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上,天幕之下。
散修們聽著旁白最後那幾句話,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我是不是聽錯了?」
一名散修轉頭,看向身旁同伴,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邊陲東隅之地?我們這裡?偉大存在?」
「不!你沒聽錯!」
「他、他好像真的在說……」
「那個攪動了整個天元域的,是我們這個犄角旮旯出去的人!」
另一人聲音帶著一種荒誕的激動。
「嘩——!」
短暫的死寂後,碼頭沸騰!
無數道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周圍破敗的木屋、停泊的舊船、散落的漁網。
又望向那片顏色深暗的「無歸海」。
荒謬!難以置信!
卻又帶著一絲與有榮焉般的戰慄!
那個能讓天庭都「天翻地覆、日月無光」的偉大存在。
竟出自他們腳下這片被視為貧瘠邊緣的土地?
二郎神隕落與汐的身世秘密都沒有人關注。
注意力全被這石破天驚的信息奪走。
東郭源、西門聽、木滄瀾、江浮山等人也面露驚詫。
東郭源目光沉靜,看向天幕上那模糊的光影,心中那個猜測越發清晰。
這所謂的「舊冕禁令」,恐怕與這位「偉大存在」脫不了干係。
西門聽握劍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盯著天幕上那標註著「東隅之地」的角落,眼神熾熱。
出身此地,卻能攪動天元風雲!
這才是他嚮往的道路!
無論這位存在是誰,都讓他看到了打破「邊陲」宿命,劍指蒼穹的可能!
木滄瀾與江浮山則是心頭劇震。
他們追求渡海尋找機緣,卻不知家鄉可能曾走出過如此人物?
守海人陣營,墨樞的注意力卻有些飄忽。
他偷眼看向身旁身形微顫的汐。
想到天幕揭示汐是因修煉《無相涅槃經》才形體變化,如今乃是女子之身。
不知為何,心底那絲因「誤會」而產生的失落。
竟奇異地化開,轉而泛起一絲隱秘欣喜。
……
天幕畫面繼續流轉。
但節奏明顯加快。
旁白聲在激昂後,恢復平靜敘述:
【清源妙道真君隕落後,其事跡與所藏真相一度被掩蓋。】
【汐於西域古寺,結合其「無垢靈體」與逝川靈族天賦,於悲慟與堅韌中悟道領域,後世稱為「妙音」。】
【她行走世間,暗中聯絡散落的伐天盟後裔與受壓迫者。此為後話。】
【黑帝的統治,在清除內部隱患後,看似更加穩固。】
【然而,那來自東隅之地的變數,其影響已悄然擴散。】
畫面隨著旁白的敘述,閃過幾個快速片段:
汐朦朧水霧般的身影,在災荒之地施雨救人。
她於深夜秘密會晤某些氣息隱晦的修士。
黑帝於王座上,骷髏手掌的血肉似乎又多蔓延了一絲。
接著,天幕場景驟然變換。
切換到一處荒僻的地域。
青山腳下,一個名為安寧鎮的小鎮映入眼帘。
鎮子不大,屋舍儼然,但籠罩在一股不安的氛圍中。
旁白聲響起:
【並非所有波瀾都起源於宏大敘事與驚天陰謀。】
【有時,改變時代的漣漪,最初可能只是源於一個平凡小鎮的謠言。】
【安寧鎮,一個原本平靜的凡人小鎮,近來被「鬼女」的傳言攪得人心惶惶。】
畫面穿插進幾個場景:
茶攤上,幾個鎮民聚在一起,臉色發白地低聲交談。
「真的!我昨晚起夜,親眼看到墳地那邊有白影飄來飄去,還有小女孩的哭聲!」
「小李也說了,前幾天夜裡路過西邊亂葬崗,聽到有女娃在和人說話,可他拿燈籠一照,哪有人?只有墳頭!」
「肯定是鬼女!」
「自從她奶奶死了,她就老往墳地跑,肯定是把不乾淨的東西引回來了!」
「聽說靠近她都會沾上晦氣!」
「張鐵匠家的牛前天無緣無故就病了,就是因為她從鐵匠鋪門口走過!」
鎮上的孩子被大人嚴厲告誡。
不許靠近鎮西頭那片舊墳地,更不許和「那個沒爹沒娘的災星」玩。
畫面隨著流言所指,漸漸聚焦到鎮西邊緣一座小木屋。
一個看起來約莫十歲、身形瘦小、穿著打滿補丁舊衣的女孩。
正蹲在屋後的小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給幾株蔫黃的菜苗澆水。
