明燭收手,「剛才那掌若發力,你肋骨會斷,刺穿肺腑。」
烈山魁僵住。這事只有他和部落巫醫知道。
明燭繼續道:「烈山族長,北山礦脈綿延千里,南宮、烈山兩族加起來不過千餘人,根本采不盡。」
「為何非要殺個你死我活?」
烈山魁盯著他:「你想說什麼?」
「聯合。」明燭直視他,「兩族共採礦區,設公平分配之約。」
「遭遇妖獸或其他部族侵襲時,互為援手。」
「我憑什麼信你?」
「今日我可以殺你,但沒殺。」明燭轉身,背對烈山魁。
「烈山族長可以現在動手,我絕不還手。」
「也可以信我一次,帶族人下山,三日後我們立血盟。」
他說完,真的朝自家陣中走去,後背空門大開。
烈山魁的巨斧舉起,又放下。他臉色變幻,最終吼道:「南宮明燭!」
明燭回頭。
烈山魁把巨斧狠狠插進土裡:「三日後!你若食言,我烈山魁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三日後,血盟訂立。
烈山魁當場下令烈山氏全族歸附,奉明燭為共主。
離開時,烈山魁對明燭說:「我打過七十六個部族首領,你是唯一一個打贏了還講道理的。我服。」
……
藍鯨寨廢墟,屍橫遍野。
水玫跪在族人屍體中間,眼神空洞。寨子被邪修屠戮,三百族人只剩十七人。
腳步聲傳來。水玫沒抬頭,手裡短刀握緊。
「藍鯨寨主?」溫和的男聲響起。
水玫抬頭。
南宮明燭帶著二十幾人站在廢墟外,他們穿著南宮部族的服飾,但沒人拿武器。
「來搶地盤的?」水玫聲音嘶啞,「藍鯨寨沒了,要殺就殺。」
明燭搖頭,走到一具老者屍體旁蹲下,查看傷口:「是黑煞洞的手法。」
「他們專挑擅長御水的部族屠戮,取水靈根煉丹。」
水玫眼神一厲:「你知道黑煞洞?」
「上月他們襲擊了南宮部族的商隊,我殺了他們三個執事。」明燭起身。
「藍鯨寨主,黑煞洞有法相修士坐鎮,你報仇無望。」
「那也要報。」水玫站起來,短刀指向明燭,「要麼滾,要麼殺了我。」
明燭沒動,對身後族人道:「收斂遺體,清點倖存者。」
「有傷的治傷,餓了的拿乾糧。」
南宮族人迅速散開,在廢墟中忙碌起來。
水玫愣住:「你……什麼意思?」
「黑煞洞是共敵。」明燭看著她,「藍鯨寨擅長御水與治療,南宮部族擅長陸戰與築防。」
「我們聯手,有機會報仇。」
「你想要藍鯨寨歸附?」
「是盟友。」明燭糾正,「你帶族人加入我們,我們為你們提供庇護和資源。」
「等時機成熟,一起踏平黑煞洞。」
水玫盯著他看了很久,扔下短刀:「我憑什麼信你?」
「憑我本可以趁火打劫,但沒動手。」明燭從懷中取出一個骨牌,扔給她。
「這是南宮部族的盟主令。若有違背,你可持此令號召所有盟友共討之。」
水玫接過骨牌,手在顫抖。她轉身看著倖存的十七個族人,有老有少,個個帶傷。
「我需要和族人商量。」她說。
「應該的。」明燭點頭,「我們在寨外紮營,等你們決定。」
三天後,水玫帶著十七名族人走出廢墟,對明燭單膝跪地:「藍鯨寨殘部,願與南宮部族結盟。」
明燭扶起她:「是盟友,不是主僕。今後請多指教。」
……
南宮部族會客大帳。
百鍊翁,一個乾瘦的老頭,帶著三十幾個匠人打扮的族人,拘謹地坐在客位。
明燭親自給他倒茶:「百鍊族長,您信中所說的『互助之盟』,具體如何?」
百鍊翁搓著手:「南宮族長,我們百鍊氏世代煉器,但戰力薄弱。」
「這些年被各路勢力搶奪、驅趕,族人只剩這些了。」
他頓了頓:「我們想尋一處庇護所,安心煉器。」
「作為交換,百鍊氏可為南宮部族鍛造兵器、構築陣法。」
明燭沒立刻答應,問:「你們現在能煉什麼?」
百鍊翁眼睛亮了,如數家珍:「地階兵器,十日出兩件。」
「防護陣法可擋法相初期全力一擊。」
「若材料足夠,老夫還能嘗試地階極品法器!」
旁邊南宮玄戈開口:「條件呢?」
「一處山谷,有地火,有水源,不易被發現。」百鍊翁小心翼翼。
「每月我們需要五十斤精鐵、三十斤赤銅,還有……」
他報出一串材料清單。
玄戈皺眉:「代價不小。你們三十幾人,能產出多少?」
「玄戈。」明燭打斷弟弟,看向百鍊翁,「百鍊族長,我有個提議。」
「您說。」
「南宮部族為百鍊氏提供庇護所和基礎材料,你們安心煉器。」
