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鏘話音落定，整片聖域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萬丈不朽之王雕像震顫不休，周身流轉萬千璀璨金色道紋忽明忽暗，那股鎮壓整片秘境的不朽王威，不再是一味向下碾壓眾生，反倒化作一道道無形的意念洪流，瘋狂沖刷向傲然佇立的白衣身影。
雕像乃是上古不朽王隕落之後遺留道軀本源所鑄，殘存著王者億萬載沉澱下來的一縷殘魂意志。
千萬年來，無數帝族天驕踏入此地，無一例外俯首跪拜，以自身血脈、道心朝拜先祖，供給雕像汲取後輩的道韻生機，也會饋贈對應的傳承機緣。
千萬年光陰流轉，這一縷殘魂早已習慣眾生臣服，今日驟然聽見蘇長歌這一番逆道之言，殘存的王者意志被徹底激怒。
轟隆隆——！！！
虛空之上，萬丈雕像雙目位置，兩道熾烈奪目的金色神光轟然炸開，如同兩輪烈日懸於聖域天穹，沉沉鎖定蘇長歌一人。
恐怖的意志洪流如同汪洋大海，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想要強行壓彎蘇長歌的脊樑，逼迫他屈膝下跪，遵從玄殤帝族傳承萬古的規矩。
「狂妄小輩！」
一道蒼老、威嚴，帶著萬古霸主戾氣的意念，直接在整片秘境核心的所有人神魂之中轟然迴響，不是耳朵聽見的聲響，而是直接烙印神魂的道音。
「吾開創玄殤帝族，統御異域億萬疆土，萬族朝拜，諸道俯首！
萬千後輩，叩拜於吾聖像之前，乃是天經地義！
你區區一介外來遺孤，竊居帝子之位，竟敢忤逆吾之威嚴，蔑視帝族道統！」
殘魂意志怒火滔天，無盡星辰神金鑄造的雕像手掌緩緩抬起，浩瀚無邊的不朽之力凝聚於掌間，整片聖域的金色道韻盡數被調動，天地之間狂風驟起，靈草伏倒，大地皸裂開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
周遭跪拜在地的數十位帝族天驕渾身瑟瑟發抖，一部分人心中生出大快人心之感，只覺得是蘇長歌咎由自取，褻瀆先祖，理應受到先王懲戒；
也有少數人，望著那一道在不朽意志沖刷之下依舊紋絲不動的白衣身影，心底生出難言的震撼。
玄殤千曜匍匐在地，卻抬眼死死盯著場中，嘴角抑制不住勾起一抹陰狠的笑意。
太好了！
不朽先王殘魂出手，這蘇長歌再怎麼妖孽，終究只是同輩修士，如何能夠抗衡一尊上古不朽王殘留的意志力量！
今日，不用大長老動手，這狂妄之徒就要葬身於此！
玄殤弘尚且還帶著一身傷勢，癱在遠處地面，眼底也燃起復仇的火光，滿心期盼看見蘇長歌被聖像一掌碾碎。
「長歌小心！」
夜宸橫刀跨步，渾身血脈盡數沸騰，赤紅的血脈光焰自體內熊熊升騰，想要衝到蘇長歌身前替他抵擋這恐怖的意志衝擊。
琉玥玉手飛快掐動印訣，無數陣紋在腳下飛速成型，月華般的守護光幕瞬間撐開，想要構築防禦屏障。
「不必。」
蘇長歌淡淡出聲，一步向前踏出，獨自一人直面萬丈雕像的滔天怒火。
金黑雙色交織的圓滿無極道域，自他周身緩緩舒展。
這道域，一邊承載諸天萬道的厚重，一邊容納異域寂滅的吞噬力量，是他在紅塵大夢萬千輪迴之中，一世世悲歡離合打磨出來的本心大道。
面對不朽王殘魂席捲而來的意志洪流，道域輕輕震顫，沒有爆發驚天動地的碰撞巨響，就如同汪洋大海接納奔涌的江河，來勢洶洶的王者意念，湧入道域之內，便被層層拆解、消融。
那些足以壓垮半步高階修士神魂的霸道意念，連蘇長歌的神魂識海都觸碰不到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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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來遺孤？竊居帝子之位？」蘇長歌眸光抬升，直面萬丈雕像那兩道金色神目，聲音清越，響徹天地，「族群王位，當論道，論心，論實力，何曾論出身血脈？」
