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林雪推開自己屋子的門,和南宮星若一起走了出去。
「師尊,飯做好沒有呀?」
她朝著灶台方向張望,卻只看到空蕩蕩的院子。
「咦?」
林雪疑惑地眨眨眼,對身旁的南宮星若道:「若兒,師尊不在。」
「難道還在睡懶覺?」
南宮星若冰澈的眸子掃過寂靜的小院,搖了搖頭。
「陸前輩不是那種人。」
「那可不一定哦。」
林雪露出懷疑的目光,小聲道:「說不定師尊就是起晚了……」
就在這時,籬笆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陸熙青衫微拂,邁步走了進來。
他左手提著一小捆野菜,右手則抓著兩隻還在微微蹬腿的野兔。
兔子耳朵被他拎在手裡,長長的,毛茸茸的。
「師尊!」
林雪眼睛一亮,小跑著迎上去,目光立刻被那兩隻兔子吸引。
「哇!還有兔子!好可愛呀!」
陸熙淡淡一笑,將野菜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晃了晃右手。
「雪兒,不要露出這副表情。今日食材不多,這兔子來得正好,為師給你露一手。」
「露一手?」
林雪臉上的欣喜瞬間僵住,杏眼慢慢瞪圓。
看著陸熙平靜的臉,又看看他手中那兩隻蹬腿更用力的兔子。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
「啊?!」
「師師師尊!」
「你你你!」
她指著兔子,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
「兔兔那麼可愛,你怎麼可以吃兔兔?!」
陸熙沒理會她的抗議,提著兔子,轉身就朝著水缸和砧板所在的角落走去。
林雪一看這架勢,哪裡還不明白師尊是鐵了心要做兔肉了。
就在這時,西屋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姜璃一身墨藍衣裙,清冷絕美的容顏寧靜,走了出來。
她目光掃過院子,落在急得快哭出來的林雪身上。
「雪兒,你吵什麼?」
林雪像是看到了救星,立刻撲過去抓住姜璃的衣袖,指著陸熙的方向。
「璃兒!你快去勸勸師尊吧!他要殺兔兔!那麼可愛的兔兔!他要做菜!」
姜璃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陸熙已走到水缸邊,將兩隻兔子放在一旁乾淨的石板上。
右手不知何時已多了一把匕首,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刀刃。
陽光照在雪亮的刀刃上,反射出一點寒光。
姜璃清冷的眸光在那寒光上停留了一瞬,又掠過那兩隻瑟瑟發抖的灰兔。
她沒說話,鬆開林雪的手,緩步走了過去。
林雪滿懷期待地看著她的背影。
只見姜璃走到陸熙身邊,微微傾身,伸出兩根手指。
捏起其中一隻兔子長長的耳朵,將它提溜起來,上下打量了一番。
兔子在她手中徒勞地掙扎,紅眼睛濕漉漉的。
姜璃看了片刻,臉上神色平靜無波,說道:「太瘦了。」
她將兔子拎到陸熙眼前,指尖點了點兔子的肋部。
「肥一點,烤起來才好吃。」
林雪:「……?!!!」
她張大了嘴,整個人石化在原地,杏眼裡充滿了幻滅。
林雪求助的目光轉向南宮星若。
南宮星若冰澈的眸子裡漾開一絲清淺笑意,她上前一步,聲音清澈:
「陸前輩,我來幫您處理食材。」
陸熙淡淡一笑,沒說什麼,只從一旁取來幾根翠綠的蔥。
林雪眼睜睜看著南宮星若接過匕首,手法利落地開始處理兔子。
動作熟練得讓她心尖發顫。
很快,灶火升起,鐵鍋燒熱。
陸熙的動作行雲流水。
熱油爆香,兔肉下鍋,在「滋啦」聲中迅速變色。
辛辣的香氣混著油脂的焦香,猛地炸開,瞬間席捲了整個小院。
「好香呀!」
東屋的門被推開,蘇晚荷探出頭,鼻尖翕動,眼睛亮晶晶的。
她剛才正在修煉,可忽然聞到一股食物的香氣。
那氣味太誘人,蘇晚荷忍不住,於是停下修煉,走了出來。
她循著味道小跑過來,臉上還帶著紅暈,烏黑的麻花辮在身後一甩一甩。
「哇!麻辣兔頭!太香了吧!」
她湊到桌邊,看著鍋里紅亮油潤的兔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憨憨地笑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姜璃抬眸,清冷的嗓音裡帶上一絲溫和。