她臉蛋有些髒,但一雙眼睛很大,透著一種過於沉靜的靈氣。
她叫小幽。
旁白聲溫和了些,揭示真相:
【謠言之源,女孩小幽。】
【她並非鬼女,只是一個父母早亡、與奶奶相依為命的可憐孩子。】
【三個月前,唯一疼愛她的奶奶也病逝了。】
【小幽天生擁有極為罕見的「通幽冥體」,天生靈覺強大。】
【她能看見常人不可見的亡魂,並能與之進行簡單的交流。】
【因為對奶奶思念入骨,她常常跑去鎮外的墳地。】
【不僅坐在奶奶墳前說話,也會遇到其他遊蕩的孤獨亡魂。】
【心地善良的她,便會停下來,聽那些亡魂訴說生前的遺憾。】
天幕上浮現出溫馨的畫面:
月色下的墳地,並不陰森。
小幽抱著膝蓋坐在一個低矮的墳包前,小聲說著:
「奶奶,我今天把您補過的衣服又補了一次,沒弄壞……」
「阿花她們不和我玩了,不過沒關係,我有奶奶,還有……」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邊飄著的、半透明老婦人輪廓。
那老魂體慈愛地「看」著她。
……
另一個場景,小幽路過一個荒墳。
看到一個滿臉愁苦的中年男子亡魂在原地打轉。
她停下腳步,怯生生地問:「大叔,你找不到路了嗎?」
那亡魂一愣,停止打轉,看向小幽。
似乎無法理解她能看見自己,但本能地傳遞出迷茫的情緒。
小幽根據地上的碑文,低聲說:「你叫陳大河是嗎?」
「你的家在鎮東,門口有棵老樹,不過……好像已經拆了蓋新房子了。」
亡魂身上的愁苦似乎淡去了一些,緩緩向她指的方向「飄」去。
雖然可能永遠到不了「家」,但似乎不再無頭緒地徘徊了。
【小幽的特殊能力,成了她與亡魂之間的紐帶。】
【卻也成了她被鎮民恐懼排斥的根源。】
【幾次有鎮民在夜晚撞見她獨自在墳地對「空氣」喃喃自語,露出悲傷的表情。】
【恐懼便滋長為「鬼女招魂」的謠言。】
……
天幕的畫面再次一轉。
視角變了。
不再是全知俯瞰,而是變成了某個「人」的視線。
平靜,溫和,帶著一絲好奇,行走在安寧鎮的青石板路上。
旁白聲響起:
【那位於天元域掀起無邊波瀾的『偉大存在』,在漫長旅途中,偶然路經這處邊陲小鎮。】
【他本欲尋處尋常人家借宿。】
【卻於茶攤歇腳時,聽到了關於鬼女的奇異傳聞。】
視線所及,是尋常的街景,低語的鎮民。
傳聞的內容:小女孩、墳地、與看不見的「人」說話,傳入這「視線」之中。
【傳聞並未讓他感到驚懼,反而引起了一絲淡淡的好奇。】
【於是,是夜,他未曾驚動任何人。】
【獨自離開了借宿的柴房,向著鎮外那片墳地行去。】
視線穿過稀疏的樹林,踏過荒草小徑。
月光清冷,將墳塋與碑石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後,他看到了。
在一座墳塋前,一個小小的身影蹲在那裡。
是那個女孩,小幽。
她背對著這邊,瘦小的肩膀在月光下顯得單薄。
她正對著墳前那片空無一物的空氣,用極輕的聲音說著話:
「奶奶別哭,小幽今天吃了饅頭,是王嬸偷偷塞給我的……」
「我沒讓別人看見,我很乖,你別擔心……」
她的聲音努力安撫,卻又藏不住深深的孤獨和委屈。
他放輕腳步,緩緩走近。
儘管他的腳步幾近無聲。
但女孩的靈覺異常敏銳。
她像是受驚的小鹿般回過頭,髒兮兮的小臉上爬滿恐懼。
身體向後縮去,後背緊緊抵住了墓碑,瞪大的眼睛裡滿是驚慌。
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靠近。
一個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
「你能看見他們?」
「這很了不起。」
小幽愣住了。
她臉上的恐懼凝固,慢慢轉為難以置信的茫然。
眼睛瞪得更大,裡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前方那道身影。
「你……你能聽見我說話?」
她的聲音細若蚊蚋,帶著顫抖。
「你不怕我?」
長久以來,她說話的對象只有沉默的亡魂。
