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死計劃。」
羅伊豎起一根手指,眼睛裡那絲狡黠怎麼都藏不住,
「具體來說就這麼個意思——對外宣稱古伊娜從樓梯上摔下來意外去世。
讓道場裡所有人都以為古伊娜真的死了,尤其是索隆那個綠藻頭。」
古伊娜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耕四郎的反應卻比她更直接。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又擦了擦再戴上,然後問了一句,
「敢問羅伊先生,這是為什麼?」
「很簡單。」
羅伊放下茶杯,語氣從玩笑轉成了認真,
「索隆把古伊娜當成畢生要超越的目標。兩千多次的失敗不是白受的,那個小鬼能這麼快進步,
靠的就是那股『必須打敗古伊娜』的執念。
如果現在讓他知道古伊娜去了蜂巢島有世界第一大劍豪指導,你覺得他會怎麼想?」
耕四郎沒有接話,但眼神明顯在思考。
「兩種可能。」
羅伊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種,他會更加拼命,想追上古伊娜。
但這種可能性很低——
因為他知道古伊娜在世界第一大劍豪手下練劍,這個差距太大了,大到讓人絕望。
第二種,他會覺得不管自己怎麼努力都追不上,漸漸失去那股衝勁。
你們比我更了解索隆,那小子雖然倔得像頭牛,
但正因為他把所有不服輸都壓在古伊娜身上,這段關係才足夠脆弱。」
古伊娜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當然了解索隆。那個綠藻頭每次輸了都嗷嗷叫,但每次都會爬起來繼續打。
他從來沒服過輸,可如果他真的覺得自己永遠追不上呢?
「所以——」
羅伊雙手一攤,
「讓他以為古伊娜死了,把這份不甘轉化成這輩子都要帶著古伊娜的份一起變強的執念。
等將來他在新世界站穩了腳跟,再讓他和古伊娜重逢。
到那時候,他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劍豪了,
看到自己以為死了的髮小不僅活著還比他強,那種被欺騙的憤怒加上重逢的驚喜——」
羅伊摸了摸下巴,嘴角的弧度帶著十足的惡趣味,
「想想就覺得很有趣啊。」
「您就是想看索隆將來發現我還活著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
羅伊理直氣壯,完全沒有任何被戳穿的羞愧,
「不過你就不好奇他會是什麼反應?」
古伊娜張了張嘴想反駁,但話到嘴邊卻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想像那個畫面,
索隆在靈堂前哭得撕心裂肺,抱著她的和道一文字跪在地上,
然後許多年後在新世界重逢,他發現自己不僅沒追上她,還被她甩得更遠了……
那張綠藻臉上會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呢?
「這樣也不是不可以。」
古伊娜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但馬上又強行壓下去,努力板著臉,用最嚴肅的語氣補了一句,
「就當是為了讓他努力變強。反正他也是欠收拾。」
耕四郎看著自己女兒那張明明憋笑憋得很辛苦還要裝正經的臉,忽然覺得這些年他可能根本不夠了解古伊娜。
他女兒什麼時候也會露出這種笑容了?
不過算了——往後她總會遇到各種人,各種朋友,然後變得越來越鮮活。
至少這個計劃,他說不出反對的理由。
「計劃的具體細節呢?」耕四郎問。
「明天一早,你對外宣布古伊娜昨晚去倉庫取磨刀石,從樓梯上摔下來,傷重不治。
我會用念力製造古伊娜『死亡』的假象——這對我來說不難。」
耕四郎點了點頭。
「葬禮上,你把古伊娜的佩刀和道一文字交給索隆。」
羅伊繼續道,
「那個綠藻頭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然後立下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
不管他說什麼你都答應他,因為那會是他這輩子最認真的一刻。」
古伊娜垂下眼瞼,手指輕輕蜷進掌心。
她不想讓索隆傷心——兩千多次的交鋒,早就讓她把他當成了最重要的對手,也是最特別的朋友。
但如果這個謊言能讓他飛得更高更遠,她願意暫時從索隆的生命中抽離。
「古伊娜。」
羅伊看向她,
「在葬禮結束之前,你必須在房間裡待著,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不能讓任何人發現你。」
「我能做到。」古伊娜毫不猶豫。
第二天清晨,霜月村被一聲尖銳的痛呼撕裂了黎明。
那聲呼喚從一心道場深處傳來,帶著瀕臨崩潰的顫抖與恐懼。
早起打掃院子的少年們最先聽見,然後一個接一個地停下了手裡的掃帚和抹布。
耕四郎披著晨衣從廊下衝出,跌跌撞撞地撞開倉庫的門。
片刻後,他抱著古伊娜從倉庫里走出來。
少女安靜地躺在他懷裡,身上穿著昨晚的劍道服,衣角上還沾著泥水,頭髮凌亂地散在父親的臂彎外,
整個人像是睡著了一樣,只是胸口已經沒有起伏。
耕四郎跪在倉庫門口,抱著女兒一動不動,鏡片後面的眼睛是空的。
沒有眼淚,沒有哭喊,但那種死寂比任何哭泣都更讓人心顫。
消息在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傳遍了整座道場。
那些平日裡跟古伊娜一起練劍的少年們全傻了,有人手裡的木刀掉在地上都不知道撿,
有人衝到倉庫門口想看個究竟,看到耕四郎抱著古伊娜的樣子又退了回來,蹲在牆角把臉埋進手臂里。
索隆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昨天晚上他又在道場裡練劍練到深夜,直到累得幾乎抬不起手臂才回房間倒頭睡死過去。
早起時他聽見院子裡一陣亂鬨鬨的聲音,還以為是古伊娜在教訓哪個偷懶的新生,打著哈欠推開門,
看見所有人臉上都是淚痕,一個跟他要好的小師弟撲到他面前堵在他門前,嘴唇打著哆嗦說了一句,
「古伊娜……古伊娜死了。」
索隆的第一反應是哈哈大笑,
「你是不是又想惡作劇?我告訴你這招沒用,古伊娜那傢伙身體好得很——」
但小師弟沒有笑,甚至沒有抬頭,只是抓著索隆衣角的那隻手抖得像秋天的樹葉。
索隆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的身體比大腦更先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在他想明白所有人為什麼哭之前,他已經在撒腿狂奔向正殿,赤腳踩在石板地上甚至沒感覺到冷。
古伊娜的靈堂設在道場正殿。
白色的布幔從樑上垂下,香爐里的青煙緩緩升起,
她最喜歡的那柄木刀被供奉在靈位前,旁邊放著她昨天還拿著的磨刀石。
索隆站在靈堂門口,不肯進去。
他站在門檻外,眼睛死死盯著靈位前那柄木刀,那柄他昨天還被她搶走的木刀,刃口還是他熟悉的磨損痕跡。
「假的。」
索隆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然後他提高了音量,幾乎是吼出來的,
「假的!」
「她怎麼會死?」
「她那麼強——比我強那麼多!」
「昨天她還在教訓我,昨天她說我左腳又往前多邁了兩步——
她怎麼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