「所出兵器陣法,南宮部族有優先購買權,但按市價七成結算。這是對庇護的回報。」
明燭繼續說:「剩下的三成,你們可自行出售,所得全歸百鍊氏。」
「若遇外敵,南宮部族會保護你們,但你們也需為部族戰士維護兵器、加固營地。」
百鍊翁愣住了:「這……這太優厚了。其他部族都是直接奴役我們匠人……」
「因為我要的不是奴隸,是真正的盟友。」明燭微笑。
「百鍊氏技藝精湛,該有尊嚴地活著,專心做你們擅長的事。
戰鬥、保護這些事,交給我們就好。」
百鍊翁站起來,深深鞠躬:「南宮族長,百鍊氏……願結此盟!」
……
夜晚,新落成的聯盟大營,篝火熊熊。
烈山魁、水玫、百鍊翁,還有其他六個部族的首領圍坐。
南宮明燭坐在主位,玄戈坐在他身側。
烈山魁舉起酒碗:「今天咱們九部結盟,總得有個名頭!我提議,就叫『烈山-南宮聯盟』!」
水玫搖頭:「太偏頗。既然是平等結盟,不該以兩部命名。」
百鍊翁撫須:「不如叫『同心盟』?取同心協力之意。」
眾人議論時,一個依附的小部落首領站起來,恭敬道:
「諸位首領,我提議奉南宮明燭為共主,聯盟以『南宮』為號,我們都聽明燭大人號令!」
其他人紛紛附和。
明燭抬手,場中安靜。
「諸位。」他站起來,「今日結盟,是為在這兇險世道中互相扶持,讓族人活得更好。不是為造出一個新的『主上』。」
他目光掃過眾人:「盟約第一條便是,各部平等,共商大事。」
我南宮明燭只是盟約發起人,不是君主。」
「這聯盟,就叫『同心之盟』。同心同意,共抗艱危。」
烈山魁大笑:「好!同心之盟!來,干!」
眾人舉碗共飲。
只有南宮玄戈沒笑。他坐在陰影里,看著兄長被眾人簇擁,看著那些小部落首領眼中真實的敬服,低聲自語:「天真。」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眼神冷冽。
……
古老遺蹟深處。
南宮明燭的手輕觸一株瀕死的古木樹幹。樹幹晶瑩剔透,內部光絡流淌。
「你能感覺到嗎,玄戈?」明燭閉著眼,聲音溫和,「它在痛苦,也在呼喚。」
南宮玄戈站在兄長身後三步,抱著手臂:「兄長,一株將死的樹而已。我們該去找遺蹟里的法器或功法。」
「不,它不一樣。」明燭睜開眼,眸中有溫潤的光流轉。
「它叫『通心靈木』。它在告訴我……如何連接。」
數月後,聯盟議事大帳。
烈山魁,如今的山地部族烈山氏的雄主,他聲如洪鐘:「明燭兄弟!你那個『同心印』真的好用!」
「昨日圍獵血牙虎,我腦子裡剛想左翼包抄,水玫的箭就射過去了!」
水玫,如今的藍鯨寨女首領,一襲藍衣,面容沉靜說道:「是同步了危機感知。」
「血牙虎撲向烈山族長時,我提前半息察覺到了殺氣。」
百鍊翁,如今是匠師家族長者,撫須點頭:「老夫煉器時,明燭首領以心印傳遞靈力流轉細節,事半功倍。」
南宮明燭坐在主位,笑容溫暖:「這便是『同心』的真意。」
「我們平等相連,共享感知,協同作戰。」
南宮玄戈坐在兄長側位,忽然開口:「既是平等,為何只有兄長能主動連接所有人?」
「若有人臨陣脫逃,或暗中背叛,兄長可能通過這『同心印』制止?」
帳內一靜。
明燭看向弟弟,搖頭:「玄戈,信任是根基。若用連接來脅迫,便失了本心。」
「本心不能當飯吃。」玄戈冷冷道,「妖獸可不管你的本心。」
……
南宮玄戈的營帳,深夜。
燭火搖曳。
玄戈在獸皮卷上刻畫符文,符文複雜詭異,透著禁錮之意。
帳簾掀開,明燭走入,目光落在獸皮卷上,臉色驟沉:「你還在研究這個?」
玄戈不抬頭:「加固連接,增加懲戒符文。」
「有人搶奪戰利品,有人畏戰不前。兄長,你的『信任』縱容了蛀蟲。」
「我說過,禁止將禁制融入心契!」明燭聲音提高,「這是玷污盟友的信任!」
玄戈猛地抬頭,眼中寒光:「那眼睜睜看他們拖累整個聯盟?」
「上月狩獵,黑石部三人畏死逃跑,導致側翼崩潰,死了八個戰士!」
「那八條命,兄長用『信任』賠嗎?」
明燭咬牙:「我已懲戒黑石部首,罰沒三月資源……」
「不夠!」玄戈拍案而起,「要讓他們痛,讓他們怕!」
「下次逃跑前,想到會生不如死,才能記住!」
兄弟對視,帳內空氣凝固。