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溫柔平靜的語氣對她說話。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
然後,他向前走了兩步,在她面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儘量持平。
月光灑在他身上,依舊朦朧。
但小幽能感覺到那份專注的注視。
他看著她的眼睛,說道:「你能看見逝者,替生者和逝者傳遞無法言說的思念。」
「這是很溫柔的能力。」
聞言,小幽堆積了不知多久的委屈爆發。
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浸濕了她髒兮兮的小臉。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
瘦小的肩膀無法控制地顫抖。
他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伸出手,非常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這一個動作,便勝過千言萬語。
月光籠罩著這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遠處的安寧鎮早已沉入夢鄉。
無人知曉,這個被他們恐懼排斥的「鬼女」。
在此刻,得到了來自遙遠彼岸的理解。
旁白聲在此刻響起:
【這是小幽,與那位來自東隅之地的偉大存在,第一次平靜的接觸。】
【一次始於好奇的相遇。】
【誰也不會想到,這個在月下墳塋前哭泣的孤獨女孩,與這位平靜的過客。】
【他們將在未來,掀起何等難以預料的風暴。】
……
天幕畫面流轉。
安寧鎮,白天。
鎮子最氣派的青磚大瓦房院門前。
趙鎮長腆著肚子,站在新翻修的門樓下,眯著眼,滿意地撫摸著一旁石獅子的腦袋。
他身後,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跟班,張三和李四。
「鎮長,這新門樓好氣派!整個安寧鎮,獨一份!」 張三諂媚地笑著。
「那是,」李四接口,壓低了聲音。
「多虧了上次那批青靈米處理得乾淨,王仙師那邊打點到位,不然哪來的錢翻修?」
趙鎮長露出一絲得意的笑,但隨即又板起臉,低聲呵斥:「胡說什麼!」
「那批米是前任鎮長虧空的。」
「本官是填了窟窿,穩定了鎮子!不懂別亂說!」
「是是是,鎮長高義!」
張三李四連忙改口。
旁白聲響起,冷靜陳述:
【趙有財,安寧鎮鎮長,凝氣巔峰修為。】
三年前,他私自侵吞了本應上繳天庭「農司」的一季賦稅——「青靈米」。
這批靈米蘊含微弱靈氣,是專供低階天兵與仙禽的資糧。
虧空導致當年安寧鎮的考核評級為「下」,險些引來巡察使問責。
趙有財力通過關係,重金賄賂了當時前來核查的天庭農司執事「王德」。
將虧空帳目全部栽贓給已病故的前任鎮長。
並咬牙補上了一百五十石米,又送上多年搜刮的珍寶。
才讓王德出具了「查無實據,前任失職」的文書,勉強矇混過關。
天幕畫面配合旁白,快速閃過幾個片段:
深夜,鎮倉庫內,趙有財指揮心腹將成袋的青靈米搬上自家馬車。
茶館雅間,趙有財將幾件古玩推給對面一個面色倨傲的中年人。
王德漫不經心地翻看帳本,隨手改動了幾處數字,蓋上自己的印信。
趙有財點頭哈腰地送走王德,轉身後,臉上露出肉疼的表情。
……
畫面轉回現在。
趙有財正陶醉在自己的「豐功偉績」和嶄新門樓中,一陣輕微的破風聲響起。
一道身著仙官常服的身影,落在了院中,正是王德。
趙有財嚇了一跳,待看清來人,立刻換上殷勤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
「王仙師!您怎麼親自來了?」
「快,裡面請,上好茶!」
王德擺擺手,臉色有些陰沉。
沒理會趙有財的殷勤,徑直走到院中石凳坐下。
他揮了揮手,示意張三李四滾蛋。
待閒人退下,王德才盯著趙有財,開門見山:「趙鎮長,本官有事要你辦。」
