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院子裡還帶著露水的濕氣。
蘇曉已經在角落擺開「混元樁」的架子,小臉緊繃,努力維持著姿勢。
汗水從他額角滑下,但他咬牙忍著,目光卻忍不住瞟向院子中央。
院子中央,蘇晚荷握著一把柴刀,面前放著一截榆木。
她看了看木頭,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陸熙,臉上有些茫然。
「陸先生,」
她開口,聲音憨直。
「砍柴……我平時也做,但您昨天說,要我通過砍柴領悟一種狀態?」
陸熙青衫素淨,負手而立,目光平靜地看著她。
「不錯。」
他溫聲道。
「我要你領悟的,是一種心的狀態。我稱之為歸凡。」
「歸凡?」
蘇晚荷眨了眨眼。
「歸凡並非讓你變得平庸。」
陸熙緩緩道,目光掃過一旁凝神偷聽的蘇曉。
「它是在萬千氣象、諸般境遇中,守住一顆如常之心。」
「不因得失而狂喜暴怒,不因強弱而卑亢失度,不因外物變遷而動搖本真。」
「視神通偉力如劈柴挑水,視柴米油鹽亦蘊含道機。」
「心在塵中,卻不染塵。」
「身在事內,卻超然事外。」
他頓了頓,看向蘇晚荷懵懂卻認真的眼睛。
「修行路上,瓶頸、心魔、外劫、內惑層出不窮。」
「根源往往在於心隨境轉,失了這份如常。」
「你若能真正領悟並進入歸凡狀態,讓此心成為常態。」
「那麼,修行路上的大多數憂,便不再是憂。因為它亂不了你的心。」
蘇晚荷聽得半懂不懂,但「修行路上再無憂」這幾個字她聽進去了。
她臉上露出一個純粹而明亮的笑容,用力點頭。
「陸先生,我明白了!」
「就是讓我砍柴的時候,心裡要特別平靜,對吧?像平時給您和姜姑娘他們幫忙時那樣?」
陸熙唇角微彎,不置可否。
「你可以這麼理解。但歸凡遠不止於平靜。」
「它更是一種對自我、對世界認知的根本轉變。」
「需要你在日復一日的平凡勞作中,去自行體悟。」
這時,他話鋒一轉。
「晚荷,有些事,也該讓你知曉。」
「我遊歷世間,偶會點化有緣之人,助其明心見性,走穩道途。」
「璃兒,雪兒,皆因我點化,方成為我的道緣眷顧者。」
姜璃在門邊靜靜而立,神色如常。
林雪在窗後吐了吐舌頭。
蘇晚荷睜大了眼睛,看看姜璃,又看看林雪,最後看回陸熙。
「道緣……眷顧者?」
「嗯。」
陸熙頷首。
「既為我之道緣眷顧者,便與我氣運隱隱相連。」
「修行之時,可得我道韻些許庇佑,比尋常修士更易感悟天地規律,突破關隘時亦多一分順暢。」
「但這也意味著,你們的路,與我之路,羈絆漸深。」
他目光落在蘇晚荷身上。
「我觀察你許久,你心思赤純,根骨雖非絕頂,但心性質樸,暗合歸凡之基。」
「今日我問你,蘇晚荷,你可願受我點化,為我之道緣眷顧者?」
蘇晚荷愣住了。
她消化著陸熙話中的信息量。
點化?道緣眷顧者?和陸先生氣運相連?修行更順暢?
她沒去想其中可能蘊含的深意。
腦海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
能一直跟著陸先生、姜姑娘他們學習嗎?
能變得厲害,過上好日子嗎?
答案幾乎是瞬間浮現的。
她臉上再次綻開那個帶著憨氣的燦爛笑容,重重點頭。
「我願意!陸先生!謝謝您看得起我!我會努力的!」
「我一定好好砍柴……不,好好領悟那個歸凡狀態!」
角落裡的蘇曉,身體保持著樁架,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道緣眷顧者?點化?修行更順暢?
娘她……就這麼成了陸先生的「道緣眷顧者」?以後修行會比別人更順?
那我呢?我只是個被勉強答應教煉體的累贅嗎?
陸先生說「歸凡」是讓修行路再無憂慮的根本……那種狀態,不知道我能不能進入?
不,我一定要進入!
我也要領悟「歸凡」!不管多難!
他咬著牙,將酸麻的腿死死定住。
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的虛無處,試圖驅散雜念,更加專注於樁功帶來的氣血流動。
陸先生沒說煉體者不能悟「歸凡」吧?只要有用,我就要學!