良久,明燭緩緩道:「玄戈,你變了。」
「是兄長太天真了。」玄戈坐下來,繼續刻畫符文。
「這世道,不用些手段,活不下去。」
……
妖獸如潮水湧來。
防線最危險的地段,玄戈的女兒南宮青羽,一個十七歲的少女,率領三百人死守。
「父親!左翼有缺口!」青羽的聲音通過同心印傳來,帶著急促。
玄戈正在中路廝殺,聞言厲喝:「烈山部!補上!」
左翼,烈山部的一名年輕戰士看著撲來的猙獰妖獸,腿一軟,向後踉蹌。
他身後三個依附的小部落戰士發出尖叫,轉身就跑。
微小缺口出現。
「頂住!」青羽嬌叱,率親衛撲向缺口。
一頭鐵鱗妖狼突破防線,利爪撕裂青羽的護體靈光。
第二頭、第三頭……她陷入重圍。
「青羽——!」玄戈目眥欲裂,拼死向那邊衝殺。
他看見女兒的長劍斬下一頭妖狼的頭顱,卻被另一頭咬住手臂。
她慘叫,更多妖獸撲上,撕扯她的身體。
血肉橫飛。
玄戈終於殺到,劍光絞碎剩餘妖獸,抱住女兒殘缺的軀體。
她還剩一口氣,瞳孔渙散:「父……親……」
手垂下,氣絕。
玄戈跪在血泊中,抱著女兒,一動不動。
周圍廝殺聲、慘叫聲、妖獸嘶吼聲,仿佛都遠去。
他抬起頭,看向那幾個潰逃的小部落戰士被執法隊處決的方向。
又看向遠處指揮全局、仍在竭力維持防線的兄長。
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凍結成冰。
……
夜,烈山魁營帳,慶功宴後。
烈山魁喝得大醉,摟著明燭的肩膀:「兄弟!這仗打贏了,往後——呃!」
劍鋒從他後背刺入,前胸穿出。
烈山魁愕然低頭,看著染血的劍尖,緩緩回頭。
南宮玄戈站在身後,面無表情,手腕一擰。
劍鋒攪碎心臟。
「為……什麼……」烈山魁吐出最後三個字,轟然倒地。
帳外傳來短促的廝殺聲、慘叫聲。
忠於玄戈的南宮族人突然發難,控制水玫、百鍊翁等盟友首領。
反抗者被當場格殺。
明燭被數名法相境的族人圍攻,他怒喝:「玄戈!你瘋了?!」
「是兄長瘋了。」
玄戈提著滴血的劍走出營帳,月光照在他冷硬的臉上。
「帶著一群廢物,講著天真的夢話。這個聯盟,該換種活法了。」
……
地下石牢。
南宮明燭被特製鎖鏈禁錮,靈力被封。
他盯著牢門外的弟弟:「殺了烈山,囚禁水玫、百鍊……玄戈,你這是在毀滅我們建立的一切。」
玄戈站在牢門外,手裡拿著一卷新編纂的功法:「不,兄長。我是在拯救它。」
他將功法展開,上面寫著:《心蠱秘典》。
「心契之術太溫和,我加了些東西。」玄戈聲音平靜。
「深度懲戒符文,強制服從契約,還有單向靈力汲取通道。」
「從此,烈山、藍鯨、百鍊這些部族,將永遠受南宮氏掌控。」
明燭瞳孔收縮:「你……扭曲了同心印?」
「它現在叫心蠱。」玄戈道,「所有非南宮嫡系,皆需種下,並改姓『東郭』。」
「東方附郭,北方附城。他們會是南宮氏永遠的附庸。」
「你瘋了……」明燭掙扎,鎖鏈嘩啦作響,「這是奴役!玄戈,你會造出千年仇恨!」
玄戈冷笑:「仇恨?活著才有資格恨。兄長,你的仁厚差點讓聯盟覆滅。而我,會建立一個鐵板一塊的家族。」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停步:「對了,歷史我也改好了。」
「先祖南宮明燭慈悲,收留奄奄一息的烈山等部,賜心蠱庇護,他們感恩戴德,自願為仆。這個故事,如何?」
明燭怒吼:「玄戈——!!」
牢門關閉,黑暗吞沒聲音。
……
地下石牢,三年後。
玄戈再次來到牢房。他已徹底掌控聯盟,心蠱制度推行,反抗者皆被鎮壓。
南宮明燭坐在角落,三年囚禁讓他消瘦,但眼神依舊清亮。
玄戈揮退守衛,獨自走進牢房:「兄長,我最後問你一次。」
明燭抬眼。
玄戈一字一句:「心源母樹在哪裡?」
當年那株通心靈木,在明燭與玄戈決裂後,被明燭以秘法隱藏。玄戈翻遍族地也找不到。
明燭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容里沒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
