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家族地上空,靈光暴綻,嘶吼與轟鳴吞沒一切。
南宮星若懸於聯軍陣型中心,裙裾在氣浪中紋絲不動。
南宮芸、東郭清與數名御蠱使統領呈環形拱衛在她身側。
蠱群如烏雲環繞,將任何襲向這裡的劍氣或毒芒撕碎、湮滅。
她的目光掠過整片戰場。
高空之上,是悟道境的廝殺。
南宮勖的蟲海遮天蔽日,與西門業那咆哮的青龍劍氣不斷絞殺、吞噬。
蟲海洶湧,竟隱隱將青龍劍氣壓得收縮。
南宮勖動了真怒,亦或是在宣洩悲愴與憤恨。
南宮玄操控裂金蠱群,化作撕裂空間的銀線,切割西門崇的劍網。
西門崇胸前舊傷崩裂,臉色慘白,劍勢已見散亂。
南宮嚴怒吼,土黃拳罡凝成山嶽虛影,一拳接著一拳,硬撼西門柏的劍陣。
東郭明的滄浪劍意綿密浩蕩,圈住了幽樺的陰影。
這位沉默的黑沼第二人,身法如鬼魅,手中那團蠕動的陰影時而成矛突刺,時而成網籠罩,詭譎難防。
古言鋒最為狂猛,【金剛撼岳錘】裹挾烈焰,追著屠腹猛砸。
屠腹狂吼,巨刃揮舞,血煞沖天,卻仍被那力量震得後退。
徐山河的焚心掌火勁縱橫,與影蝕的長矛對撞,爆開團團光焰。
北辰盡的身影在陰影中時隱時現,道道影龍撲擊,牽制著戲子的幻光與血鴉的襲殺。
雖處下風,卻牢牢纏住了對手。
蕭天南……他的對手是游犬。
游犬臉色陰沉,毒雲翻騰。
這位黑沼魁首,似乎並未用出全力,眼神閃爍,更像在游斗觀望。
蕭天南拳勢大開大合,剛猛無儔,卻也無法短時間內取勝。
【高層戰力,我方占優。】
南宮星若冷靜評估。
【外公壓制西門業,玄長老、嚴長老優勢明顯,古家主狂暴推進,徐山河與北辰盡亦能穩住。】
唯一的變數是游犬,但蕭城主至少不敗。
她的目光投向下方中低層的混戰。
南宮家子弟在暗衛與御蠱使的配合下,三人一組,五人一陣。
依託蠱蟲干擾,短刃襲殺,將西門家劍修的衝鋒一次次割裂、擊退。
古家修士體魄強橫,戰陣如移動堡壘,巨錘戰斧所向,劍光往往連人帶劍被砸飛。
北辰家修士人數雖少,卻將影遁之術用到極致。
專司襲擾、刺殺施法關鍵處的西門家執事,令人防不勝防。
反觀西門家,劍修雖眾,但久戰疲敝,族地被破,屍潮倒灌,士氣早已不穩。
此刻完全是在西門業積威的絕境下,迸發出的最後瘋狂。
這種瘋狂,可逞一時之勇,卻難以持久。
聯軍陣線,正在逐步地向前推進。
局勢……很好。
南宮星若心中非但沒有放鬆,反而那根弦繃得更緊。
眸子深處掠過一絲疑慮。
太順利了。
西門業不是蠢人。
他敢傾巢而出,強攻南宮族地,又倉皇回援,如今陷入被聯軍反推至家門的絕境……
若他手中沒有足以扭轉局面的底牌,豈會行此險棋,又豈會戰至此時仍不露敗逃之象?
血疫……他一定還有血疫!
南宮星若幾乎可以肯定。
西門崇、屠腹等人服用血疫後實力暴漲的情形歷歷在目。
西門業手中,必定還有存貨,而且很可能數量不少。
他為什麼不用?
在等什麼?
等聯軍徹底深入,等悟道境長老們靈力消耗更大?
還是在等……某個更關鍵的時機?
或者,霧主的信號?
