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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1章 那片湖是故鄉

2026-08-25 03:51:00 作者: 汴塘舞仕

  離家不遠,有一個葫蘆形狀的水庫。確切地說,它更像一隻被歲月擱置已久的舊葫蘆,粗笨,敦實,安安靜靜地臥在村子東南角的緩坡下。從我們家這個方向進去,繞過高高低低的田埂,踩著一條被草半掩的土路走上約莫一里,便到了它的「腰身」——那是葫蘆最細的地方。過了那道窄口,水面便陡然敞開了,浩浩地鋪向遠方,只是走得越深,水色越淺,漸漸漫成一片濕漉漉的沼澤。軟泥底下,是蘆葦盤根錯節的眠床,踩上去微微發顫,像踩在大地的脈搏上。

  大人們總說,這算不得正經的湖。太淺,太野,太不修邊幅。只有雨水極豐沛的年頭,才能偶見水面浩蕩漫過沼澤的闊氣。平日裡,它只是一汪淺淺的、懶洋洋的水,蘆葦占了大半,野花占了大半,剩下的才留給天光和雲影。可偏偏是這「不正經」的湖,滿滿地藏著整個童年的歡愉,以及我走多遠都掙不脫的鄉愁。

  即便是冬天,湖面也結不起厚實的冰。水淺,蓄不住寒氣,只浮著一層亮晶晶的薄殼,陽光一照,脆生生地誘人。大人厲聲警告不許上去,說一踩一個窟窿,冰涼的湖水會瞬間沒上來。我試過,遠遠扔一塊石頭,咔嚓一聲,冰殼應聲裂開,湖水從縫隙里汩汩冒出,不多時,破損處又凝上一層更薄、更亮的冰,周而復始,像極了這裡的人們過日子的那股勁兒——裂了,就默默補上。冬天漫長,風從湖面上刮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水腥氣。蘆葦早已枯黃,東倒西歪地立著,像一群打盹的老人。偶爾有幾隻水鳥從葦叢里驚起,撲稜稜地飛向灰白的天際,很快又被風吞沒了聲響。

  挨過一冬,湖面的冰終於酥了、散了,化作春水,悄無聲息地滲進黑亮的淤泥里。待最後一絲料峭褪盡,春風便真真切切地撫了上來。那風是軟的,溫的,帶著一股草木初醒的腥甜。最先冒頭的,總是成片的喇叭花。學名可能叫打碗花,但我從沒聽人這麼叫過。在這裡,它只有一個名字——喇叭花。淡白的、羞澀的小喇叭,對著天空怯生生地張著口。風一來,它們便輕輕顫動,那柔弱的模樣,讓人心疼得想用手心去護著。

  它是豬草,也是我們最忠實的玩伴。不挑地,伏著土就能生,順著枯葦稈、老樹根便攀爬,織出一湖淡白的、毛茸茸的毯子。不上學的時候,我們挎籃出發,不用找,隨手一攏就是滿掌的翠綠與嫩白。它多,長得也瘋,不消多久便能將竹籃填得結實飽滿,順手把口袋也塞得鼓脹——大人交代的活兒,便在這清甜的空氣里輕鬆交差了。挎著沉甸甸的竹籃往回走的時候,太陽正暖,風正輕,我們踩著田埂上的碎土,一路唱著跑調的歌。籃子裡喇叭花和豬草混在一起,散發出一種青青的、略帶澀味的氣息,那種氣息至今仍封存在記憶的某個角落裡,一打開,便是整個春天。

  而交差後的光陰,才是偷來的、完完全全的「我們的」。我們把籃子往樹蔭底下一擱,像卸下一樁心事,然後呼啦啦散開,奔向那片花海。摘大捧的花,在田埂上擺成迷宮,或順著蘆葦鋪成一條迢迢的銀河;也鑽進去追蝴蝶,粉的、黃的蝶,在淡白的花霧裡時隱時現,我們跑得滿頭是汗,驚起葦叢里一片撲稜稜的水鳥;累了,便蹲下捉螞蚱,把最肥碩的那隻關進玻璃瓶,瓶底墊幾片喇叭花瓣,算是給它一個臨時的、帶著香氣的家。螞蚱在瓶里跳來跳去,我們趴在田埂上看,一看就是大半個下午。陽光從頭頂慢慢滑到西邊的樹梢上,把我們的影子拉得細長。