「仙師請講!下官一定赴湯蹈火!」趙有財拍著胸脯。
「最近上面,」王德指了指天,聲音壓得更低,「需要一些特殊的苗子。」
「要年紀小,最好有特殊體質,或者靈魂天生純淨的。」
趙有財心裡咯噔一下:「這……仙師,我這偏僻小鎮,哪有什麼特殊體質的苗子啊……」
「沒有?」王德冷笑一聲。
「我似乎聽村民提過,有個小丫頭,老是往墳地跑,還能看見不乾淨的東西?」
「當時只當是愚民迷信,沒細想。」
「現在上面既然有這個需求,你再仔細想想?」
趙有財一愣,猛地想起:「您是說……那個小幽?」
「父母早亡,跟著奶奶那個?她奶奶好像前陣子也死了。」
「是有這麼個傳言,說她能見鬼……」
「仙師,那都是無知鄉民瞎傳的,當不得真吧?」
「是不是真的,試過才知道。」王德眼神銳利,「寧殺錯,不放過。」
他身體前傾,聲音帶著威脅:「趙有財,三年前的事,我可還幫你兜著呢。」
「這次辦好了,不僅舊帳一筆勾銷。」
「以後你這鎮長位置,乃至更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辦不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趙有財額頭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他咬牙說道:「仙師吩咐,下官照辦!我這就派人去抓。」
「蠢貨!」王德低罵,「誰讓你直接抓了?要動腦子!」
「不是說,鎮上有她招鬼的流言嗎?」
「把這流言給我坐實了!加大力度傳,傳得越邪乎越好。」
「就說她是不祥鬼女!」
「給鎮子帶來了災禍,瘟疫、牲畜病死、收成不好,全賴她!」
趙有財有些明白過來:「仙師的意思是……」
「煽動村民,讓他們自己恨她,怕她,容不下她!」
王德陰冷地笑著。
「然後,你出面,以鎮長身份,順應民意,組織驅魔法事。」
「本官會適時路過,收服這個禍害。」
旁白的聲音響起:
【王德,天庭農司低級執事,悟道初期,貪財好利。】
【他近期在司內考核中壓力頗大,主要源於同僚周明的競爭。】
【周明資歷與他相仿,能力不弱,且更善於鑽營,一直在尋找機會將他踩下去。】
【王德急需做出成績,穩固地位。】
而鬼女小幽就是他的機會
王德雖不確定小幽是什麼體質。
但能看見不乾淨東西,足以表明其靈魂或體質有異。
這正符合上司隱晦要求的「特殊苗子」標準。
他的計劃是,利用謠言,製造民憤。
再以「仙師除魔」的正義姿態介入,光明正大擄走小幽。
一可得利,二可賺取聲望,三能掩蓋真實目的。
他並非沒想過直接擄走小幽。
但周明很可能正盯著他。
若行事不密,被抓住把柄,不僅功勞泡湯,反而會給周明遞上彈劾自己的利劍。
此時,
趙有財聽得心頭髮寒。
但下一刻他臉上露出興奮:「高!實在是高!」
「下官這就去辦,保證讓全鎮的人都恨死那個鬼女!」
王德站起身,說道:「事情辦妥了,少不了你的好處。」
「是是是!恭送仙師!」趙有財躬身行禮。
目送王德化作一道青煙消失。
趙有財直起腰,臉上諂媚的笑容瞬間變得陰狠。
他轉身對著空蕩蕩的院子喊:「張三!李四!死哪去了?給老子滾過來!」
張三李四屁顛屁顛跑回來。
趙有財眯著眼,吩咐道:「去,把鬼女剋死親人、招引鬼魂、帶來瘟疫晦氣的事。」
「添油加醋地傳出去!」
「茶館、酒肆、集市,見人就說!」
「誰家死了雞、病了豬,都算在她頭上!」
「三天之內,我要讓全鎮的人提起她就吐唾沫!」
「還有,」他壓低聲音,「去準備柴火、狗血……」
「過兩天,本鎮長要親自為安寧鎮,除了這個禍害!」
「是!鎮長!」張三李四領命,匆匆離去。
趙有財望著天空,無奈嘆息一聲:「小丫頭,別怪鎮長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有了不該有的本事。」
……
天幕畫面流轉。
三日後,安寧鎮。
清晨,鎮中心那口老鐘被敲得震天響。
趙有財站在鐘樓下搭起的木台上,身邊圍著幾個鄉老。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掛著沉痛:「鄉親們!靜一靜!」
