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熙淡淡一笑。
「功法真意已在你體內,只是需要觸發。」
「如何觸發?」
蘇曉問。
陸熙指了指幾步外那棵需數人合抱的老柳樹。
「看到這棵樹了嗎?」
蘇曉看著那粗糙皸裂的粗壯樹幹,心裡猛地一沉。
「陸先生,您該不會……」
陸熙點了點頭。
「用你的身體去撞它。」
蘇曉臉色一白:「我、我只是血肉之軀,哪裡撞得了樹……」
陸熙看著他,目光平靜。
「還記得我之前說過的話嗎?」
「你沒有靈根,想走煉體這條路,就要付出比常人多千百倍的努力。」
「現在,這就是第一步。」
蘇曉咽了口唾沫,看向那棵老柳樹。
他握緊拳頭。
「我撞。」
說完,他後退幾步,拉開距離。
深吸一口氣,朝著老柳樹沖了過去。
「砰!」
蘇曉肩膀撞在樹幹上,整個人被彈了回來,踉蹌著倒退幾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左肩傳來鑽心的疼,骨頭像要裂開。
「咳咳……」
他咳嗽兩聲,眼前發黑。
「繼續。」
陸熙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平淡無波。
蘇曉咬牙爬起來,甩了甩髮麻的胳膊,再次後退,加速,撞上去。
「砰!」
又一次被彈開,這次是右肩。
疼痛疊加,他額頭上冒出冷汗。
「不要停。」
陸熙說。
蘇曉抹了把汗,第三次沖向柳樹。
「砰!」
「砰!」
「砰!」
撞擊聲一次次在湖邊響起,單調、重複。
蘇曉身上的衣服很快被汗水和樹皮碎屑弄髒。
肩膀、手臂、胸口、後背……凡是撞擊的地方都火辣辣地疼。
他開始喘粗氣,腳步發虛,眼前陣陣發黑。
但每次摔倒,他都咬著牙爬起來,再次後退,加速,撞上去。
陸熙始終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既不喊停,也不指點。
直到蘇曉不知第多少次撞在樹上,整個人軟軟滑倒,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再也爬不起來。
「可、可以了嗎……」
他聲音帶著哭腔。
陸熙走到他身邊,蹲下身,遞過那顆灰撲撲的丹藥。
「吃下去。」
蘇曉顫抖著手接過,塞進嘴裡,囫圇吞下。
暖流湧向四肢百骸,傷勢飛速癒合,體力迅速恢復。
幾息之後,他撐著地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身上不疼了,但那種精疲力竭的感覺還在。
「繼續。」
陸熙說。
蘇曉愣住,猛地抬頭看向陸熙。
「還要……撞?」
「嗯。」
陸熙點頭。
「今天的目標,是撞倒它。」
蘇曉看著那棵紋絲不動的老柳樹,又看看自己瘦小的身體,一股絕望湧上心頭。
「這怎麼可能……」
「你覺得不可能,是因為你還在用常理去想。」
陸熙看著他。
「煉體,就是要打破常理。」
「你的身體裡現在有《九岳鎮獄》的種子。每一次撞擊,都是在用外力捶打它,逼它發芽。」
「疼,是你的血肉在反抗。累,是你的筋骨在哀鳴。」
「但你要做的,就是不聽它們的。」
「繼續撞,一直撞,撞到你的身體記住這個感覺,撞到功法真意被徹底激活,成為你的本能。」
蘇曉呆立片刻,緩緩轉頭,再次看向那棵老柳樹。
他深吸一口氣,慢慢彎下腰,雙手撐住膝蓋。
然後,他猛地直起身,發出一聲低吼,朝著柳樹再次沖了過去。
「砰!」
撞擊聲再次響起,固執、一遍又一遍。
湖邊的風輕輕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
陸熙負手而立,青衫微動,靜靜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一次次沖向巨樹,一次次被彈回,又一次次爬起。
……
時間流逝。
蘇曉又一次撞在樹上。
肩胛骨撞上粗糙樹皮,發出沉悶的鈍響。
皮膚紅紫,火辣辣地疼,脊椎被震得發麻,五臟六腑都在晃。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為了變強,我忍。
他咬牙硬扛,疼痛塞滿了意識。
眼睛死死盯著樹皮上那塊淺痕,那是他唯一的「戰果」。
他後退,喘著粗氣。
再次前沖,腳步已經虛浮,身體歪斜,肩膀擦著樹皮滑過去,刮掉一層油皮,血珠滲了出來。
真的有用嗎?
