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警官剛想說「這是我分內的工作」,項越連開口的機會都沒給他,朝倉庫門口的小弟拍了拍手。
「去,把倉庫最裡頭的袋子拿出來,對,靠左邊那堆,拿兩個出來。」
小弟小跑著進去,不多會拎出來兩個手提袋,包裝上的LOGO很是顯眼。
國外大牌護膚品,一套頂普通人家一個月的開銷。
項越把袋子遞到徐警官面前:
「徐警花,這是廠家寄來的樣品,本來這幾天準備發給十三妹試用的,正巧今天你來了,也幫我試試效果怎麼樣。」
小徐看著大LOGO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手都沒敢抬。
今晚跟著陳述來洪星,以為就是正常辦案,把人帶回局裡、走個流程就完事了。
結果一來,項越給陳局和局裡都安排了年貨,看到她還單獨給她準備了兩套護膚品。
她心裡覺得不對,又說不出來哪裡不對。
看看人項越說的話,多自然!
這是送禮嗎?不是!
是廠家的樣品,幫他試試效果,是項越找她幫忙呢。
這一下,要怎麼拒絕?
「項董,這不合適...」她輕輕擺手。
「有什麼不合適的。」項越笑著把袋子又往前遞了遞,
「又不是花錢買的,抹臉的小玩意,大半夜還辛苦你出警,咱們警民一家親,警察守衛咱們老百姓,我們愛戴人民警察,熬夜多傷皮膚啊,女孩子還是要注意保養。」
小徐:......這就是語言的藝術吧。
陳述看小徐發愣,趕忙幫腔:
「小徐你就拿著吧,越哥又不是外人。」
說完還給她使了個眼色,給你就收著唄,有沒有眼力見?
你不收,我不收的,局裡的兄弟們怎麼收?收點哥哥的小禮物怎麼跟要你命似的。
小徐看著自家副局長的眼刀,心裡不由嘆氣。
堅持了那麼久的正義,在今天終是功虧一簣。
鬼使神差中,不知道怎麼地手就伸出去了。
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兩個紙袋子已經拎在手心,沉甸甸的,比她想像的有分量。
項越沒等她理清楚思緒,又開口發問:
「對了小徐,你在系統里熟,我問你個事。」
小徐抬頭:(•_•)?才收就小徐啦?這變臉速度!
「你們系統里單著的女同志多不多?」
小徐眨了眨眼:(⊙_⊙)?不是,什麼意思?
項越:「你看啊,咱們洪星大幾百號年輕小伙,都有正經工作,收入也高,個個有擔當,身材也在線。」
「抽個時間,咱們兩個單位搞個聯誼?場地我們出,吃的喝的我們包,你們的女同志過來就行,解決單身青年個人問題也是社會和諧的一部分嘛。」
他說著,往倉庫那邊一指,「不信你隨便挑一個出來看看,都是好小伙。」
小徐順著項越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倉庫門口那排小弟,個個身上腱子肉撐得衣服緊緊的,手裡拎著甩棍更是甩得虎虎生風,有幾個還在那比劃著名拆招,甩棍撞得叮噹響。
就這場面,項越還能面不改色補上一句:「你看,個個都很精神,都是優秀小伙。」
小徐嘴角抽了一下。
優秀,確實優秀。
就是不像相親的,像混銅鑼灣的的。
不是,你們洪星是幹什麼的你心裡沒點逼數嗎?
她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畫面:洪星的兄弟跟警局的姑娘坐在一起,互相自我介紹。
這邊說我是經偵支隊的,那邊說我是負責城北片區的;區業務包括但不限於催債、看場子、砍人。
這怎麼聊?聊什麼?第二次見面是要在案發現場見還是審訊室見?
