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將一切都籠罩在沉寂之中。
鎮北城,西區。
一處毫不起眼的民巷深處,一頂烏木小轎如游魚般滑入巷尾的僻靜院落,落地無聲。
幾個黑衣人鬼魅般散開,融入黑暗,一人上前,輕輕挑開轎簾。
一隻赤著的玉足先探了出來,腳踝的金環在月光下划過一道微光。
隨後,那道火紅的身影從轎中走出,正是那位攪動了全城風雲,被百姓奉若神明的「仙子」。
仙子沒做片刻停留,身形一閃,便推門進入了院內一間廂房。
房門「吱呀」一聲後,又被迅速合上。
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紙,灑下朦朧的光。
仙子背脊死死抵著冰冷的門板,胸腔里那顆心,還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咚、咚、咚——撞得她耳膜生疼。
她側耳貼著門板,屏息傾聽。
直到確認外面沒有任何動靜,那一直緊繃著的身軀,才終於鬆弛下來。
纖細的手指抬起,有些發顫地摘下臉上的紅紗。
面紗飄落,月光下,露出的正是白芷的臉。
她的鼻尖和額角還掛著細密的汗珠,剛剛那場亡命奔逃,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
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著,胸前那片飽滿的雪白,也隨著急促的呼吸劇烈起伏。
好險。
真的好險。
白芷用手撫了撫胸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幾日的追逐戰,一次比一次驚險,她始終難以適應。
白芷走到桌邊,摸索著點亮燭火。
昏黃的光暈亮起,她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仰頭便灌了下去。
冰涼的茶水滑過乾澀發燙的喉嚨,那股涼意,總算壓下了她心中翻湧的燥熱和心悸。
呼——
白芷長長吐出一口氣,心跳稍稍平復。
她閉上眼睛,腦海不由自主地閃過幾天前的那個深夜。
林墨找到她,將那個荒誕至極的計劃和盤托出——
潛入鎮北城,假扮仙子,用撒錢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將東市數萬百姓引出。
她當時的第一反應就是搖頭。
不行,她做不到。
她只是白芷,一個只想帶著囡囡安穩度日的普通女人。
偽裝成醜婦在市井中求生,她可以。
可讓她在數萬人的注視下扮演一個普度眾生的仙子?
那比殺了她還難。
可當她準備拒絕時,林墨卻只是定定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開口。
「娘子,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我相信你。」
就那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融化了她心底所有的不安與退縮。
不僅僅是為了報答林墨救治囡囡的恩情。
更因為……她想成為那個,能與他並肩而立的人。
而不是永遠躲在他身後,被他護著的菟絲花。
於是,她答應了。
起初,一切都按計劃順利進行。
影衛提前布置的機關,加上她絕塵的舞姿,很快就讓「仙子賜福」的傳說傳遍全城。
每日戌時,鎮北城萬人空巷,全都湧向城南廣場。
計劃順利得不可思議。
直到前兩天,官兵開始出現。
他們不是維持秩序,而是在人群中盯梢,在她離去後,展開鍥而不捨的追捕。
好在影衛個個身手了得,總能利用複雜的街巷甩掉他們。
但白芷知道,危險,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且……
現在還有一個更嚴峻的問題擺在她眼前。
白芷平復了一下呼吸,走到房間角落。那裡並排擺著五口巨大的木箱。
她走過去,將箱蓋一一掀開。
第一口,空的。
第二口,空的。
第三、第四口,依舊是空的。
只有第五口箱子裡,還剩下不到一半的銅錢。
這些銅錢,是林墨當初交給她的全部經費。
這是林墨交給她的全部經費。
按照這幾天的消耗速度,剩下的這些,最多……再撐一天。
「唉……」
白芷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染上一層憂慮。
那個男人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她,可千萬不能搞砸了。
可是……到底要怎麼辦?
林墨……你們到底什麼時候才來啊……
如果計劃中斷,前幾日的努力功虧一簣不說,
那些被吊足了胃口的百姓,發現被戲耍後會爆發出怎樣的憤怒?
她和這些影衛,又該如何脫身?
就在白芷心煩意亂之際——
「吱呀——」
一聲輕微的木頭摩擦聲,突兀地在小院裡響起。
在這死寂的深夜,這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清晰得刺耳!
白芷的心猛地一緊,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
有人進來了!?
怎麼可能!
影衛們就在院外,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會第一時間示警。
可現在,外面一片死寂。
難道……
她屏住呼吸,光著腳,躡手躡腳地挪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將房門推開一道細縫。
月光下的庭院空空蕩蕩,石桌石凳,花草樹木,一切如常。
院門也緊閉著,看不出任何被闖入的痕跡。
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風聲?
白芷正疑惑,準備關上門。
突然!
一股強烈的男子氣息從身後猛地壓了過來!
她甚至來不及轉身。
一雙滾燙的大手,已經閃電般地死死摟住了她不堪一握的纖腰!
「呀!」
白芷驚呼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撞進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那胸膛硬得像鐵板,撞得她鼻尖發酸。
但求生的本能讓她來不及思考,手腕一翻,一柄薄如蟬翼的柳葉小刀便從袖口滑入掌心。
她想也不想,反手握刀,用盡全力朝身後那人狠狠刺去!
然而,她的手腕還在半空中,就被一隻大手死死鉗住,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那股無法抵抗的巨力,讓她整條手臂瞬間麻痹。
完了。
白芷的心沉到了谷底。
然而,就在她徹底絕望之際,
一個帶著幾分懶散,卻又熟悉到讓她想哭的低笑聲,貼著她的耳廓響起。
「娘子,你這是想,謀殺親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