他看著眼前這棵巍然不動的巨樹,自己像個傻子,一次次用雞蛋碰石頭。
汗水流進眼睛,刺痛,視線開始模糊。
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
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笨拙。
身體像要散架,到處都疼,淤血在皮下腫脹。
但就在這無邊無際的劇痛里,他感覺到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傷口下面,肌肉深處,似乎有熱辣辣的麻癢在竄動,很微弱。
他來不及細想,腦子已經空了,只剩下「撞」這一個指令。
陸熙的身影、湖光、風聲,都變得遙遠模糊。
最後一次撞擊,力道輕得可憐。
他順著樹幹滑坐下去,後背貼著樹皮,再也動彈不得。
視野迅速變暗。
要死了嗎?他模糊地想。
一隻手捏開他的下巴,塞進一顆丹藥。
和以前不同。沒有溫和的暖流。是炸開。
一股爆炸性的熱浪從胃部兇猛爆發。
像岩漿決堤,衝進每一條血管,燙過每一寸肌肉骨骼!
皮膚下的腫脹淤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散、平復。
流失的力氣暴漲著涌回來,甚至更多。
蘇曉猛地睜開眼,自己站了起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
衣服破爛,沾滿污跡,但底下手臂、肩膀的輪廓,似乎清晰了一點點。
他動了動手腕,捏了捏拳頭,一種充盈的力量感在皮膚下流動。
他有些恍惚地走到柳樹前,對著樹幹揮出一拳。
「砰!」
聲音比之前脆,更有力。
樹皮凹陷下去一小塊,木屑簌簌落下,留下一個很淺的拳印。
蘇曉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的拳頭,只是微微發紅,一點都不疼。
他又看看那個拳印,心臟狂跳起來。
他轉向陸熙,眼睛亮得嚇人,聲音激動,語無倫次。
「陸先生!我的力氣!剛剛!樹!我好像變大了!我是說力氣!真的!」
陸熙看著他眼中迸發的光彩,微微頷首。
「嗯,不錯。《九岳鎮獄》已初步激活,氣血開始自發滋養皮肉筋骨。」
「體修前期,肉身之力確實遠超同階練氣修士。」
他話音一頓,目光平靜地看著蘇曉。
「但莫要自滿。此優勢多限於前期。」
「待到高深境界,練氣者法術通玄,法寶萬千,亦可移山填海。」
「且體修消耗資源巨大,進階緩慢,痛苦倍增。」
「更重要的是,你所謂厲害,是相較於尋常修士。」
「那些真正的天驕、道子,所修功法、所用資源、所承機緣,皆非你可想像。同境之下,你未必能占得便宜。」
「煉體之路,是為你這般無靈根者開一線天,而非無敵之路。」
「路仍漫長,苦難才剛剛開始。」
蘇曉臉上的狂喜稍稍收斂,但眼神更加堅定。
他用力點頭,
「我明白了,陸先生。我不和別人比。我只和昨天的自己比!」
陸熙淡淡微笑,頷首道:「走吧。」
蘇曉「哦」了一聲,如蒙大赦,立刻轉身,腳步輕快地朝著家的方向邁去。
「蘇曉。」
陸熙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從身後傳來。
蘇曉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陸先生?回家啊。」
「回家?」
「誰告訴你結束了?」
陸熙看著他,語氣平和得沒有一絲波瀾。
蘇曉臉上的雀躍凍結。
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無意識張開,仿佛聽見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噩耗。
「還、還……還沒結束?!」
陸熙已轉身,沿著村中另一條小徑走去。
蘇曉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看著陸熙那平靜得可怕的背影,內心天人交戰。
最終,他哭喪著臉,一步一挪地跟了上去。
天色已暗,村里燈火零星。
兩人沉默地穿行。
偶爾有村民看見陸熙,恭敬避讓。
走到岔路口,一位剛扛著鋤頭回來的老農正要進院。
陸熙停下。
「老丈,請留步。」
老農一見是陸熙,忙放下鋤頭,誠惶誠恐。
「陸先生!您吩咐!」
陸熙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條皮鞭上,語氣溫和:
「老丈,可否借鞭一用?」
「鞭?」
老農順著陸熙目光看向自己腰間,又看看陸熙,徹底懵了。
「陸先生,您要這做啥?」
陸熙平靜解釋:「此為修行。需借外力鞭笞其身,錘鍊其志,於他有益無害。我可保他無虞。」
一個念頭閃電般划過老農腦海。
【借鞭子?】 他幾乎是瞬間「明白」了!