  但最難忘的,還是清晨。天光未徹,霞色已漫過湖面,把整片曠野染成一種柔軟的橘紅。風靜得能聽見露珠從葉尖滾落、砸在另一片葉上的輕響。這時,每一片喇叭花的葉都被露水浸得發黑、發亮,花瓣上托著的露珠,則像不肯醒來的夢,晶瑩剔透,把原本的淡白映得近乎透明。霞光一照,整片花田便成了綴滿碎鑽的星河,分不清是花在發光,還是光在開花。我就蹲在田埂上看,久久不願起身。空氣里有水汽、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吸一口,涼絲絲的,直沁到肺里。遠處有早起的人家,炊煙正從屋頂上裊裊升起,淡淡的藍,融進同樣淡淡的天色里。那一刻的湖,那一刻的晨光,那一刻的安靜,後來我再也沒有遇到過。

  湖畔的垂柳下,又是另一番景致。喇叭花順著柳樹灰褐的枯枝往上爬,把一冬的蕭疏纏成一座精巧的、會呼吸的花塔。春風路過,新抽的柳條軟軟地擺,時不時拂過滿牆的「小喇叭」,像母親的手在試孩兒額頭的溫度。我總愛蹲在樹下,看那嫩綠與淡白糾纏、呢喃,覺得這便是春天最溫柔的心事。柳枝拂過水麵的時候,會盪起一圈一圈的漣漪,那些波紋慢慢地擴散開,碰到蘆葦又折回來,細細碎碎的,像是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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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離開了。車窗外的風景,從廣闊的平原換成起伏的山巒,從蜿蜒的河流換成鋼鐵的樓林。我見過煙波浩渺、名動天下的湖,也見過溫室里嬌養、奼紫嫣紅的花。可總在某個相似的、露水很重的清晨,心頭會毫無徵兆地被一片淡白的花影占滿。那花影沒有重量,卻壓得人鼻尖發酸。直到那時,我才漸漸了悟:原來鄉愁,從來不是對某種壯闊的渴望。它是你的眼睛,你的腸胃,你所有習慣了泥土與湖風的感官,對那抹最平凡、最柔韌的淡白,生出的一種近乎疼痛的眷戀。

  在異鄉的那些年,我走過很多路,看過很多水。杭州的西湖,太湖的浩渺,洞庭湖的煙波——它們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名。可沒有一片水,能像葫蘆湖那樣,讓我在望見的第一眼就覺得踏實。它們太闊了,太遠了,太像畫裡的東西。而葫蘆湖是真實的,是粗糙的,是有體溫的。它的水是渾濁的,帶著泥腥味;它的岸邊是雜亂的,長滿叫不出名字的草;它的花是最普通的,普通到連名字都沒有人記得。可正是這些普通,構成了我記憶里最堅硬的核。

  那片湖,或許終究沒有煙波千里的氣派。可那滿湖的、年復一年匍匐又挺立的喇叭花,早已用它柔韌的藤蔓,把我的童年、我的來路,還有我走到哪裡都甩不脫的念想,一針一線,都織進了它的脈絡里。它讓我後來懂得,最動人的美,從不在遠方攝人心魄的盛景里,而在故鄉潮濕的泥土間,在那些與豬草、露水和懵懂清晨有關的、散發著微光的平凡細節里。

  那些細節如今想來,都帶著一種舊照片似的暖黃色調。比如湖邊的老柳樹,樹幹上有一道深深的疤,據說是很多年前被雷劈的。可它還是活著,每到春天照樣抽芽吐綠,照樣讓喇叭花爬滿全身。比如湖心那根歪斜的木樁,不知道是誰插的,也不知插了多少年,樁頂被水泡得發白,卻始終立在那裡,像一個固執的老人。再比如傍晚時分湖面上浮起的那層薄薄的水汽,像紗一樣,把蘆葦和花都籠在裡面,遠處的村子便在這層紗後面漸漸模糊,最後只剩幾點零星的燈火。

  每次回去,我總會走到湖邊,看一看它們。它們依舊開得熱烈、沉默,仿佛時光從未流走。湖還是那個湖,淺、野、不修邊幅。蘆葦還是那些蘆葦,東倒西歪地立著。喇叭花還是那些喇叭花,淡白的,羞怯的,對著天空張著口。可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我站在田埂上,像一個陌生的訪客,又像一個歸來的故人。風還是那樣吹過來,帶著水腥氣和青草味。我蹲下去,摘了一朵喇叭花,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輕輕一碰就皺了,像是受了一點委屈,又像是對我這個多年不見的舊友,有訴說不盡的心事。

  而我總是在轉身離去後,才猛然想起,竟又忘了問問它的真名。它到底叫打碗花,還是牽牛花?或者有一個更古老的、只有村里老人知道的名字?我從來不知道。小時候不覺得需要知道,長大了又總忘記問。如今想問,那些知道的人,有的已經老了,有的已經不在了。

  旋即,心底便浮起一個淡淡的、瞭然的微笑。忘了也好。有些事物,或許本就該只有一個名字,那名字叫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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