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苗王府。
與齊王的金戈鐵馬和海王的歌舞昇平截然不同,
此刻的苗王府,堪稱雞飛狗跳。
首席謀士文若剛走到王府的迴廊,就聽到主廳方向傳來一聲瓷器碎裂的巨響。
緊接著,就是自家王爺那中氣十足、但明顯已經氣到變調的咆哮。
「夏——蠻——兒——!」
文若心裡咯噔一下,腳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出事了。
出大事了。
能讓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苗王夏雄氣成這樣,怕不是天要塌了。
他一路小跑,衝進大廳,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上好的紫檀八仙桌被掀翻在地,一地碎瓷爛泥,
平日裡最受王爺珍視的一套前朝茶具此刻已經粉身碎骨。
所有侍女護衛都跪在地上,腦袋恨不得埋進地磚縫裡,瑟瑟發抖。
大廳正中央,身材魁梧的苗王夏雄正像一頭困獸,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一雙虎目瞪得通紅。
「王爺!王爺息怒!究竟是何事惹您發這麼大的火?」文若連忙上前。
「息怒?老子息不了這個怒!」
夏雄看到文若,像是找到了宣洩口,一把將手裡一團早就被捏得不成形的紙,狠狠砸到他臉上。
「你自己看!看看老子養的好女兒!翅膀硬了!學會跟野男人私奔了!」
私奔?
文若手忙腳亂地接住那紙團,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是公主夏蠻兒那龍飛鳳舞、無法無天的字跡,內容更是簡單粗暴:
「臭爹爹!你騙我!我走了!去找我命中注定的蓋世英雄了!勿念!」
「另:我的夫君,叫林墨!」
文若的嘴角狠狠一抽。
林墨?
那個最近在北境鬧得天翻地覆,把三皇子的臉都快抽腫了的林家餘孽?
公主怎麼會跟他扯上關係?
「想不明白是吧?」
夏雄看著文若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咆哮聲再次響起,「老子也他娘的想不明白!」
他一腳踹在旁邊一個半人高的青花大瓶上,伴隨著「哐當」一聲巨響,瓷瓶瞬間四分五裂。
「當年老子去京城辦事,就帶她去林府住了幾天,就幾天!那姓林的小王八蛋,不就給她買了串糖葫蘆,帶她掏了回鳥窩嗎?」
「就這麼點破事!她記了十年!」
「老子這些年給她搜羅的天材地寶,奇珍異玩,堆起來比山都高!結果呢?到頭來,還比不上一串破糖葫蘆!」
夏雄越說越氣,指著文若手裡的信,手指都開始發抖。
「後來林家出事,那死丫頭哭著喊著要去京城找皇帝理論!老子怕她摻和進去惹禍上身,廢了多大勁才攔住?」
「老子騙她說,派人去查了,林家滿門在流放路上遭了瘟,全死了!一個不剩!」
「你猜怎麼著?她哭了三天三夜!飯都不吃!老子當時心疼得啊……」
說到這,夏雄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八度。
「結果現在呢!那小王八蛋沒死!他不僅沒死,他還在北境造反了!」
「這下好了,這死丫頭那顆死了的心,『啪』一下,原地復活了!」
「可心活了,人卻沒了!直接給老子玩離家出走!」
文若聽得冷汗涔涔,總算把前因後果理順了。
原來還有這麼一段淵源。
他趕緊勸道:「王爺,小姐她只是一時衝動,我們立刻派人去追,肯定能追回來。」
「追?當然要追!」夏雄眼睛一瞪,「備馬!備最好的千里馬!老子要親自去北境!」
他咬牙切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非得把她從那小王八蛋身邊揪回來!綁在柱子上!打斷她的腿!看她還敢不敢亂跑!」
「王爺萬萬不可!」
文若一聽,嚇得臉都白了,一步上前死死抱住了夏雄的胳膊。
「您怎麼能親自去!這絕對不行!」
「為什麼不行?老子女兒都要沒了,還管什麼行不行!」夏雄奮力想甩開他。
「王爺!」文若急得滿頭大汗。
「您忘了?十萬大山裡的萬蠱樓!那些養蠱的瘋子最近動作越來越大,已經有好幾個村寨遭了毒手!」
「他們就等著我們南疆內亂,好趁虛而入!」
「您是南疆的定海神針,您要是走了,這南疆的天,就真的要塌了啊!」
此話一出,門外跪著的一眾將領、管事,也烏泱泱地哭喊起來。
「王爺!請以大局為重啊!」
「王爺三思!南疆百萬黎民,不能沒有您啊!」
哭喊聲,勸諫聲,在大廳里交織成一片。
夏雄看著跪在地上的一張張或焦急、或忠懇的臉,
胸中的滔天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熄滅了大半。
他是王。
是南疆百萬子民的天。
他不能走。
「唉——!」
夏雄最終頹然地嘆了口氣,一屁股坐在僅剩的一張椅子上,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跪著像什麼樣子。」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文若身上。
「文若。」
「臣在。」
「你,立刻,馬上!帶上百越團最精銳的一隊人,一人三馬,日夜兼程給老子往北追!」
夏雄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決絕。
「務必!務必把那個死丫頭,給老子毫髮無傷地帶回來!記住,是毫髮無傷!」
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一個有些陳舊的撥浪鼓,那是女兒夏蠻兒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
他摩挲著鼓面,語氣里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恐慌。
「一定要快!要是晚了……那丫頭的性子我清楚,天雷勾地火,真讓她跟那林家小子碰上了面,拜了堂,入了洞房……」
夏雄痛苦地閉上了眼。
「那老子……老子以後下了九泉,都沒臉見夏家的列祖列宗了!」
「臣,遵命!定不辱使命!」
文若重重一揖,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去安排。
大廳里總算安靜了下來。
夏雄靠在椅背上,兀自生著悶氣。
他就是想不通,林墨那臭小子到底有什麼好的?
乳臭未乾,毛都沒長齊,怎麼就把自家水靈靈的白菜迷得神魂顛倒,非要上趕著去讓人拱?
越想越氣!
就在這時,一名眼尖的小吏,從一堆碎瓷片裡,小心翼翼地撿起了另一封被踩了好幾個腳印的信。
正是三皇子夏桀派人送來的那封。
「王爺……」
小吏躬著身,怯生生地將信呈上。
「這……京城來的鷹信,該如何回復?」
夏雄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回個屁!」
他煩躁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告訴夏桀那個毛頭小子,就說本王最近很忙!」
「忙著跟十萬大山里那幫不人不鬼的瘋子聯絡感情!沒兵力,也沒閒工夫陪他玩這些個借刀殺人的陰謀詭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