村里教訓不聽話的娃,用柳條、用竹枝,用這趕牛鞭的也不是沒有!
只是這陸先生看著文文氣氣的,沒想到管教孩子也這麼下得去手?
老農臉上立刻露出「我懂」的表情。
他趕緊解下鞭子,雙手遞過去,語氣帶著勸慰:「陸先生,給!」
「孩子嘛,哪有不淘氣的,您稍稍教訓一下就成了,可別真打壞了身子骨。」
然而,陸熙卻沒有去接那根鞭子。
他看著老農,微微搖了搖頭。
「老伯誤會了。」
「非是我要用。」
「是需勞煩您,以此鞭,抽打他。」
空氣仿佛凝固了。
老農看著陸熙,結結巴巴的說道:「讓、讓我……抽、抽打這孩子?」
「這這這……這哪行啊!造孽啊陸先生!」
「哈?!」
蘇曉此刻終於反應過來。
他差點原地跳起來。
扭頭看向陸熙,臉上震驚。
「鞭子?!還要抽我?!陸先生!我剛撞完樹!骨頭都快散架了!」
他往後退,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陸熙只是平靜地回視他,那目光深不見底。
蘇曉被這目光釘在原地。
他想起陸熙說過的話。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帶著一種壯士斷腕般的悲壯。
上前一步,對著還在發懵的老農,用力喊道:
「老伯!打!您打!用力打!千萬別客氣!這是我的修行!」
老農拿著鞭子,手發抖。
看著眼前這個挺起胸脯的孩子,只覺得這世界太瘋狂。
「真、真打啊?陸先生,這萬一打壞了……」
「無妨,尋常力道即可。」
陸熙站到蘇曉身側。
「站好,運轉氣血,感受它。」
蘇曉閉上眼,身體繃得像塊石頭。
「啪!」
第一鞭落下,不算太重。
「老伯!用力些!沒吃飯嗎?!這點力氣,撓痒痒呢?!」
他嘶聲喊道。
老農被他這「囂張」的請求弄得一愣,隨即也莫名來了點氣性,心想。
嘿,這小子還嫌輕?
他手上加了兩分力。
「啪!!」
「哎喲——!!」
蘇曉發出一聲慘叫,背上立刻浮現出一道紅腫。
「對對對!就這個勁兒!老伯威武!」
他一邊疼得吸氣,一邊還不忘嘴硬。
「啪!啪!啪!」
鞭打聲變得連貫起來。
與之相伴的,是蘇曉極具穿透力的哀嚎。
「疼疼疼!輕點……啊不!重點!!」
「嘶——!骨頭!骨頭要斷了!」
「老伯您這鞭子是不是沾了辣椒水?!火燒一樣!」
「陸先生!我是不是要死了?!我覺得我後背不是我的了!」
「嗷嗚——!!!」
身體隨著鞭打左搖右晃,偏偏腳下又死死釘著不肯倒。
老農從一開始的手抖心驚,到後來被蘇曉的「鼓勵」弄得有點哭笑不得,心情複雜極了。
他從未打過人,更沒聽過挨打還帶實時解說和反饋的。
這苦修的場面,怎麼看都透著一股好笑。
「停。」
陸熙的聲音終於響起。
老農立刻停手,長長鬆了口氣,感覺自己像是幹了半天重活。
他看向蘇曉。
蘇曉還保持著彎腰咬牙的姿勢,背上衣衫破爛,鞭痕交錯,紅腫不堪。
他慢慢地直起身,動作僵硬。
但當他轉過身,看向老農時。
對著老農,極為認真地鞠了一躬。
「謝謝老伯!您辛苦了!」
老農看著他眼神發亮的樣子,徹底無語了,手裡拿著鞭子,喃喃道:
「奇了怪了……真是奇了怪了……」
就在這時,陸熙走上前一步,手中已多了一顆灰撲撲的丹藥。
「張嘴。」
蘇曉對這顆「泥丸子」的效果早已深信不疑。
聞言立刻聽話地張大嘴巴。
陸熙指尖一彈,丹藥準確落入蘇曉口中,入口即化。
熟悉的暖流再次洶湧而來,目標明確地沖向背後那火辣辣的鞭傷之處。
蘇曉只覺得背上那一片灼痛瞬間被溫涼覆蓋,隨即是劇烈的麻癢。
仿佛有無數小螞蟻在傷口處爬動。
他能感覺到紅腫在消退,皮下淤積的血氣在化開。
不過短短兩三息,那讓人站立難安的劇痛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下意識地反手摸了摸後背,觸手一片光滑。
傷口,真的全好了!連疤痕都沒留!
