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坐落在徐州的最西北角。那裡沒有高樓大廈,沒有車水馬龍,卻有縱橫的河流、肥沃的土地。運河從村東流過,白帆點點,船影悠悠。河岸邊的泥土裡,還留著當年縴夫深深淺淺的腳窩。那些腳窩,在我心裡紮下了根,隨歲月流轉,愈發清晰而深沉。我後來到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河流,可沒有哪一條能像運河那樣,讓我一閉上眼睛就聽見號子聲從水面上傳來,沉沉地、慢慢地,像大地自己在呼吸。
春天,家鄉本是一片碧綠。可油菜花一開,村莊、田間、湖邊,全被染成了金色。站在高處望去,仿佛整個世界都泡在蜜里。那金色不是薄薄的一層,是厚的、濃的、化不開的,從腳下一直鋪到天邊,連空氣都帶著甜味。麥田裡碧浪翻滾,成群的野鴨從水面掠起,飛向天際,翅膀劃開空氣的聲音像撕開一匹綢緞。那時候,我常和小夥伴們在花田間追逐,蜜蜂的嗡嗡聲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陽光拉得又暖又長。母親站在田埂上喊我們回家吃飯,聲音穿過花海,傳到很遠很遠。現在想來,那就是幸福的聲音——和縴夫的號子一樣,都是從這片土地里長出來的。我們在花田裡跑累了,就躺在田埂上,看著頭頂的藍天,看著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有時候會有一隻蝴蝶落在身邊,金色的翅膀和油菜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花,哪個是蝶。我們屏住呼吸,等它飛走,然後跳起來繼續追。那時候不知道什麼叫累,只知道跑。跑到天黑,跑到母親的聲音從溫柔變成焦急,才踩著暮色往回走。鞋子裡灌滿了花籽和泥土,口袋裡裝著捉到的螞蚱和摘來的野花。回到家,母親拍掉我身上的花瓣,說我像個花猴子。我嘿嘿笑,第二天繼續往花田裡跑。那片花田也不惱,第二天照樣開得滿滿當當,像是專門等著我們再去。
我記得有一年春天來得特別早。二月底,河邊的柳樹就冒出了嫩芽,遠遠看去像籠著一層淡綠的煙。油菜花也跟著提前開了,三月中旬已經黃得鋪天蓋地。那天放學,我和幾個夥伴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到村東頭的那片高地上。那是一片廢棄的打穀場,地勢高出周圍一大截。我們爬上去,往南看,整片平原都在眼前鋪開。油菜花田一塊連著一塊,從腳下一直延伸到運河邊,運河對岸還是油菜花,再往遠,還是。我們站在那裡,誰都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最小的那個孩子忽然說:「這要是糖就好了,能吃一年。」我們都笑了,可誰都知道那是真的——那片金黃看起來真的很像一大鍋熬好的蜜糖,甜得讓人心慌。後來我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花海,可沒有哪一片能像那年春天那樣,讓我覺得整個世界都在發光。那光不刺眼,是溫的、軟的,像母親的掌心貼在後腦勺上。
夏天,合歡花開滿了樹。粉紅色的花朵像一把把小小的扇子,在風中輕輕搖擺,遠遠看去,整棵樹像披了一層粉色的薄霧。湖邊阡陌上,野花叢叢,紅的、黃的、紫的,叫不出名字,卻美得讓人心醉。傍晚,父親帶我們到河邊下網。河水靜靜地流著,夕陽把水面染成舊銅鏡的顏色,照出父親瘦長的影子。父親不說話,只是專注地布網,把網撒成一個圓,看著它慢慢沉下去。我坐在船頭,看著天邊的晚霞一寸一寸暗下去,心裡滿是安寧。偶爾有風從運河方向吹來,裹挾著歲月的氣息,我好像又聽見了縴夫們沉重的呼吸——他們曾經把船拉過這片水域,把糧食和煤炭運往遠方。天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划船回家。父親提著馬燈坐在船尾,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跟著船一起走。我伸手去撈,撈起來的卻只有水。母親在岸上等著,遠遠地看見燈火就喊我們的名字。那聲音穿過夜色,帶著一股溫熱,和春天的花田裡一樣。有一回,父親捕到了一條很大的鯉魚,足有五六斤重。他把魚拎起來給我看,魚尾還在甩動,水珠濺了我一臉。父親難得地笑了,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河面上的波紋。那天晚上,母親把魚燉了一大鍋,滿屋子都是香氣。爺爺喝了兩杯酒,說運河裡的魚越來越少了,以前撒一網能打出十幾斤,現在能有一條大魚就值得高興好幾天。父親沒說話,只是低頭吃魚。我看看爺爺,又看看父親,忽然明白,這條河在他們心裡,和我心裡是不一樣的東西。他們在這條河邊活了大半輩子,看過它的豐饒,也看過它的凋零。而我記憶里的運河,永遠是一副溫存敦厚的模樣,像一卷攤開的畫軸,怎麼也翻不到背面。