必須在他動用底牌前,積累更多……
南宮星若眼帘微垂,指尖在袖中無聲掐動印訣。
《心蠱秘典》的力量悄然流轉,化作無數細微絲線,跨越空間,連接上戰場各處那些屬於東郭家的子弟。
一名東郭家年輕子弟正與西門家劍修對拼,手臂發麻,靈力滯澀。
忽然,一股溫潤的力量自心底湧起,流過四肢百骸,疲憊稍減,靈力運轉快了一線。
他精神一振,低吼一聲,刀光驟疾,將對手逼退半步。
另一處,東郭婉兒操控鐵線蠱,試圖束縛一名西門家執事,卻屢屢被劍光斬斷。
一股關乎時機的明悟閃過腦海,她手腕一抖,蠱蟲驟然散開,從刁鑽的角度襲去,成功纏住了對方的腳踝。
類似的情形,在戰場各處東郭家子弟身上細微發生。
這支撐如此細微,混雜在激烈的戰鬥中,幾乎無人察覺,卻實實在在降低了傷亡,提升了局部的勝算。
情緒……
南宮星若能清晰地感受到,通過心蠱網絡。
更複雜的情緒正從每一個東郭家子弟,乃至與之並肩作戰的南宮家、古家、北辰家修士心中滋生、匯聚。
有對勝利的渴望與逐漸堅定的信心,
有對同伴受傷的焦急與憤怒,
有對西門家、黑沼的刻骨仇恨,
有對逝去親友的悲傷與懷念,
這些情緒,激烈、鮮活,在生死搏殺中淬鍊得純粹。
它們如涓涓細流,沿著心蠱的無形網絡,向著南宮星若匯聚而來。
她對戰場全局的感知越發清晰,對人心波動的把握越發精準。
【但還不夠……還需要更多,更濃烈……】
她需要這場勝利的勢頭保持下去,
需要聯軍在優勢中繼續付出燃燒意志。
一抹極淡的弧度,在南宮星若唇角一閃而逝。
她抬起頭,目光穿越戰場,再次鎖定高空那道與蟲海搏殺的青色身影,西門業。
西門家主,你的底牌,最好能留得更久一些。
在我「積累」足夠之前。
——————
觀月居外,青石小徑。
東郭源蹲在地上,左手扶著一塊略有鬆動的青石板,右手握著石匠錘的木柄。
錘頭落下。
「鐺。」
石板邊緣震起幾縷灰塵,與碎石混合的灰漿從縫隙擠出。
他停手,用抹刀刮去多餘的灰漿,再用錘柄輕輕敲擊石板表面,聽著下方傳來的實音。
很好,穩了。
他沒有動用一絲靈力。
完全依靠手臂與腰身的力量,依靠目光的丈量,依靠敲擊反饋的觸感與聲音。
汗水從額角滲出,順著下頜線滑落,滴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很快被午後的熱力蒸乾。
玄衣的布料貼在背上,有些黏膩。
但他渾然不覺。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一下,又一下。
目光只落在錘頭與石板的接觸點上,心神只沉浸在「扶正」、「敲實」、「抹平」這簡單的循環里。
族地的空曠寂靜,西門聽可能所在的方位,南宮星若率領聯軍推進的戰局……
所有的紛擾,所有的過往與未來,都在這重複的、枯燥的勞作中,被一點點沉澱。
腦海中一片空白。
是一種澄澈的靜。
他感到自己與身下這片土地,與手中的青石、與周遭流動的風、灼熱的日光。
甚至與體內的靈力、識海中靜懸的淨瓶,都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
「鐺。」
最後一塊邊角的碎石被敲入縫隙。
他停下手,目光掃過面前這段剛剛修整過的小徑。
又看向更遠處那些早已穩固的部分。
完成了。
一種極其輕微的恍惚感,毫無徵兆地襲來。
仿佛有那麼一剎那,他「看」見的不是石板與泥土。
而是某種更加龐大、更加基礎、更加……本質的「脈絡」。
它們以難以理解的方式聯結、交錯、支撐,構成了腳下這片土地。
這感覺一閃而逝,快得如同錯覺。
東郭源眨了眨眼,眼前仍是那條樸素的青石小徑。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
【是了。這就是了。】
他在心中低語。
陸前輩想讓我觸摸的,就是這種狀態。
不是高高在上的領悟,而是於最平凡的勞作中,觸及事物運轉最底層的「理」。
身心沉浸,物我兩忘,和諧統一。
【只是,還差最後一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塵土。
轉身,面向觀月居安靜的院門,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北方向的天際。
那裡,即便相隔遙遠,也能感受到其中的慘烈與沸騰。
【西門聽。】
他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白衣持劍的身影。
【你我之間,必有一戰。但這一戰,無論勝負,都不會再動搖我的「心」。】
【我的路,不在擊敗你,也不在復仇本身。】
【而在走過這一切之後,我能否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能否真正站穩,看清前路。】
【你是我必須跨過去的一道坎。但跨過去之後,我的目光,將看向更遠的地方。】
念頭落定,心湖再無波瀾。
他足下輕點,一道玄色遁光沖天而起,劃破南宮族地上空靜謐的午後陽光。
向著北方那沸騰的戰場,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