老農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親眼看著蘇曉背上的鞭痕,在這顆不起眼的「泥丸子」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這……這簡直是仙丹啊!
他看向陸熙的眼神,深深敬畏。
嘴巴張了又合,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曉活動了一下肩膀,又扭了扭腰,整個人狀態好得出奇,精力充沛。
陸熙對老農微微頷首,道了聲:「有勞。」
然後轉向還在驚喜中沒完全回神的蘇曉,語氣依舊平淡。
「走了。」
回程路上,蘇曉走著走著,體內氣血反而更加活躍。
到了小院附近,陸熙停下,回身看他。
「今日至此。」
「記住,體修之強,非天賜,乃於一次次破碎與重生中換來。」
「日後修煉,需主動尋求並承受外力刺激,方有進益。自行體會分寸。」
蘇曉重重點頭,眼神異常明亮。
「是!陸先生,我記住了!」
這次,他是真的記住了,用皮肉筋骨記的。
……
……
次日。清晨。
蘇晚荷小跑到陸熙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舉起手裡一個木偶。
木偶是個憨態可掬的小狗模樣,關節處用細銅絲連接。
她用指尖在小狗後背的發條凸起上輕輕一擰。
「咔噠、咔噠。」
木偶小狗立刻「活」了過來。
甩了甩圓滾滾的腦袋,然後四隻小木腳噠噠噠地原地踏步,尾巴還一搖一擺。
「陸先生,您看!」
蘇晚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歡喜,聲音都帶著雀躍。
「我昨晚琢磨了半宿,把您教的用上了!」
「還有,我試著把您說的那一點點靈力,從指尖渡進去,纏在銅絲關節上……」
她深吸一口氣,指尖微微泛光,又快速擰了兩下發條。
這一次,小狗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流暢了許多,甚至還能笨拙地原地轉個小圈。
「果然靈了!」
蘇晚荷興奮地抬頭,看向陸熙,笑容憨直又燦爛。
「有了靈力,它更聽話了!」
陸熙垂眸看著那隻小木狗,又看看蘇晚荷興奮微紅的眼底。
唇角浮現一抹溫和的笑意。
「嗯,巧思可嘉。靈力微控也初入門徑,不錯。」
得到肯定,蘇晚荷笑得更開心了,珍重地捧回小狗,輕輕撫摸。
「陸先生,我有個想法。」
她忽然轉頭,看向正在旁邊安靜擦拭長劍的姜璃。
「姜姑娘,」
她走過去,帶著點期盼。
「馬上到月初了,鎮上有集市……」
「我想去試試,看能不能換點油鹽錢。」
她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但眼神很認真。
「你見識廣,懂得多,能陪我去一趟嗎?」
姜璃停下擦拭的動作,眸光落在蘇晚荷寫滿期待的臉上。
略一沉吟,她點了點頭,聲音清冷:「好。我陪你去。」
「太好了!謝謝姜姑娘!」
蘇晚荷立刻笑開了花,轉身又看向陸熙。
「陸先生,那我和姜姑娘去準備一下!晌午前就回來!」
「去吧。」
陸熙頷首,目光溫和。
「早去早回。」
蘇晚荷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收好木偶,拉著姜璃,腳步輕快地朝屋裡走去。
嘴裡已經開始小聲盤算要帶哪些、定什麼價了。
等蘇晚荷和姜璃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腳步聲遠去,院子裡恢復了寧靜。
蘇曉從角落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他站在離陸熙幾步遠的地方,低著頭。
