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揮刀的漢子,在砍翻兩個敵人後,胸前被三顆子彈同時洞穿。
他沒倒,他撲上去抱住最近的敵人,低頭,張嘴,狠狠咬住敵人的脖子。
敵人吃痛,瘋狂用拳頭砸漢子的頭,一下,兩下,三下。
血,從漢子的嘴角流下,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
他不鬆口,反而越咬越緊,直到咬斷敵人的喉管。
抱著懷裡斷氣的敵人,漢子笑了,然後抱著屍體一起倒下,一起滾下山坡。
第二個漢子腿被子彈打中,只能跪在地上。
他用好腿撐著身體,不停揮刀。
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子彈打在他身上,他還在揮。
直到他揮不動了,身子往前一栽,趴在地上,變成了不會動的雕像。
第三個...項越看不清,人太多了。
他只看見一把把砍刀在人群里起起落落,起起落落...
然後一個接一個消失。
至此,這場戰鬥已經不能稱之為戰鬥了,這是血肉磨坊,是死亡與勇氣的較量。
項越的拳頭狠狠砸在石頭上,砸了一下一下,砸到石頭變成紅色的。
也許是山頂的風太大,這個被叫做閻王的男人,眼眶裡有什麼東西控制不住往外涌。
突然,十幾團火光將他瞳孔里的水光蒸發。
是十幾個跑在最後的兄弟!
他們手裡沒有刀,只是跟在大刀隊後面,看著前面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然後在同伴屍體的掩護下,繼續衝鋒!
趁著敵人換彈夾的間隙,他們帶著勢不可擋的氣勢,沖向隊伍最密集的地方。
一個個帶著猙獰的笑,不像在赴死,反而像在奔赴一場盛大的宴會。
項越看見了,那些人手上,綁著手榴彈。
有人已經中槍,血快把衣服染透了嗎,他們還在跑,越跑越快,比沒中槍的人還快。
跑在最前面那個,邊跑邊回頭,朝山頂喊,
「老大,我的娃交給你了!!!」
項越聽不懂,他只看到男人笑著縱身撲進人堆。
轟!
火光炸開,殘肢斷臂漫天飛舞。
第二個也撲了進去。
「說話要算話啊,老大!」
轟!
第三個。
「老大,我叫啥你知不知道都行,要記住我娃啊!」
轟!
然後,第四個、第五個......
轟!轟!轟!!!
一連串劇烈的爆炸,在山坡中間綻放出絢爛而殘忍的煙花!
每一聲爆炸,都帶走了數名敵人的生命,把敵軍進攻的陣型炸得支離破碎!
一個身上已經中了兩槍的漢子,拉開手榴彈的引信。
隨後,最後一隻飛蛾,毅然決然撲向屬於他的火焰。
這聲爆炸結束,山脊徹底變成了人間煉獄。
敵群直接被炸出一片真空帶,地上密密麻麻的肢體碎肉,有敵人的,也有寨民的——已經分不清了,都碎在一塊。
剩下的敵人徹底被打懵了。
他們站在山坡上,像一群失了魂的木偶,看著眼前焦黑的土地,看著地上碎得不成樣子的屍體發呆。
不敢再前進,衝鋒的勢頭,沒了。
山頂上。
項越、剛剛撤回來的老油條和小六,還有第一陣地倖存的少年兵,茫然看著下方的人間煉獄。
老油條,這個在香江碼頭被砍了三刀都沒倒下的漢子,此刻跪在山頂,淚流滿面。
他一下下捶打著地面,像是要把地捶穿。
捶著捶著,他再也撐不住,把頭貼在地上,肩膀劇烈抽動。
這些漢子...都是他帶下去的人啊!
是他親手帶他們走向地獄。
硝煙像揮之不去的殮布,覆蓋在這些支離破碎的軀體上。
三十多條好漢,一個不剩,全部戰死。
甚至...甚至沒能留下一具完整的屍身。
他們用血肉,在通往山頂的路上,為項越,為家人,畫下一道不可逾越的死亡禁區。
項越站在石頭後面,看著山坡,看了很久很久。
三十多條命。
他們的名字項越都叫不出幾個。
他只能記得這些人的眼睛,和他們眼睛下的火。
現在,這些眼睛徹底沒了。
項越側頭,目光落在覺廷身上。
這個乾癟的寨主,平日總是縮著脖子唯唯諾諾的老人,此刻癱坐在地上,老淚不停滑落。
他的嘴唇在哆嗦,身子也像風中的落葉不停顫抖,嘴裡喃喃念著什麼,聽不懂,像是某種古老的悼詞。
三十多條人命啊。
三十多個他看著長大、娶妻、生子的漢子。
是他,親手將他們推了出去,推到地獄裡。
無法遏制的怒火,夾雜著錐心的痛,在項越胸膛蔓延!
他一把揪住覺廷的衣領,將老人生生提了起來。
「為什麼!!」
項越雙目赤紅。
「為什麼不讓他們撤回來?明明可以退到山頂!就算守不住,一起死也他媽好過這樣!你告訴我,為什麼!!!」
覺廷的身體在項越手中晃蕩,他沒反抗,任由項越搖晃。
飽經風霜的臉上,充斥著悲傷和...詭異的平靜。
他看著項越,張了張乾裂的唇,最後,嘆了一聲。
就在項越以為老人不會開口的時候,
「呵呵...呵呵呵...」老人突然低聲慘笑起來,
「退?」
「退到山頂,然後呢?」
「項老大,你知道我們退了多少年嗎?」
「三十三年,從上一個軍閥進山開始,我就帶著寨民退,整整退了三十三年!」
老人掙扎著伸出手,指著遠處的黑暗:
「軍閥第一次來的時候,我們住在山下的河邊,有田,有水,能吃飽,他們打來了,我們只能退到半山腰。」
「第二次,坤夫來了,我們又退到山脊後面。」
「再然後,退到山坳里,在石頭縫裡刨食,孩子們生下來就沒見過田,不知道什麼叫飽飯。」
覺廷的聲音開始抖。
「退一次,死一批人;退一次,少一塊地。」
老人抬起流淚的眼睛,直視項越。
「你們的人能退,可我們要怎麼退,已經退無可退了啊!」
「你讓他們退到山頂,然後呢?」
「剩下這點人,能擋住他們多久?兩個小時?三個小時?」
「到時候,我們所有人,還有瀑布後面的女人和娃娃都一起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