喧鬧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
目光集中到趙有財身上,臉上不安。
「這幾天,想必大家都聽說了,也都看到了!」
趙有財揮舞著手臂,語氣激動。
「鎮上不太平!豬一夜之間全死了!各家的娃子高燒不退,邪氣入體!」
「西頭老樹,前天自燃!」
他每說一件,台下就響起一片驚恐的低語和附和。
「還有更邪門的!」趙有財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恐懼。
「我昨晚起夜,親眼看見那東西,飄在墳地上空,對著月亮吸氣!」
「周圍的草,全枯了!」
「嘩——!」
人群徹底炸開,恐懼蔓延。
「是鬼女!一定是她!」
「妖力越來越強了!再不管,我們全鎮都要被她害死!」
「鎮長!您得想想辦法啊!」
趙有財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抬手虛按,示意大家安靜,臉上露出一種「不得不為」的沉重:
「本官身為鎮長,保境安民,責無旁貸!」
「鬼女妖力日盛,已非尋常。」
「若任其發展,必成我安寧鎮大禍!為全鎮老少安危計——」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恐懼的臉,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今日午時,於鎮中心廣場,舉行驅魔法事!」
「請天庭仙官下凡,誅滅此獠,還我安寧!」
「好!」
「鎮長英明!」
「早該除了這禍害!」
人群爆發出歡呼。
敲鑼的鄉老賣力地敲打起來,鑼聲混著吶喊,迅速傳遍小鎮每個角落。
……
午時將近,鎮中心廣場。
黑壓壓的人群將廣場圍得水泄不通。
中心空地已用硃砂畫了一個法壇,壇前堆起了半人高的乾柴。
趙有財陪在一人身側,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人身著仙官常服,手持一柄拂塵,正是王德。
他眉宇間一派「仙風道骨」,目光淡然地掃過下方愚民,仿佛悲憫眾生。
「仙師,您看……」
趙有財小聲請示。
王德微微頷首,聲音傳入每個人耳中:
「本官王德,忝為天庭農司執事,巡察至此。」
「聽聞此鎮有妖穢作亂,戕害生靈,特來查看。」
他目光掃過柴堆,嘆息一聲:「天道昭昭,豈容邪祟橫行?」
「本官既見,自當替天行道,還此地清明。」
「諸位鄉鄰不必驚慌,待本官施法,自可辨明邪正,驅除妖氛。」
簡單幾句話。
配合他那一身「官服」和淡然氣度,贏得了所有鎮民的信任。
「仙師慈悲!」
「請仙師救救我們!」
「燒死鬼女!燒死她!」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立刻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恐懼找到了宣洩口,人群開始躁動。
許多人舉起了火把、棍棒、鋤頭。
「去把鬼女抓來!」趙有財見狀,對身邊幾個壯漢使了個眼色,厲聲喝道。
「抓鬼女!」
「抓鬼女!」
人群響應,朝著小幽的住處涌去。
……
小幽的木屋外。
女孩剛剛費力地提著一小桶清水從河邊回來。
正準備澆灌屋後的菜苗。
她臉上帶著一絲淺淺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麼溫暖的事,眼神比往日明亮許多。
然而,這笑意在聽到遠處傳來的喧譁和衝來的人群時,化為驚恐。
「在那裡!鬼女!」
「抓住她!」
人群眨眼間就衝到了近前,將她團團圍住。
幾張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扭曲著,眼中充滿了憎惡恐懼。
幾個壯漢二話不說,伸手就向她抓來!
「啊!」小幽嚇得驚叫一聲,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去。
就在那些手即將碰到她的剎那,異變突生!