她覺得這個畫面太離譜了,離譜到她都差點笑出來。
「項董,」小徐努力組織語言,「這個我得回去問問,我做不了姐妹的主。」
「那當然,」項越笑得隨和,「你回去問問,有眉目了跟小陳說一聲就行,反正不著急,年前年後都行,看你們方便。」
說完他轉身就走了,留小徐一個人拎著兩袋護膚品站著,臉上還掛著複雜的表情。
陳述跟著項越,經過小徐身邊的時候還不忘丟一句:
「小徐,回去當個事辦啊,就說越哥請吃飯,自願報名,洪星的小伙都是好小伙。」
「對了,你的護膚品用完了就給我說,我來幫你拿,越哥這裡好東西多的是,是得好好保養,你可是我們分局的門面。」
小徐張了張嘴,陳述已經走開去交接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袋子。
用完了還能續?這還怎麼撇清?
她終究...終究也被腐蝕了嗎?
倉庫門口,項越已經把聯誼的事通知了下去。
小子們也不打架了,呸了一口口水就往頭上抹,沖小徐的方向看了又看,力求給徐警花留個好印象,
「越哥!我!」
「我我我!越哥我單三年了!」
「三年也好意思說?我母單!」
「你母單是因為你長得醜!」
「去你媽的,出來單挑!」
郭凱就在一片哄鬧中被交接,由陳述親自押送回去。
警車上,剛剛搬白酒的年輕警員看了小徐一眼又一眼,直到把小徐看毛了,
「有事直說。」
「徐姐,聯誼那個...我能報名嗎?我雖然沒有洪星的哥哥們優秀,但我也是警隊的好青年,不差多少的!」
小徐閉上眼睛。
呵呵,你們眼睛都被屎糊了嘛?現在居然連警察都覺得自己沒洪星的混混優秀!
這世道,她看不懂了。
——————
第二天上午,揚市公安局。
祝元良坐在局長辦公室,面前一杯菊花茶裊裊升著熱氣。
昨天被項越那個滾刀肉氣得不輕,到現在嘴角還掛著個燎泡,他得降降火。
熱氣散開,陽光從百葉窗縫裡打進來,一條一條鋪在桌面上,仿佛無形的柵欄。
這次又會是誰被困進柵欄里呢?
抿了口茶,祝元良從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標記著號碼的那一頁,拿起座機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對面接了:「喂,你好。」
「您好,是普市的劉局嗎?」祝元良先開了口,
「我是揚市市局局長,祝元良。」
揚市?劉濤坐直了身子,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不自覺的敲著桌面。
揚市和普市,相隔千里,平時連跨區協查都少的可憐,更別說有什麼業務往來。
一個市局局長親自打電話過來...可不是小事。
「祝局,」劉局立刻客套道,「你好你好,有什麼指示?」
「劉局客氣了,指示不敢當,」祝元良笑了笑,隨即公事公辦道,
「是這樣的,我們昨天收了個案子,想請普市警方配合一下。」
「您說。」
「嫌疑人叫郭凱,二十八歲,一頭紅毛,據他自己交待,這些年一直在普市活動,昨天剛落地揚市。」
「他在飛機上,對一位殘障人士進行言語侮辱,造成的影響很壞,目前已被我局依法拘留。」
劉濤等著下文,可祝元良說完就沒聲了。
呃,這就沒了?
「咳。」劉濤清了清嗓子,試探著問:「祝局,您說的配合是?」
「我們看這個郭凱做派不怎么正,懷疑他身上還有別的事。」祝元良解釋,
「他在普市待了十來年,揚市這邊能查到的有限,所以我們想請普市警方協助調查,看看能不能挖出點什麼。」
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劉濤把祝元良的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言語侮辱殘障人士?被拘留?跨省辦案?
揚市市局局長親自打電話到普市,要調查一個因為罵人被拘留的小混混。
這年頭罵人也要跨省聯合辦案了?
劉濤幹了這麼多年公安,什麼案子沒見過?
尋釁滋事,罵人鬥嘴,能到派出所做個筆錄都算重視了,大部分連人都找不到。
現在一個地級市的局長,語氣如此鄭重,一早親自打電話,就為了一個罵人的案子?
不是!你們揚市警方吃飽了撐的?有病啊?
不對!絕對不可能是罵人這麼簡單!
販毒?走私?還是別的什麼大案?
能驚動兩個市局聯合辦案的,怎麼也得是這個級別吧?