「你當年縱橫異域，征戰八方，憑的是手中力量，胸中大道，而非與生俱來的血脈。如今卻要後輩以屈膝跪拜作為敬畏，本末倒置，何其可笑。」
「敬畏先賢，銘記傳承，我可以做到。但要我屈膝跪拜，以我的道心向一尊殘軀雕像臣服，絕無可能。」
「你若有完整全盛之時的力量，我自可與你堂堂正正一戰，論高低，分勝負。可如今，你不過是一縷困在雕像之中，依靠後輩朝拜汲取道韻苟延殘喘的殘魂罷了，也配逼我折腰？」
此言一出，全場天驕集體倒吸一口涼氣。
瘋了！蘇長歌絕對是瘋了！
當眾嘲諷上古不朽先王殘魂苟延殘喘，這已經不是忤逆，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不知死活！！」
雕像殘魂徹底被激怒，巨大金色手掌裹挾整片聖域的本源力量，轟然從天鎮壓而下！
掌影遮蔽半邊天穹，星辰碎屑在掌邊流轉，不朽道則密密麻麻鋪滿整片虛空，仿佛連空間都要被這一掌生生拍扁。
這不是完整不朽王的全力一擊，僅僅只是雕像殘存本源所能催動的最強攻勢，可依舊遠遠凌駕同輩，就算是數位高階修士聯手，都要避其鋒芒。
「受死！！」
巨大金掌遮天蔽日，朝著蘇長歌當頭落下。
夜宸目眥欲裂，琉玥的守護陣幕飛速膨脹，可在這掌威面前，光幕如同薄紙一般，瞬間就被壓得劇烈凹陷，裂紋如同蛛網四處蔓延。
蘇長歌白衣獵獵，站在原地巋然不動，他緩緩抬起右手，沒有施展什麼驚天秘術，沒有調動秘境天地的力量，僅僅只是催動自己打磨無數輪迴的本心道力，簡簡單單，一掌向上迎出。
一白一金兩道掌印於聖域半空轟然相撞！
轟—！！！！
恐怖的衝擊波向著四面八方瘋狂席捲開來，聖域平原之上，無數靈草瞬間化為飛灰，地面裂開千里之長的溝壑，那些跪拜在地的天驕來不及抵擋，盡數被衝擊波掀飛出去，一個個口吐鮮血摔落在遠處，再也維持不住朝拜的姿態。
萬丈不朽王雕像，整尊萬丈身軀劇烈搖晃，星辰神金鑄造的軀體表面，飛快蔓延開密密麻麻如同蛛網一般的黑色裂痕！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聲聲令人牙酸的碎裂之聲，在所有人的耳邊響起。
雕像那隻轟出攻擊的巨大金色手掌，掌指位置，大塊大塊的星辰神金碎屑不斷剝落墜落。
「什麼！！！」雕像內部的殘魂意志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吾殘存不朽道力，怎麼會被一個後輩擋下！！你的道，到底是什麼道！！」
蘇長歌的身形在衝擊波之中紋絲不動，白衣邊角僅僅只是微微飄動。
「我的道，是千萬紅塵大夢熬煮出來的道，是跨越諸天，歷經無數紀元生死，打磨出來的不屈本心。」
「你困在雕像之中千萬年，只懂索取後輩朝拜，眼界早已被玄殤帝族的族群桎梏鎖住，你的道，早就停滯腐朽。」
話音落下，蘇長歌五指微微一握。
嗡！！！
他的無極道域驟然向外暴漲開來，化作億萬里的黑白光海，直接籠罩住整尊萬丈不朽之王雕像。道域之內，萬法歸源，腐朽的道則被強行剝離拆解。
「不——！！住手！小輩，你敢損毀先王聖像，整個玄殤帝族絕不會放過你！！」殘魂意志驚慌失措，再也沒有之前高高在上的傲慢，瘋狂催動雕像內部殘存所有本源，想要掙脫道域的禁錮。
萬千金色道紋如同長蛇一樣從雕像軀體竄出，瘋狂衝擊黑白道域的壁壘，可是每一次撞擊，都只會讓自身的光芒暗淡一分。
雕像內部那一縷殘存的不朽王魂，正在被蘇長歌的道域一點點剝離、解析。
域外的不朽強者，依靠本源道果存活，殘魂脫離道果載體，便會飛速衰亡。
「不要！！」
遠處，爬起來的玄殤千曜目眥欲裂，嘶吼出聲：「蘇長歌停下！那是我們帝族的先祖圖騰！你敢毀掉聖像，所有帝族之人，都將視你為死敵！！」