「玄戈。」他輕聲說,「我把它藏在一個你永遠都想不到的地方。」
玄戈眯起眼:「哪裡?」
「你猜。」明燭靠回牆壁,閉上眼睛,「你永遠猜不到。你也……永遠得不到。」
玄戈沉默良久,道:「你不說,也無妨。心蠱已成,南宮氏將世代為尊。」
「你的理想,你的同心之盟,都結束了。」
明燭睜開眼,看著他:「你會後悔的,玄戈。」
「我永遠不會後悔。」玄戈轉身走向牢門,聲音冰冷,「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
他停步,側過半張臉:「你的兒子,我沒殺。」
「我把他趕到了蠻荒北境,並教授給了他《心蠱秘典》。」
明燭身體一震。
玄戈嘴角勾起殘酷的弧度:「我要讓他,和你最珍視的理念背道而馳。」
「我要讓他成為你理想的反面,用你創造的東西,去奴役,去控制!」
「兄長,這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
明燭猛地站起,鎖鏈繃緊:「你……」
牢門關閉。
黑暗裡,南宮明燭緩緩坐倒。
——————
南宮星若站在原地,雙眸緊閉,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腦海中,那跨越數千年的畫面。
明燭老祖的仁厚與理想,玄戈老祖的冷酷與篡改。
同心印如何被扭曲為心蠱,烈山、藍鯨、百鍊等部族如何從平等盟友淪為外姓附庸。
這些故事,如同潮水,一遍遍沖刷著她的認知。
她猛地睜開眼睛。
冰澈的瞳孔深處,極度的震驚,讓她罕見地微微張開了嘴,甚至忘了呼吸。
【原來……如此。】
南宮玄戈……才是如今南宮家一切規矩的締造者。
扭曲同心印為心蠱,將盟友變附庸,編造歷史,囚禁兄長……
而我們,是明燭老祖那一脈的後人。
我們一直守護的、奉為圭臬的家族鐵律,我們用來區分本家與分家、用來控制東郭一族的心蠱制度……
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是一個篡位者,用謊言打造的牢籠。
她下意識地,將心神沉入自己的神魂深處。
那裡,一點溫潤的七彩光華靜靜懸浮,光華中心,是一隻蜷縮著的蠱蟲輪廓。
【心源真蠱……】
【心源母樹最本源的蠱蟲。】
【因為我的家主身份,因為我的血脈純度……】
【因為我真正修成了《心蠱秘典》,且是自陸前輩點撥後,直指「連接共生」本源的圓滿之境。】
【更因為……我心之所向,與明燭老祖當年的理想,隔了千年時光,產生了共鳴。】
【滿足了這些條件後,心源母樹選擇了我。】
【或者說……是明燭老祖留在母樹中的那一縷不甘的意念,選擇了我。】
他將真正的傳承,藏在了母樹最深處。
等待著有一天,能有一個後人,掙脫玄戈篡改的經文枷鎖,觸及本源,理解他最初的「同心」之願。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貫通。
為什麼《心蠱秘典》的傳承看似完整卻總覺得核心隱晦?
為什麼心蠱制度如此殘酷卻被稱為「古老傳統」?
為什麼母樹會對她的圓滿靈力和變革心念產生那般劇烈的共鳴?
因為她在無意中,觸碰了被塵封的「正確」,喚醒了母樹記憶里真正的「主人」的痕跡。
南宮星若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的眉心。
她冰清絕美的臉上,震驚緩緩褪去。
一抹極其清淺的笑容,在她唇角漾開。
「太好了……」
她低聲自語。
「先祖真正的意願,是平等,是同心,是共抗艱危……不是奴役,不是壓制,更不是千年不變的尊卑枷鎖。」
「磐長老他們,嚴長老,玄長老……南宮家世世代代,原來都守著一段被篡改的歷史,一套本不該存在的規矩。」
「我們錯了這麼久……」
「但好在,現在我知道了。」
她抬起頭,冰澈的目光仿佛穿透心源空間的阻隔,望向外界,望向那座承載著錯誤的家族。
「錯誤的,就該被糾正。」
「千年的枷鎖,該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