劉濤腦子裡飛快地閃過各種可能性,嘴上卻沒停,繼續客套:
「祝局,這個郭凱是不是還牽扯到什麼大案?」
「這個還不清楚,」祝元良說,「所以才要請你們查。」
劉濤:「.......」
有病啊!真就為了個罵人的案子啊!
他都想掛電話了,又看了眼來電顯示,的確是揚市警務系統的內部號碼。
不對!他突然想到一個人,項越!
項越就是揚市人!
劉濤猛拍了一下大腿,聲音大得電話那頭都聽見了。
「劉局?」祝元良一臉疑問。
「沒事沒事,」劉濤趕緊把腿收回來,換了個姿勢,「祝局您放心,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揚市,項越。
現在事情明了了,這個叫郭凱的在揚市罵了一個殘障人士,不,不是罵人的事!是罵了項越的人。
劉濤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面,醫院裡,連虎,小九他們當時護著的人。
崔炳。一隻胳膊被截肢了,昨天剛跟項越一起回揚市。
他把這幾個碎片在腦中排開,二十多年的刑偵本能自動完成了拼圖。
一個在普市混了十來年的混子,拿崔炳的斷胳膊開玩笑。
然後第二天一早,揚市市局的局長親自打電話到普市來,要求聯合辦案。
親自,主動!
直接撥的他劉濤的手機。
跨省聯合辦案,就為了給項越的弟弟出一口氣。
劉濤點了根煙,把打火機擱在桌上。
可笑嗎?真他媽可笑!
多少重案大案都沒這個待遇,現在居然因為幾句口角,要兩市警方聯合起來辦案。
可笑之餘,劉濤更感覺膽寒。
他覺得自己已經夠了解項越了,而現在呢?
項越連面都沒露,全程是揚市的祝局長和他打電話,客客氣氣,公事公辦。
可越是這樣,他就越害怕項越。
劉濤把煙按滅,如果說之前只是單方面聽項越說,今天他可是親身體驗到了。
什麼叫勢力?
人都不需要出面,甚至不用開口,隔著上千公里的兩個局長就給他跑腿。
這是什麼通天的勢力?
有的時候,人比人氣死了,劉濤感覺所有的心氣都沒了,以後,唯項越馬首是瞻吧。
電話臨近尾聲,兩個局長又客套了幾句。
劉濤說普市的系統里一定能翻出東西,祝元良說具體資料會傳真過去。
都是場面話,就在祝元良準備掛電話的時候,劉濤忽然說了一句,
「祝局,替我跟項總問個好。」
祝元良的手在茶杯蓋上停了一下。
從頭到尾,他都沒提項越的名字,劉濤也沒問。
都是老公安,有些話不用擺在檯面上。
劉濤不知道這案子是項越的意思嗎?他當然知道。
他最後補這一句,就是把那層窗戶紙捅破,告訴你:
我不是在配合揚市市局,我是在配合項越。
你讓我辦的事我辦了,但功勞,不能只記在你祝局頭上,這份人情是大家的。
祝元良在心裡給劉濤記了一筆。
這個劉濤,離揚市上千公里,倒是一耳朵就聽出了誰才是揚市的當家。
跟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力氣。
「會的。」祝元良言簡意賅。
說完,兩人心照不宣掛了電話。
看著杯中沉浮的菊花瓣,老祝嘴角的燎泡似乎都沒那麼疼了。
小越,飛吧,飛得再高點,讓所有人聽見你的名字都得給面子。
......
普市,劉局放下手機,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
窗外普市的街景跟往常一樣,車流不緊不慢淌過主幹道,只是他盯了半天,什麼也沒看進去,腦子裡還在轉那通電話。
他把整件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越品越心驚。
僅僅因為自己兄弟被罵了一句,就讓揚市市局局長親自出面,配合他去聯合辦案。
市局是什麼地位?一個市里,除了市委市政府,最大的權力機構就是它。
再往深了想,連項越身邊的小九都能直接聯繫到揚市的市委書記。
市委,市局...從上到下,全揚市的系統都在圍著項越轉。
項越在揚市不是簡單的人脈,換而言之,揚市就是項越的!
思至此,劉濤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刑偵支隊老宋的號碼。
「老宋,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再叫上老吳,對,別驚動大局長,你們兩個悄悄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