「晚荷,過來坐,吃飯了。」
「嗯嗯!」
蘇晚荷用力點頭,歡快地挨著南宮星若坐下。
眼巴巴地看著陸熙將一大盤熱氣騰騰的麻辣兔頭端上桌。
陸熙將那盤色澤最誘人的兔頭,輕輕推到了林雪面前。
「雪兒,這最絕的兔頭,讓給你了。」
林雪看著盤中那散發著致命香氣的「兔兔頭顱」,內心天人交戰。
內心說「不可以」,腸胃卻在不爭氣地蠕動,口水瘋狂分泌。
「我……」她掙扎著,小臉皺成一團。
陸熙慢悠悠地夾起一塊兔腿肉,放入口中,咀嚼兩下,才道:
「你真不吃?你不吃,我可就吃了。」
「雪兒姑娘不吃嗎?」
蘇晚荷正滿足地啃著一隻兔腿,聞言抬頭,腮幫子鼓鼓的,眼神真誠。
「那我可都要吃完了哦!真的太好吃了!」
「我吃!」
最後的防線被「吃完了哦」四個字擊潰。
林雪閉了閉眼,一副豁出去就義般的表情,伸出筷子,顫抖著夾起兔頭。
心裡還在默念:對不起兔兔……就嘗一口,就一口……
她小心翼翼地將兔頭湊到唇邊,閉上眼,咬下一小口。
剎那間,麻辣鮮香、酥爛入味的口感在舌尖轟然炸開!
什麼「兔兔可愛」,什麼「少女的底線」,在這一刻統統化為烏有。
她睜大眼睛,又咬了一大口,咀嚼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睛越來越亮。
只覺沒吃幾口,面前的兔頭就只剩下了骨頭。
她意猶未盡,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盤中其他的兔肉。
師姐說的也沒錯!這兔子太瘦了,肉太少,根本不經吃!
她為自己感到一絲羞恥。
吃兔兔就算了,怎麼還能啃它的頭啃得這麼香呢?
可惡,都怪師尊!絕對是師尊做的食物太美味了!
真香!
南宮星若在一旁安靜用餐,將林雪從掙扎到放棄抵抗再到沉迷的全過程盡收眼底。
冰清的唇角向上彎起,露出一抹輕笑。
……
時間流逝。
蘇晚荷滿足地放下碗筷,幸福地靠在椅背上。
摸了摸自己微鼓的小腹,臉上泛起滿足的紅暈。
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亮晶晶地轉向陸熙,帶著點小得意,憨憨地笑道:
「陸先生,我好像……突破到凝氣初期啦!」
陸熙將一塊兔肉夾到姜璃碗中,聞言側頭看向她,目光溫和讚許。
「嗯,感知清晰,氣息平穩,確是穩固了。晚荷,做得很好。」
「嘿嘿……」
蘇晚荷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抿嘴笑,手指無意識地繞著胸前的麻花辮梢。
另一側,南宮星若靠在姜璃身邊,小口啃著一隻兔腿。
冰清的臉上帶著享受美食的幸福神色。
但吃著吃著,她秀氣的眉頭卻微微蹙起,咽下口中食物,遲疑著開口:
「陸前輩,我在道基巔峰,已經停滯許久了。」
陸熙將剔好的一小碟兔肉輕輕推到姜璃手邊,聞言語氣平淡:
「不急。修行如水,滿則溢,盈則虧。」
「靜心體悟,順其自然,時候到了,瓶頸自破。」
姜璃用布巾優雅地拭了拭唇角,清冷的眸子看向南宮星若,聲音平靜:
「你的『琉璃涅變』之能,需在壓力中方能真正激發。」
「閉門苦修,徒勞無功。」
南宮星若冰澈的眼眸驟然一亮,隨即蹙眉,有些苦惱的說道:
「可是……如今哪裡去找合適的對手磨礪呢?」
陸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搖曳的竹影。
唇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會有的。」
蘇晚荷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大眼睛眨巴著,看看陸熙,又看看姜璃和南宮星若。
【道基巔峰?】
她在心裡小聲嘀咕。
【這是哪個境界呀?聽起來好厲害……比凝氣境高好多吧?】
【陸先生只跟我講過凝氣,後面還有什麼來著?唔,記不清了……】
【反正,星若姑娘和姜姑娘都好強啊,我也要努力才行!】
她握了握小拳頭,心裡暗暗給自己打氣。
臉上又露出那種帶著懵懂勁兒的笑容。
——————
與此同時,另一邊,蘇曉的小屋。
蘇曉昏昏沉沉地醒來,腦袋還有些發懵。
昨天受傷、驚嚇,加上後來傷勢神奇痊癒帶來的精神衝擊。
讓他睡得並不安穩,夢境混亂。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鼻翼下意識地抽動了幾下。
什麼味道?