陸熙將蘇曉細微的表情盡收眼底,沒有點破。
他重新看向蘇晚荷。
「既如此,便從此刻開始。眼前這柴,便是你第一課。」
「不必思慮過多,只是去砍。」
「用你的眼去看木紋走向,用你的手去感受柴刀切入的力度,用你的心去體會揮刀時身體的協調與呼吸的節奏。」
「忘記要領悟,只是在砍柴。」
蘇晚荷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了柴刀。
她眼神變得專注起來,盯著那截榆木,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陸先生,你看好吧!」
「我一定能進入那個狀態!」
她聲音清脆,帶著一股衝勁。
陸熙看著她躍躍欲試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沒有再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蘇晚荷雙手握住柴刀,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面前的榆木上。
她先看了看木頭的紋理,用腳輕輕將木頭的位置調整得更順手些。
然後,她舉起柴刀,對準一個紋理的縫隙,腰部微微發力,帶動手臂,一刀砍下。
「嚓。」
柴刀嵌進去一寸多深,不深,但很穩。
木屑崩開,切口整齊。
蘇晚荷拔出刀,再次舉起,對著同一個位置附近,又是一刀。
這次刀入得更深些。
她沒有停,動作不快。
每一次揮刀,都伴隨著一次短促的呼氣。
她的眼睛緊緊盯著下刀處,眉頭微微蹙著,是一種全神貫注的認真。
汗水很快從她額角滲出,順著微紅的臉頰滑下。
她目光也不曾離開木頭。
陸熙站在一旁,安靜地看著。
起初,蘇晚荷的力道運用稍顯稚嫩,發力銜接不夠圓融。
但很快,陸熙的目光中掠過一絲訝異。
她的動作里,沒有焦躁,沒有急於求成。
她的注意力,似乎都純粹地落在了「如何把這塊木頭劈開」這件事本身上。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發力,都自然得如同呼吸喝水。
【心無雜念,意存專注,行止自然……】
陸熙看著蘇晚荷汗濕的側臉和那清澈專注的眼神,一個念頭浮現。
【她或許,才是最契合我歸凡道途的人。】
這讓陸熙心裡泛起一絲欣慰的興奮。
璃兒、雲嵐、星若、源……他們皆是天資卓絕之輩。
但最初接觸他的「凡」之道時。
或多或少都帶著疑惑,甚至是潛意識裡的不以為然。
他們是經歷了震撼、見證奇蹟之後,才開始嘗試理解、接受,並最終踏上這條路的。
而蘇晚荷不同。
她從一開始,就是以最毫無保留的姿態,接納了「砍柴亦是修行」這件事。
她沒有「道」的先入之見,沒有「凡」與「不凡」的分別心。
她的「信」,純粹得如同一張白紙,反而能最直觀地映照出「歸凡」最本真的模樣。
專注當下,心與行合一。
就在這時,蘇晚荷似乎感覺到了陸熙的目光。
她停下動作,轉過頭,看向陸熙,臉上綻開一個笑容。
陸熙對上她的目光,心中的波瀾平息。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對她微微點了點頭。
蘇晚荷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些,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勵。
她轉過頭,深吸一口氣,再次舉起了柴刀,眼神比之前更加明亮專注。
陸熙不再看她,轉身走向院子另一角。
蘇曉還保持著「混元樁」的姿勢。
但他的小臉已經憋得通紅,汗水浸濕衣衫。
他的雙腿在劇烈地顫抖,幅度越來越大。
膝蓋不受控制地微微打著彎,眼看就要摔倒。
陸熙走到他身邊,停下腳步。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拍在蘇曉的右肩上。
那手掌似乎帶著一股奇異的力量,穩住了蘇曉即將崩潰的重心。
「穩住。」
陸熙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傳入蘇曉的腦海。
「意守丹田,感受氣血搬運,疼痛是筋骨重塑之兆,忍過去,便是你的。」
蘇曉被那一拍激得渾身一顫,原本渙散的意識猛地集中。
「是……陸先生!」
他從牙縫裡擠出回應。
陸熙收回手,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他顫抖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陽光逐漸爬高,院子裡樹影移動。
終於。
「好了。」
陸熙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蘇曉再也支撐不住。
雙腿一軟,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噗通」一聲摔在地面上。
他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像條離水的魚般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只覺得渾身痛苦。
但奇怪的是,在酸痛中,又隱隱有一絲力量感在滋生。
另一邊,蘇晚荷也砍完了最後一刀。
「嚓」的一聲,又一截榆木應聲裂成兩半。
她面前已經碼放好了劈好的柴,雖然大小粗細還不均勻,但已初具模樣。
她放下柴刀,用袖子抹了把滿臉的汗,長長舒了口氣。
臉上帶著完成一件大事的輕鬆。
她轉過身,看向陸熙,眼睛亮晶晶的:「陸先生,我砍好了!」
陸熙的目光落回蘇晚荷紅潤健康的臉上。
他唇角微彎,點了點頭,聲音溫和:「嗯,很好。」
「專注且平穩,已得歸凡入門之要。晚荷,你做得不錯。」
蘇晚荷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臉頰更紅了些,低下頭抿嘴笑了笑,那憨態又流露出來。
「是陸先生教得好。」
她小聲說,然後像是想起什麼,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還躺在地上喘氣的蘇曉。
對陸熙說:
「那……陸先生,我先去把柴收拾到灶邊,然後……」
「我想試試昨天您教的,做那個小鳥機關玩偶,木料我已經選好了。」
「去吧。」
陸熙頷首。
「哎!」
蘇晚荷高興地應了一聲,開始麻利地收拾地上的木柴。
抱著柴火經過蘇曉身邊時,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他狼狽的模樣。
「曉兒,你也要加油呀。娘先去忙了。」
說完,她不再停留,抱著柴走向灶房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