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姿站在冽風屋子裡,他的東西都放在原位,只帶走了幾件換洗衣衫。
沈南姿明白,這次是傷到了他。
他的性子,她了解,若是像之前那樣,他會找各種理由留下。
在他的心裡,命是她救的,那他就是她的。
可是,她不需要這種報恩的方式,她救他回來,是希望他能完整的活著。
而不是為了報恩而活,成為她的附屬品,隨時隨地為她赴命。
她確實疏忽,沒有及早發現他對她的情感變化。
而且,她無法去回應他的情感,若是讓他呆在她的身邊,他永遠都不會有自己的人生。
最主要的是如今局勢瞬息萬變,皆不利於她,她得把他趕緊的推出去,容不得用溫和的手段。
如果她的命運註定是悲劇,那又何必傷及無辜。
他是她最親近的人之一,讓一個男人最快蛻變的方式只有兩種,一種是愛,一種是恨。
她只能用誅心之術,快刀斬亂麻。
若是他日她和哥哥能扭轉局面,她會親口對他說明一切。
「王妃,」姨婆面色緊張的趕過來,「靖王殿下在來了!」
沈南姿面露疑惑,自從那日從魏貴妃娘娘那回來,他們便沒有再碰過面。
他來,會有何事?
沈南姿壓住心中疑惑,回到自己的屋子。
大門敞開,他站在堂中,穿著青柏色的袍子,背對著她,負手而立。
許是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
他的那張臉依舊風華絕代,令人眼前一亮。
不過,如今已不會在她心裡驚起任何驚濤駭浪,連小小都漣漪都不曾有。
沈南姿很滿意如今放下的自己,便面色平靜的與他對視。
「找我何事?」
謝厭望著她,她今日格外的素雅,穿了一件白色的對襟繡金裙子,頭上連髮釵都未戴一根。
烏髮挽了一個斜髻,隨意的歪在左側。
臉上也未施粉黛,素麵朝天的,簡單得有些讓他不認識。
不過,她天生麗質,肌膚白皙,更顯五官的明艷。
想到來他這之前,他剛剛回到靖王府,石頭就交給了他一個匿名盒子。
他疑惑的打開,裡面是一幅畫,打開捲軸。
畫上是在一個種滿鮮花的庭院裡,居中畫著一個涼亭。
涼亭四周都被竹簾遮擋,唯留一處竹簾半掩,露出裡面半截畫面。
石桌旁,一對男女姿態親昵,女子依靠在石桌邊緣,她的雙手撐在身後的石桌上。
男子的雙手壓在女子的雙手上,帶著幾分壓迫和侵略。
謝厭一眼就認出那艷麗的裙擺,搖曳生姿,她在他的跟前穿過。
那麼繁複誇張的衣裙,若是穿在他人身上,定是災難。
可她仗著一張美艷的臉,硬是讓人一眼難忘。
他的心猛的一抽,險些有些拿不住那畫卷。
五指收攏之間,那畫卷幾乎要被他捏碎。
以為自己根本沒記住關於她的分毫。
可是,此刻他卻發現,她確實在他的記憶里留下了印記。
要不他如何一眼就能認定,那女子就是沈南姿!
他的震驚,超乎他的想像。
有些羞辱,還有幾分難以啟齒,裡面還夾雜著一些憤慨。
石頭或許是看到他的神色變化,好奇的探過頭來。
他一把收住畫卷,走進裡間,留下一臉疑惑的石頭。
他竟然不想讓任何人窺見,害怕被人認出涼亭中與他人幽會的女子是她。
謝厭鬧不明白,只知道胸口不好受,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出不了氣。
沈南姿是與誰在一起?
他再次拉開畫卷,細細的打量那個男子。
他的穿著並不考究,露出的勁裝包裹的小腿,強勁有力。
那雙鞋,邊緣處都有了磨損。
唯一符合這一身打扮的除了冽風,還能有誰!
不費吹灰之力,猜測出答案後,謝厭直接跌坐在床頭。
哪怕他的理智告訴他,這絕不可能。
可是,想到之前他看到過冽風藏不住的心事,他還是忍不住猜想,膽大包天的沈南姿會不會做出出格的事來。
她那性子,愛他時,可以不顧一切。
如今,她的態度一再改變,以至於他摸不准她做事的標準。
他有些上頭的控制不住,來到她的院子,對上她雲淡風輕的眼神那刻。
謝厭的心仿佛被蟄了一下,突然就覺得自己好像一個跳樑小丑,他來這裡做甚?