一股鮮香麻辣的氣息,頑強地鑽過門縫,絲絲縷縷地飄了進來,直往他鼻腔里鑽。
……這麼香?
蘇曉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他咽了口唾沫,睡意被這勾魂攝魄的香氣驅散了大半。
他推開門。
他看見陸熙、娘親、姜璃、南宮星若還有林雪圍坐在桌邊。
桌上杯盤狼藉,中間一個大盤子只剩些紅亮的湯汁和零碎骨頭。
林雪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指尖,小臉滿足得發亮。
一抬眼看見他站在門口,杏眼彎起。
「哎呀,蘇曉,你總算醒啦?我們可都吃完啦,誰叫你睡懶覺。」
蘇曉:「……」
他抿了抿嘴,心裡那股熟悉的小委屈又冒了上來。
又不叫我……
他覺得有點委屈。
昨天打架受傷沒他的藥,今天吃好吃的又沒他的份。
陸熙也看了過來,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意,放下茶杯,溫聲道:
「醒了?在廚房給你留了粥,先去吃些,墊墊肚子。稍後還要修煉。」
蘇曉悶悶地「嗯」了一聲,點點頭,心裡卻有點納悶。
這場景怎麼好像之前也發生過?
他下意識看向娘親。
蘇晚荷低著頭,手裡捏著根筷子,在空碗裡輕輕劃拉著。
從蘇曉出來到現在,她一直沒抬頭看他,也沒說話。
只留給他一個烏黑麻花辮的側影。
姜璃清冷的眸光在蘇晚荷低垂的側臉上掠過。
沒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握住了蘇晚荷放在膝上的另一隻手。
蘇晚荷手指動了動,沒抽開,也沒抬頭,只是任由姜璃握著。
陸熙已起身,朝廚房走去,路過蘇曉身邊時,順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肩頭。
「走吧,先吃飯。」
蘇曉收回看向娘親的目光,乖乖跟上陸熙的腳步,走向廚房。
廚房裡,灶台上溫著一小鍋白粥,旁邊小碟里還放著一點醬菜。
簡單,但熱氣騰騰。
蘇曉默默盛了粥,就著醬菜,小口小口吃起來。
粥很軟糯,帶著米香,可他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
娘是不是還在生他的氣?
「發什麼呆?」
陸熙溫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曉回過神,連忙說道:「沒、沒什麼。」
「快吃吧。」
陸熙靠在門邊,看著他。
「修煉之道,如逆水行舟。你起步已晚,更需勤勉。」
蘇曉端著粥碗的手緊了緊,重重點頭。
「嗯!我知道了,陸先生!我一定努力!」
……
……
時間流逝。
蘇曉吃完粥,收拾好碗筷,走出廚房。
院子裡空蕩蕩的,微風拂過竹葉。
陸先生不在。
他下意識看向西屋,門關著。
娘親她們大概也回屋了。
蘇曉遲疑了一下,抬腳走出小院,沿著熟悉的小逕往湖邊走去。
果然,在湖邊那棵老柳樹下,他看見了陸熙的身影。
陸熙背對著他,坐在一個小木凳上。
他面前,架著一個青銅小爐。
爐下堆著些未燃的薪柴。
爐身有淡淡青煙裊裊升起。
蘇曉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幾步外停下。
好奇地看著那小爐,又看看陸熙平靜的側臉,小聲問:
「陸先生,你是在煉仙丹嗎?」
他想起咋日陸熙給他的神奇丹藥。
陸熙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丹爐上,只輕輕「嗯」了一聲。
蘇曉眼睛亮了一下,果然是仙丹!
