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晌午,我想著去灶房看看晚膳準備得如何,順便瞧瞧有沒有新到的時令果子給安安做些零嘴。
剛走到灶房院門口,就聽見裡面柳兒和石大娘低低的說話聲。
"...夫人性子好,待下人也寬厚,只是..."是石大娘欲言又止的聲音,"這府里...到底子嗣單薄了些,只有小少爺一個。我瞧著夫人身子骨像是好的,莫不是...莫不是當初生小少爺時,傷了根本,不太好生養了?"
我腳步一頓,心猛地提了起來。
柳兒的聲音帶著些遲疑:"這...夫人生產時,據說頗為兇險..."
石大娘壓低了聲音,帶著點神秘:"若真是如此,我老家倒是有個祖傳的偏方,最是調理婦人身子,助孕有奇效。只是...不知合不合用,我這也不敢亂說..."
我的心怦怦直跳,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和期盼瞬間涌了上來!
若有偏方,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多添幾個孩兒?
我再也按捺不住,轉身就往外跑,腳步又快又急,直奔二哥的藥廬。
"二哥!二哥!"我氣喘吁吁地衝進藥廬,也顧不上二哥正在給一個學徒講解藥材,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就往外拽,"快!快跟我來!"
二哥被我拽得一個趔趄,手中的藥材都差點掉了。
二哥穩了穩身形,看著我這副急切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疑惑:"怡兒?慢些,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是大事!好事!"我眼睛亮晶晶的,只顧著拉二哥走,"石大娘說她有調理身子、助孕的偏方!你快去聽聽,看看可不可行!"
我明顯感覺到二哥手腕一僵,腳步也頓住了。
二哥臉上的溫和笑意瞬間淡去,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聲音也沉了幾分:"什麼偏方?怡兒,你從何處聽來的這些無稽之談?"
"不是無稽之談!"我急著辯解,沒留意二哥驟然變化的臉色,"是石大娘和柳兒在灶房說話,我聽見的!她說若是當初生產傷了身子,用她那方子最是對症!二哥,你快去看看嘛!"
我說著又要拉二哥,二哥卻像是腳下生了根,紋絲不動,反而輕輕掙開了我的手,語氣帶著明顯的推拒:"胡鬧!民間偏方豈能輕信?我醫館裡還有事,先過去了。"
說完,二哥竟不等我反應,轉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仿佛身後有什麼在追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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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愣在原地,心裡滿是困惑和一絲委屈。
二哥這是怎麼了?一向好脾氣的人,怎麼聽到偏方反應這麼大?
我抿了抿唇,心裡那股想要個孩子的念頭壓過了這點委屈。
晚膳時分,我特意早早來到飯廳。
兄弟們都已經在了。
我一進門,目光就直直看向二哥,他正低頭喝茶,察覺到我的視線,抬眼看過來,神色有些閃躲。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道:"今日我聽石大娘說,她有個助孕的偏方..."
"怡兒!"五弟突然出聲打斷我,他站起身,快步走到我身邊,拉著我的胳膊讓我坐下,語氣帶著罕見的急切和不安,"你先坐下,聽我們說。"
我被他按著坐下,茫然地看著他們。
大哥放下了筷子,面容沉靜,目光卻格外深邃。
二哥垂著眼,握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三哥面色冷凝。
四哥也收起了平日裡的嬉笑,眼神複雜。
飯廳里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最終還是大哥沉聲開了口,聲音低沉而鄭重:"怡兒,此事是我們的錯。"
我一愣,錯?什麼錯?
緊接著,二哥抬起頭,眼中帶著濃得化不開的愧疚和痛楚,聲音沙啞:"是我的錯。怡兒,我對不住你。"
三哥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裡也染上了沉痛:"是我們一起決定的。抱歉,怡兒。"
四哥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又頹然放下,眼圈竟然紅了:"怡兒!我們...我們騙了你!是四哥不好,你要怪就怪我吧。"
五弟緊緊抓著我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怡兒,都是我們不好!"
我徹底懵了,看著他們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認錯,心慌意亂:"你們...你們在說什麼?什麼騙了我?到底怎麼了?"
二哥伸出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冰涼,甚至帶著細微的顫抖。
二哥看著我,眼淚就那麼毫無徵兆地滑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燙得我心尖一縮。
"怡兒..."二哥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你生安安時...九死一生,我們在外面...聽著裡面的聲音...心都要碎了...我們真的...真的不能再承受一次可能失去你的風險..."
三哥啞聲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你千辛萬苦才從鬼門關回來,有了安安...我們實在...實在不捨得你再受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
四哥抹了把臉,聲音悶悶的:"所以...所以我們商量好了...不要孩子了...有安安就足夠了..."
我怔怔地看著他們:"所以...所以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想著是我的身子有問題,所以一直沒在懷上..."
二哥痛苦地閉上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是我...是我配了藥...我們兄弟幾個...一直在用避子的藥..."
我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人。
原來不是我的問題,而是他們...他們竟然...
一直沉默的大哥終於再次開口,他目光沉沉地看著我,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後怕和深沉的愛意:"怡兒,我們怕。"他頓了頓,聲音沉重,"我們不想失去你。"
這時,五弟再也忍不住,撲到我身邊,抱著我的胳膊,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娘...我娘當年...就是為了生我才沒的...我已經沒了娘...我不能再沒有你了,怡兒!我真的好怕..."
我如遭雷擊,猛地看向五弟,又緩緩看向其他幾人。
陳家兄弟幾個,自我被買來以來,從未在我面前提過他們的娘親,我只當是老人家早逝,他們不願多提傷心事,也從未細問。
如今...如今才知,竟是這般緣由!
原來,他們心底深處,一直藏著這樣沉重的恐懼和陰影。
他們用這種方式,寧願自己承擔,也要護我周全。
我看著他們一個個愧疚、痛苦、甚至帶著恐懼的眼神,看著二哥臉上的淚痕,看著五弟哭得發抖的肩膀,看著大哥緊握的拳頭,看著三哥緊蹙的眉頭,看著四哥通紅的眼眶...那顆原本因被欺瞞而有些生氣的心,忽然就被一種巨大而酸楚的心疼淹沒了。
他們不是不愛孩子,他們是太怕失去我。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飯廳里只剩下五弟壓抑的抽泣聲。
"傻瓜..."我的聲音有些啞,帶著濃濃的鼻音,"你們這些...傻瓜..."
這一刻,我心裡百感交集。
有心疼,有感動,也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但最重要的是,我好像能明白了他們這份深沉到近乎固執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