小幽的身體仿佛失去了實體,變得半透明,如同幽影。
直接「穿」過了抓來的幾雙手,出現在人群外圍幾步遠的地方。
「鬼!」
「她真是鬼!」
人群爆發出驚恐尖叫。
呼啦一下向四周散開,空出一片地。
驚疑不定地看著站在那裡、小臉慘白、身體微微發抖的小幽。
王德在遠處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閃,對趙有財使了個眼色。
趙有財心頭一緊,知道戲必須演下去。
他硬著頭皮,分開人群,走到前面,臉上擠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指著小幽,聲音顫抖:
「小幽!你看看你現在成了什麼樣子!」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鎮上的叔叔伯伯、嬸嬸阿姨,都是看著你長大的!」
「你奶奶在世時,大家也沒少接濟你們祖孫!」
「可你呢?你招來不乾淨的東西,害了鎮上多少人家?」
「你、你對得起你死去的奶奶嗎?對得起大家的善心嗎?」
小幽渾身顫動,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拼命搖頭:
「不是……鎮長爺爺,不是的……小幽沒有害人……」
「小幽只是……只是想奶奶了……」
「那些老爺爺老奶奶……他們只是迷路了,很孤單……小幽沒有害人……」
她看向周圍憤怒、恐懼、冷漠的臉。
那些熟悉面孔,此刻都如此陌生。
她不明白,為什麼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了。
趙有財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模樣,心底有些不忍。
但下一秒,王德冰冷的目光掃來。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和三年前的舊帳,猛地一咬牙,狠下心腸,厲聲道:
「冥頑不靈!到現在還在狡辯!」
「今天不除了你,全鎮都要遭殃!為了安寧鎮,為了大家,你必須伏法!」
「對!必須伏法!」
「燒死她!燒死這個禍害!」
「不能留了!」
鎮民們被趙有財的話再次煽動,紛紛舉著火把棍棒怒吼。
小幽被滔天的惡意淹沒,嚇得連連後退,身體縮成一團。
她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
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尋,仿佛在尋找某個身影。
可是,沒有。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辯解,只是低著頭,仿佛認命了。
「帶走!」趙有財見她不再反抗,揮手下令。
兩個膽大的壯漢。
這次小心翼翼地用兩根長竹竿,一左一右架起小幽。
推搡著她,朝著鎮中心廣場走去。
小幽沒有掙扎,像一具木偶,任由他們擺布。
……
鎮中心廣場。
小幽被粗暴地推上了那堆乾柴。
柴堆有些高,她站不穩,差點摔倒。
王德站在法壇前,看著柴堆上那個小女孩,心中暗自冷笑。
計劃順利。
等下他只需施展一個幻術。
製造出「鬼女在火焰中灰飛煙滅」的假象。
暗中用準備好的「攝魂袋」將人收走即可。
既能得人,又能賺足名聲。
至於這小丫頭被「上供」之後,會發生什麼?
王德不在乎,也無需在乎。
在他眼中,下界的凡人,與螻蟻無異。
能成為他晉升路上的一塊踏腳石,已是她卑微生命所能貢獻的最大價值。
天庭統治下,資源向上匯聚,弱肉強食,天經地義。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偏生了這麼一副「有用」的軀殼。
「點火!」趙有財不敢看柴堆上的小幽,背過身喊道。
幾個舉著火把的鎮民面面相覷。
一時間竟沒人敢第一個上前。
畢竟,那上面站的,怎麼看都還是個孩子。
就在這時,人群中一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婦人實在看不下去了。
她小聲對身邊的男人說:「要不就算了吧……她還那么小,萬一是冤枉的……」
「你懂個屁!」
男人猛地扯了她一把,罵道:「沒聽仙師和鎮長說嗎?」
「她是鬼女!」
「今天不燒死她,明天死的就是咱們娃!你想害死全家嗎?閉嘴!」
年輕婦人嚇得一哆嗦,再不敢說話,只是不忍地別開了臉。
其他鎮民也被這話激起了「正義感」。
「對!燒死她!為了娃子!」
「點火!快點火!」
終於,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獰笑一聲,將手中的火把,扔向了柴堆的邊緣!
乾燥的柴禾遇到明火,騰起一股黑煙,火苗躥起!
小幽站在被火焰和濃煙包圍的柴堆上。
她低頭看著腳下跳躍的火舌,感受到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
她的身體顫抖得厲害,眼淚划過髒兮兮的臉頰。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