其餘天驕也紛紛神色惶恐，不少人滿臉悲憤，想要衝上來阻攔，可是方才那一記碰撞的餘波已經重創他們，根本沒有力量上前半步。
蘇長歌置若罔聞。
他無意徹底抹殺這一縷殘魂，只是要擊碎這份千萬年來強迫後輩跪拜的枷鎖。
一縷縷屬於上古不朽王的道韻被剝離出來，沒有被摧毀，而是被蘇長歌小心翼翼分割開來。
一部分屬於修行感悟的傳承道韻，被他單獨剝離，懸浮半空；而那一縷充滿偏執傲慢，強求眾生臣服的殘魂意念，則被道域緩緩壓制、消磨，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天地之間。
萬丈高的不朽之王雕像，轟然一顫。
遍布全身的裂痕蔓延至全身，大塊星辰神金碎塊如雨一般簌簌墜落，萬丈軀體光芒飛速黯淡，最後轟隆一聲，大半軀體崩碎，只剩下基座之上，半截殘破的雕像骨架靜靜佇立。
千萬年威震隕星秘境的先王聖像，就此損毀。
整片秘境，那股壓得眾生喘不過氣的不朽王威，瞬間煙消雲散。
漫天金色道紋緩緩歸於平靜，不再有強迫眾生跪拜的威壓，只餘下淡淡的、可供人參悟的修行餘韻。
天地之間，一片死寂。
所有帝族天驕呆呆望著那半截殘破的先祖雕像，大腦一片空白，連呼吸都幾乎遺忘。
聖像……碎了。
被蘇長歌，親手打碎。
那個不拜不朽王的白衣少年，竟然真的打碎了帝族至高無上的圖騰。
「完了……一切都完了。」有天驕喃喃自語，面如死灰。
玄殤千曜渾身冰涼，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很清楚，雕像損毀這件事傳回帝族族地，將會掀起何等恐怖的風暴。
大長老玄殤穹本就視蘇長歌為眼中釘，如今手握如此天大的把柄，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動用族中全部力量置蘇長歌於死地。
夜宸與琉玥快步走到蘇長歌身側，看著滿地雕像碎塊，神色複雜。
琉玥輕輕蹙眉：「長歌，打碎聖像，代價極大。走出秘境之後，大長老必然會借這件事大肆發難，整個帝族的高層，大半都會站在我們的對立面。」
蘇長歌目光平靜，望向半空懸浮的那一團團被剝離出來的傳承道韻。
「我沒有毀掉先祖的傳承，只是打碎了強迫人跪拜的枷鎖。」他抬手輕輕一揮，無數道韻光點四散開來，灑向整片聖域。
「真正寶貴的，是不朽王一生征戰悟出來的大道感悟，不該封存在雕像之中，靠著後輩的跪拜來續命。今日，便將這份傳承，普惠秘境之中所有存活的試煉者。能領悟多少，各憑自身機緣。」
漫天金色光點如雨灑落，飄向在場每一位天驕。
一眾呆若木雞的帝族天驕，只感覺一股渾厚浩瀚的修行感悟湧入自身識海。
無數關於不朽境之前的修行訣竅、道則理解，清晰的浮現在腦海。哪怕是身受重傷的修士，在道韻的滋養之下，傷勢都在緩緩平復。
所有人心中五味雜陳。
蘇長歌打碎了他們世代敬畏的聖像，可卻把先王最珍貴的傳承，毫無保留分給了在場所有人。
一邊是族群千萬年的圖騰信仰崩塌，一邊是唾手可得的無上機緣。不少天驕心中，對蘇長歌的情緒，已經不再是純粹的仇恨憤怒，摻雜上了複雜難言的敬畏。
玄殤千曜接住一縷道韻光點，心中又恨又澀，卻說不出反駁的話語。
「秘境試煉，到此已然結束。」蘇長歌聲音傳遍聖域，「隕星秘境的本源核心，已經被我引動。所有人，半個時辰之內，自行離開秘境。秘境空間即將開始坍塌。」
方才打碎雕像的波動，已經撼動了秘境根基，無數空間裂隙在遠方虛空悄然浮現，大地時不時傳來陣陣震顫。
聽到秘境即將崩塌，一眾天驕不敢再多停留，哪怕心中萬般情緒，也只能壓下，或是就地盤坐抓緊參悟到手的傳承道韻，或是動身尋找秘境傳送出口。
玄殤千曜深深看了蘇長歌一眼，帶著麾下的心腹，轉身離去。
他心中的敵意沒有消散，可是內心深處，已經深深明白，在秘境之內，沒有任何人能夠制衡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