他忍不住又湊近了些,鼻尖動了動,那股微苦的清香更明顯了。
「柴火不夠了。」
陸熙忽然開口,打斷了蘇曉的遐想。
他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蘇曉臉上。
「你去,尋些合適的柴火來。」
「柴火?」
蘇曉一愣,指了指爐邊那堆還沒用完的干樹枝。
又看向不遠處晾曬的干茅草和牆角碼放的少許黑黢黢的煤塊。
「陸先生,這裡不是有嗎?乾草引火快,煤塊耐燒,不行嗎?」
陸熙聞言,唇角彎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搖了搖頭,轉回身,正面看向蘇曉,聲音平和:
「蘇曉,煉丹用的柴火,可不是隨便什麼都能湊合。這裡面的學問,大了。」
「學問?」
蘇曉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砍柴燒火,村里家家戶戶都做,能有什麼學問?
「嗯。」
陸熙頷首,開始徐徐道來。
「煉丹之柴,大體分兩種。一為軟柴,一為硬柴。」
「軟柴主引火。尋常煉丹,用曬透的干茅草即可,並無太多講究。」
「要點在於乾燥、蓬鬆,易起焰,不冒黑煙,以免污了爐內初成的藥氣。」
他頓了頓,見蘇曉聽得認真,便繼續道:
「關鍵在於這硬柴。硬柴才是煉丹過程中,維持火力、調控火候的根本。」
「硬柴如何區分?首看木種。」
陸熙伸出一根手指。
「譬如,榆木柴,性穩,火持中,焰色偏黃,煙少灰白。」
「適宜煉製需文火慢煨、講求藥性融合的溫補類丹丸。」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栗木柴,質硬耐燒,火性烈而不暴,焰心熾白。」
「適合需短時猛火逼出藥材精粹,或煉製某些需剛猛火力定型的金石類丹藥。」
「棗木柴,火性燥中帶潤,有微甘之氣,偶用於煉製某些調和氣血、兼顧燥濕的特殊丹藥。」
「桐木柴,質輕易燃,火勢起得快,去得也快,焰多搖曳。」
「除非丹方特殊要求瞬起瞬收的火力,否則極少用作主柴,多與它木配用,調節前期火勢。」
蘇曉聽得有些發懵。
他只知道山上的樹砍下來能燒。
沒想到不同的木頭燒起來,對煉仙丹有這麼多不同的說法。
榆木、栗木、棗木、桐木……
他努力在腦子裡對應著這些樹木的樣子。
「這還只是木種之別。」
陸熙的聲音將他飄遠的思緒拉回。
「同一種木柴,依其粗細、長短、形態,又分大柴、中柴、小柴,乃至柴片、刨花。」
「不同規格,添入爐中,火力增減緩急便不同。」
「煉製一爐丹藥,何時該用哪種木柴?何時添大柴催旺火勢?何時換中柴平穩過渡?」
「何時只需小柴甚至餘燼保溫?何時又需混用不同木柴,以取長補短?」
「這其中的搭配與時機把握,便是控火的關鍵,差之毫厘,藥性便可能謬以千里。」
蘇曉下意識地看向那個靜靜吞吐著青煙的丹爐。
忽然覺得那小小的爐口裡,仿佛藏著另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的世界。
原來燒火……不,是控火,這麼複雜。
「當然了,」
陸熙話鋒一轉,語氣恢復平淡。
「控火添柴,是我的事。你眼下要做的,是砍柴。」
蘇曉抬頭,對上陸熙的目光。
「去後山,按我所言,辨認榆木、栗木、棗木,砍伐枝幹粗壯、木質緊密者帶回。」
「然後,按我要求的規格。」
陸熙用手比劃了一下。
「這麼長的,為大柴。這般長短的,為中柴。再短些的,為小柴。」
「將它們分別劈好,堆放整齊。這便是你接下來的功課。」
蘇曉消化著這一連串的指令,用力點了點頭。
「是,陸先生!我明白了!我這就去砍柴!」
他轉身就要往山上跑,心裡想著榆木好像在東邊那片林子,栗木得再往深處走走……
「記住,」
陸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輕不重。
「辨認清楚,砍對木種。劈柴時,順著木紋,用巧勁,莫要蠻幹。柴劈得整齊,燒起來火才穩。」
「是!」
蘇曉頭也不回地應道,腳步卻更快了。
——————
另一邊,小院重歸寧靜。
灶台已收拾乾淨,但空氣中還殘留著麻辣兔頭的辛香。
姜璃從西屋走出,看見蘇晚荷獨自坐在門檻上,側影單薄。
她手裡無意識地捻著麻花辮梢,目光望著院門外的方向,露出一種茫然的愁緒。
偶爾輕輕嘆一口氣,自己都沒察覺。
姜璃腳步無聲地走近,清冷的眸光落在蘇晚荷低垂的脖頸上。