去質問她是否與護衛有染嗎?
還是說他在心意不定之時,要求她對自己忠貞不渝。
他並非其他男子,可以對多名女子用情,在他年少之時,便只想一生只牽一人之手。
哪怕娶了沈南姿這個意外,他也不曾動過納妾之心。
是的,他應當是不用在意的。
他只是對她抱歉,即便做不成兩情相悅的夫妻,他也想對她的餘生負責。
她如何,他都可以諒解,甚至支持。
可是,他的心為何就滿滿的怒火?
他把這一切都歸咎於大眾的思想,成親後,女子只能忠貞於丈夫。
這是男子的占有欲作祟。
他方才難過也好,羞憤也罷,都是因著她是靖王妃。
是了,在對上她寧靜的眼眸後,他確認了自己的想法。
因此,他也強壓下心中的不快。
「皇上身體抱恙,明日,你同我一起去進宮伺疾。」
他這人,慣會隱藏心事。
哪怕心中翻江倒海,此刻也能看不出任何情緒。
沈南姿也沒有興趣像之前一樣,去研究他的喜怒哀樂。
只是在聽到謝厭說皇上有恙時,心中咯噔一下,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她和哥哥最怕的就是皇上的身體康健,皇上活著一日,他們就安全一日。
皇上的身體若是有任何的風吹草動,對於他們來說不亞於刀刃在脖子間忽隱忽現。
她壓著心底的不安,露出發自於內心的擔憂,「皇上是何病?」
謝厭見她神情自然,「病倒不是很嚴重,只是這幾日稍有不適,需要臥床休息。」
聽到並不嚴重,沈南姿擔憂的心落下幾分。
「嗯,我知道了。」
「明日坐一輛馬車。」謝厭聽出她的意思,又要各自坐著馬車。
她這般,真的令他不快,可是,明明之前是他最渴望的情形。
如今,她不繞著他了,他竟然有些作賤的想同她坐在一起。
「免得其他人猜忌我們關係不睦。」他說著自己都覺得閃舌頭的假話。
「我們何時睦過?」沈南姿不想同他坐在一起,挑眉反問。
「坐在一輛馬車也是掩耳盜鈴,謝厭,我們是一對怨偶。」
她說得風輕雲淡,好像心裡早就接受他們之間的惡劣關係。
想到她與冽風的畫面,他雖然還沒斷定真假,可是,他知道,那極有可能是真的。
他有時候希望自己不要如此的敏銳,一眼就看穿事情真假。
「怨偶也是配偶,一日不和離,福禍都會糾纏在一起。」
他發現自己有些執拗,明明坐不坐一輛馬車都無妨,偏偏執著於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而且,他好像有些偏離自己的本意。
又改口,「隨意吧!」
說罷,他就心煩意亂的走出院落。
「姨婆,冽風呢?」
謝承澤的聲音,讓走進院子裡的謝厭頓住腳步。
他側目望向左手邊的下人屋子,謝承澤背著他的那把童弓,從冽風的屋子出來。
姨婆在廚屋裡回復他,「小殿下,冽風做中郎將去了!」
「中郎將是什麼?」
「老奴也不知道,反正啊!是去做官去了,是天大的好事。」
說著,姨婆就擦著手出來,有著皺褶的臉上帶著由衷的笑意。
「他何時回來?我等他教我射擊呢!」
「等他休沐時,看能不能回來!」
「那我不能隨時隨地的找到他了嗎?」
「不能,他有官職在身,以後會有自己的宅院,不住在靖王府里。」
這樣啊!謝承澤的小臉上布滿失落和不舍。
聲音低沉,垂頭喪氣,「那我能不能去找他?」
「他在城北,有些距離。」姨婆說。
謝承澤聽得明白,就是只能等冽風來找他。
他從小就是冽風帶著長大的,突然就見不到他,想到以後都不能隨時見到他。
他的鼻子一酸,眼睛瞬間發紅,撲到姨婆的懷裡,抽抽噎噎起來。
「小殿下,莫哭!」姨婆沒想到謝承澤會如此難過,連忙哄著。