沉默了幾息,他才抬起頭,望向陸熙。
「陸先生。」
陸熙轉身,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
「之前……您和娘說的話,我也聽見了。」
「那個道緣眷顧者……我也能當嗎?」
陸熙看著他,唇角緩緩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你也想砍柴?」
蘇曉眼睛驟然一亮,用力點頭,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想!我也想試試!」
「您說過,煉體也需心性,我覺得砍柴肯定有好處!」
「可以。」
陸熙頷首。
「但能否領悟,隨緣,強求不得。」
「沒問題!」
蘇曉幾乎立刻應下,臉上躍躍欲試。
「我會努力的!隨緣就隨緣,我砍我的!」
「嗯。」
陸熙沒再多說,走到堆放木柴的角落,從裡面抽出一根雜木,放在木墩上。
又拿起旁邊的柴刀,掂了掂,遞向蘇曉。
蘇曉快步上前,雙手接過柴刀。
「嚓!」
「嚓!」
「嚓!」
單調的劈砍聲開始在小院裡迴響。
——————
青石鎮大集。
人聲鼎沸。
貨郎的吆喝、婦人的討價、孩童的嬉鬧,混成聲浪。
集市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蘇晚荷蹲在地上,用粗布鋪出小小一塊地方。
她小心翼翼地從包袱里取出五隻機關木偶,依次擺好。
一隻憨態可掬的小木狗,一隻翅膀能微微開合的小鳥。
一匹能邁步的小馬,一個會搖頭晃腦的小木人,還有一隻翅膀能上下拍打的木蝴蝶。
「姜姑娘,」
蘇晚荷擺好最後一個,抬頭看向身側,聲音帶著緊張。
「放這兒行嗎?會不會太靠邊了?別人看不到……」
姜璃一襲墨藍衣裙,靜靜立在攤位側後方半步。
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道獨特的風景。
但因陸熙「歸凡」領域影響,驚艷感被淡化,只讓人覺得這位姑娘氣質極好,難以接近。
姜璃的目光掠過熙攘人群,聞言,垂下眼帘,看了一眼攤位。
「可以。」
「夠顯眼了。」
蘇晚荷得了肯定,抿嘴笑了笑,深吸一口氣,試圖給自己打氣。
她學著旁邊賣菜大娘的樣子,雙手在嘴邊攏成小喇叭,細聲細氣地開口:
「賣……賣小玩意兒了……會、會動的小木偶……」
聲音細若蚊蚋,剛出口就被周圍的嘈雜吞沒,連她自己都聽不真切。
她臉一紅,有些懊惱地揪了揪衣角。
時間一點點過去。
人來人往,目光匆匆掠過這個攤位和那兩個氣質迥異的女子,大多沒有停留。
蘇晚荷臉上的興奮漸漸被忐忑取代。
她無意識地撥弄著小木狗的尾巴,眼神開始有些焦急地飄向過往行人。
姜璃將她的不安盡收眼底,依舊靜立無言。
轉機發生在一個牽著母親的四五歲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穿著花褂子,眼睛很大。
她原本被母親拉著匆匆走過,目光卻一下子被那個會搖頭的小木人黏住了。
她停下腳步,扯了扯母親的衣角,小手指著木人,眼裡滿是渴望。
「娘……那個小人會動……」
年輕婦人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攤位和那木偶,似乎想拉著孩子走。
她幾乎是立刻俯身,拿起那個小木人。
指尖有些顫抖地找到背後的發條凸起,用力擰了幾下。
「咔噠、咔噠、咔噠……」
小木人立刻「活」了過來,圓圓的腦袋左右搖晃,憨憨的,帶著一種笨拙的趣味。
「咯咯……」
小女孩被逗笑了,露出缺了門牙的笑容,掙脫母親的手小跑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