秋天是家鄉最豐盛的季節。稻子黃了,一浪一浪地翻滾著,發出沙沙的響聲。那是豐收的號角,也是大地低沉的歌謠。荷花謝了,蓮蓬露出黑黑的眼睛,好奇地張望著外面的世界。秋風一吹,螃蟹上岸了,河塘里的魚蝦也肥了。爺爺劃著名小船去收網,網裡總是滿滿的。晚上,全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螃蟹,爺爺喝著酒,講起過去的故事。那些故事裡有運河上的白帆,有縴夫的號子,有縴繩勒進肩膀的疼,也有日子一天天好起來的甜。我這才明白,家鄉的美,不光是眼前的稻浪和蟹黃,還有祖輩一步一步踩出來的路。爺爺說,他年輕的時候,運河邊上的縴夫一天要走幾十里路,腳上的草鞋三天就磨穿一雙。他們的肩膀被縴繩勒出深深的血痕,可沒人停下來,因為船要往前,日子要往前。爺爺說完這些話,喝了一口酒,望著窗外不說話。我也望著窗外,看著月光下黑黢黢的田野,覺得那片土地底下,一定埋著很多雙磨穿的草鞋。
有一年秋天,爺爺帶我去運河邊收網。船劃到河心的時候,爺爺忽然停下來,把槳橫在船舷上,點了一根煙。他望著遠處的河面,說:「你看那水,流了多少年了,還是這樣流。我小時候它這樣流,你爸小時候它也這樣流,將來你老了,它還是這樣流。」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夕陽正貼著水面往西沉,滿河的碎金在晃動。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為什麼他總愛坐在河邊發呆——他看的不是水,是時間。水不動聲色地向前,帶走了他的少年,帶走了他的壯年,卻也在他身後留下了一座沉靜的、可以回望的山谷。我後來才明白,一個地方能給你最深的安慰,不是因為它永遠不變,而是因為你知道,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那條河還在那裡,替你保存著過去的你。
冬天,家鄉是安靜的。北風颳過湖面,水結了冰,厚的地方能走人。蘆花在風中飛舞,像一封封沒寫地址的信,帶著人們的期盼飄向遠方。冰面上,孩子們在打陀螺,鞭子一甩,陀螺便飛速旋轉,笑聲也跟著轉起來,一圈一圈,好像要把童年留住。我也打過陀螺,也摔過跤,也哭著爬起來繼續抽。那時候不知道冷,只知道跑、知道笑、知道天黑之前得趕回家。下雪的時候,整個村莊被白雪覆蓋,銀裝素裹。門口的紅燈籠在雪中格外醒目,為村莊增加了暖色。暮色初上,炊煙升起,家鄉在薄霧中若隱若現。這時候,如果站在村口往運河方向望,天地之間只有白和灰,還有腳下那條被雪蓋住的老路——從前縴夫走過,如今父親走過,將來,我也會一次次走回來。大雪封路的時候,父親會帶著我們在院子裡掃雪,掃出一條通往門口的小道。雪堆在兩邊,高高的,像兩排矮牆。母親在屋裡蒸饅頭,熱氣從門縫裡冒出來,裹著麥香和炭火味。那味道聞著就讓人覺得踏實。晚上鑽進被窩,腳還是涼的,母親會把我的腳捂在她手心裡,慢慢焐熱。她的手是粗糙的、暖的,和這片土地一樣。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運河都封了。我們幾個孩子不敢去冰面上玩,就趴在窗戶上往外看。雪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房子、樹、草垛、圍牆,全變成了同一個顏色。連運河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茫茫的白。父親那天沒有出門,坐在灶前燒火。火光把他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母親在縫補一件舊棉襖,針線在燈下一閃一閃的。那隻老貓蜷在灶台旁邊,打著呼嚕。我趴在桌上做作業,鉛筆在紙上沙沙地響。外面是靜的,雪落在屋頂上,一點聲音也沒有。那個夜晚就這樣安安靜靜地過去了。許多年後我忽然明白,那是我擁有過的最完整的一個夜晚——全家人都在,火在燒,貓在睡,窗外的雪在下。沒有任何一個時刻比得上那一夜,因為它不曾被記憶剪碎,不曾被打斷,完完整整地盛放在冬天的深處。
我在這個村莊長大,而後奔赴遠方的城市。城市的夜晚燈火通明,卻始終照不進我的夢裡。夢裡,我總愛回到家鄉——回到那片金色的花海,回到那條靜靜流淌的河邊,回到親人身邊。我夢見油菜花開了,夢見合歡樹下的母親喊我回家,夢見船頭的馬燈在夜色中搖晃。那些夢不讓我走,走了又回來。有時候我醒過來,窗外的霓虹燈還亮著,我卻覺得自己還躺在那個小村莊的床上,聽見院子裡的狗叫了一聲,聽見隔壁傳來爺爺的咳嗽聲,聽見運河裡船隊的汽笛遠遠地響起來。可那汽笛已經不是縴夫的號子了,柴油機替代了人力和風帆,船也換了好幾代。但運河還是那條運河,水還是那個方向,不問來處,不問歸期,只是沉默地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