「莫哭!小殿下,他會回來看您的。」
「我要冽風!我就要冽風!」
謝厭聽著謝承澤的哭聲,腳步的方向一轉。
姨婆驚奇的望著來人,擔心是小殿下的哭聲惹惱了他,連忙提醒著:
「小殿下,靖王殿下來了!」
謝承澤聳動的小肩膀立即停止抽動,用衣袖擦了一下眼淚,轉過身來。
粉白的臉蛋上被擦出一條紅痕,眼睫上還濕漉漉的,漆黑的眼底清亮無比。
只是在看到謝厭的那刻,瞬間變得冷漠。
之前明明是孩童純真的性子,轉身之際,仿佛就換了一個人,淡漠疏離。
聲音也變得生硬起來,「承兒見過父王!」
看著如此恭敬疏離的謝承澤,謝厭不由想起謝弘睿。
那孩子見到他,總是很親昵,不是牽手,就是讓背讓抱。
在他面前敢提要求,情緒隨心釋放。
再看謝承澤,小身子僵硬,雖然對他恭敬有加,實則是因著禮數規矩束縛。
如若不是這些,他估計會撒腿就跑,或者對他視而不見。
他對他乎太過冷漠。
他伸手欲摸他的腦袋,安撫一下。
哪知還未觸到他是頭髮,謝承澤就後退數步,眼神警惕的望著他。
眼神仿佛在說,「你要幹什麼?」
好像他是一個要傷害他的壞人。
謝厭心口一縮,伸出的手尷尬的靜止在半空。
突然想起,他的曾經眼神都是小心翼翼的討好。
每次見到他,眼神里總是帶著期待和緊張。
而他,從來就不喜歡他,多看一眼,都覺得對不起母親和薛清凝。
對他和對沈南姿一樣,身體本能的抗拒和厭惡。
何時開始,承兒對他產生敵意的抗拒?
思索片刻……好像就是從那場冰嬉之後。
想到那些時發生的事情……
他尷尬的收回手臂,有些想拉近距離的開口:
「你想見冽風是不是?」
謝承澤警惕的盯著他,似乎在衡量他這句話里的意思。
連身後的姨婆也緊張的抓緊了腰間的圍布,有些不理解謝厭突然的行為。
那蠢蠢欲動的姿勢,似乎隨時準備護著小殿下。
看著他們的表情,謝厭胸口難受發緊,喉頭酸澀。
「我可以帶你去!」
謝承澤想起這位所謂的父親,不知道他如此是意欲何為?
但是,打他記事起,他正眼都未曾看過他幾回。
他的眼裡只有謝弘睿,讓他在外人面前抬不起頭。
在皇家書院裡,其他皇子對他說,弘睿才是他的親兒子。
當時,他聽到這個消息時如遭雷擊,似乎所有的一切都解釋得通,他為何如此對待他和母妃。
他其實早就明白,眼前的這個人厭惡他和母親!
謝承澤的拳頭捏得緊緊的,一個不喜歡你的人,突然對你好,必然是有所圖。
這是娘親說過的話。
思及此,他冷冷的繃著臉回絕,「不去!」
…
謝厭看著他眼底的防備和敵意,覺得自己曾經太過分。
以至於這個孩子對他如同陌路。
他胸口發酸的道:「你何時想去了,父……王帶你去!」
他有些艱澀的說出這個代表血緣關係的稱呼。
這是他從未正視過的關係,他想修補,不想讓他活成第二個自己。
他蹲下身子,與承兒平視,聲音儘量溫和親切:
「杜博士說你的字跡不工整,父……王想教你可以嗎?」
「娘親已經在教承兒。」他眼神冷淡的拒絕,像一把利刃出擊,不拖泥帶水。
「父王也能教。」謝厭又道。
「承兒只想跟著娘親學。」
「你的騎術呢!下回父王帶你去好不好?」
說到騎術,謝承澤只想冷笑,也不知道他假惺惺的要做甚?
他可是記得清楚,每次看到他帶著謝弘睿從他面前騎過,他的恨意就會增長一分。
這樣的父親,他不稀罕。
「不用,承兒等冽風教。」
又是冽風,謝承澤覺得自己似乎有些妒忌那個小小的護衛了。
沈南姿和謝承澤眼裡只有他。
他知道自己不該同一個中郎將比較,可是,他們的嘴裡提到冽風,他就無比的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