她走到蘇晚荷身邊,沒有立刻坐下,聲音比平時更柔和一絲。
「晚荷,有心事?」
蘇晚荷身體微微一顫,像是從沉思中被驚醒。
她抬頭,看見是姜璃,臉上瞬間浮起慌亂。
下意識想擠出一個憨笑掩飾,但嘴角扯了扯,沒成功。
她匆忙起身,動作有些笨拙。
「姜姑娘……我沒事,就是發發呆……」
姜璃輕輕按住蘇晚荷的肩膀,示意她不必起身。
自己也在門檻另一側坐下,與蘇晚荷隔著半臂距離。
她沒看蘇晚荷,而是望向同一方向。
沉默片刻後,蘇晚荷終於小聲開口,聲音帶著迷茫:
「姜姑娘……我是不是……不是一個好娘親?」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喃喃:「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說話了。」
「我不怪他。」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了。」
她看向姜璃,眼神像個迷路的孩子。
「從前他傻傻的,我只要給他做飯,叫他穿衣……雖然日子苦,可我知道該怎麼做。」
「現在他不傻了,還會修煉了,有自己的心思了……我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姜璃安靜地聽完,沒有打斷。
等蘇晚荷說完,姜璃才側過頭,開口說道:
「你能這樣想,已勝過許多父母。」
「這世上,子女稍有忤逆,便覺天塌地陷的父母,太多。」
「你能先想是不是自己沒做好,已是不易。」
蘇晚荷怔了怔,長睫微微顫動。
姜璃的目光重新投向院外搖曳的竹影,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
「你覺得彆扭,是正常的。」
「因為你們的關係,正在變化。」
蘇晚荷呼吸一滯,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從前,他是需要你照料的稚子,你是他唯一的倚靠。」
「你們的關係簡單,你付出,他接受。」
「現在,他不再呆傻,開始萌發自己的意志,嘗試思考。」
「這意味著,他正在慢慢向一個獨立的個體轉變。」
「任何關係里,當一方開始成長、變化,另一方必然需要調整相處的方式。」
「你會無措,會彆扭,是因為舊的法子不管用了,而新的路子,你還未摸著門道。」
「這不是你的錯。」
「這只是成長必經的陣痛。誰都要經歷。」
蘇晚荷聽著,眼睛一眨不眨,空茫的眼底漸漸有了焦距。
姜璃的話像一把梳子,將她亂麻般的思緒一點點理清。
她肩膀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一部分莫名的重擔。
「那我該怎麼做呢?」她小聲問。
姜璃轉過頭,看著蘇晚荷的眼睛。
「晚荷,你不必刻意去做什麼。」
「不必硬拽著他談心,不必刻意表現得像個好娘親,更不必小心翼翼。」
她輕輕搖頭。
「刻意的關心,孩子是能感覺到的。那只會讓隔閡更深,讓彼此都累。」
「你要做的,很簡單。」
姜璃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像往常一樣。」
蘇晚荷微微睜大了眼睛。
「不必多說什麼。就做,不說。」
「該做飯時做飯,該叫他時叫他。」
「日常的瑣碎相處,比十次刻意的長談都更有力量。」
「時間久了,隔閡自然會淡,新的相處方式,也會在自然而然中摸索出來。」
蘇晚荷呆呆地聽著,原本絞著衣角的手指,不知何時已鬆開了。
嘴角那抹憨氣的笑容,又浮現在她臉上。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
蘇晚荷抬起頭,看向姜璃,眼神清澈。
「我曉得了。」
「謝謝您,姜姑娘。」
她臉上露出一個鬆快的笑容。
「我心裡透亮多了。」
姜璃看著她重新煥發出光彩的臉龐。
清冷的唇角向上彎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難怪師尊那般喜歡點化他人。】
【原來,看著一顆蒙塵的心,因你幾句話而重新透出光亮的感覺……】
【竟是這般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