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同水滴,一點一滴的過去。
謝厭斜睨著沈南姿,鼻端都是她身上馥郁的香氣。
她這人喜愛繁花似錦,喜愛濃墨重彩,身上穿的戴的,皆是繁複且誇張。
連用的香都馥郁一些。
好在她的身姿優美,五官也艷麗,如何打扮都是極美的。
以前,他憎恨她,對她避之不及,如今,竟然有些看不厭倦。
她的眼皮子有些承受不住的往上掀,數次努力後終於還是耷拉下去。
她竟然在打瞌睡,怎麼還有人站著都能打瞌睡?
謝厭眼尾帶笑,微微傾斜身體,伸手把她的頭往胸口帶。
哪知這一舉動驚醒了她,她一個激靈,「謝昱,小心!」
這一聲呼叫,把作畫的畫師都驚了一下,手裡的畫筆一抖。
沈南姿腦子恍惚了幾息,看清自己的位置,才壓抑住胸口的跳動。
惶恐依舊在眼底,方才她又夢見謝昱受傷,是在奪嫡戰中被謝厭擊敗。
她抿了抿嘴,看來謝昱的處境讓她大為擔憂,才會如此。
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謝厭就在她的旁邊,剛才,她好像喊出聲了!
抬眼望著他,就看到他的神色除了有些冷淡,再無其他。
便放下心來,他喜歡的人是薛清凝,根本不會在意她嘴裡喊著誰的名字。
沈南姿站直身子,打了一個瞌睡,就徹底的清醒過來。
卻未曾瞧見謝厭眼底的收縮,還有長時間的靜止,連思緒和呼吸都停止。
許久後,謝厭的眼睫輕輕掀了一下,眼底的沉鬱更濃。
謝昱!
連六皇子都不是!
同在平陽候府一樣,他們在危急時刻的時候,都是直呼對方的名字。
連禮制都不顧!
饒是知曉他們之間的熟絡,還是忍不住遐想。
他們的關係真是只是嫻熟嗎?
她和沈明翰義無反顧的支持謝昱,而謝昱一反常態。
從之前的閒散皇子到參與立儲的角逐。
他們在私下是不是已經達成了某種協議?
就像薛遇白一直想把薛清凝母子託付給他。
沈明翰是不是也把沈南姿和承兒託付給了謝昱?
想到這個可能,謝厭如梗在喉。
呼吸都粗狂了幾分。
…
畫了快兩個時辰,終於完工。
謝承澤從皇宮下學回來,青禾把他帶過來。
承兒在看到謝厭的那刻,小臉立即繃了起來。
走到沈南姿的身邊,規規矩矩的喊了一聲,「娘!」
然後,小臉糾結過後,才不情不願的喊了一聲:「父親!」
沈南姿明白他的不願,整理了一下他剛換上的明綠暗紋錦服。
故作輕鬆的說:「承兒今日真氣宇軒昂,俊俏得過分吶!」
「走在大街上,怕是小姑娘看見都要羞紅了臉!」
謝承澤被沈南姿誇得有些難堪,臉色鬆動了一些,「娘,快不要說了!」
「好,娘不說,娘心裡樂呵,好吧!」
看到母子間的互動,謝厭的臉色也好轉了一些。
特別是看著那張酷似他的小臉,謝厭只覺得心口一熱,對他招手,「過來!」
謝承澤抬起眼,漆黑的眼瞳里有著抗拒和警惕,身體本能的有著保護沈南姿的姿態,那神色如同小狼崽子。
謝厭讀懂他的眼神,好像看到當年的自己,酸澀和愧疚在胸腔蔓延。
在他十歲之前,他見到謝淵的次數屈指可數。
可是,他知道,謝淵是他的父親,也是把他和母親丟進棄華殿的人。
謝淵每次出現,他也是害怕他傷害母親,哪怕知道自己毫無威懾力,拼了命也不許他靠近母親。
看著承兒一次次如此防備他,他懊悔莫及,自己的怒火也波及到無辜的稚子。
他扯出不太自然的笑,聲音也刻意的溫和,「承兒。」
卻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要同他說什麼?
沈南姿卻想著其他,疑惑不已,扭頭問謝厭:「為何還要畫三人像?之前不是一人一幅的嗎?」
「改了吧!」謝厭面不改色。
「那有必要畫這麼多嗎?掛得下嗎?」
「必然是有它的道理的,祈福對你和承兒好!」
聽著為承兒祈福,哪個做母親的能拒絕?
三人站定,謝厭彎腰輕輕地牽住謝承澤的手。
謝承澤的小手僵硬了片刻,隨即要抽回,謝厭握著不松。
父子間數個來回後,謝厭終於感覺到謝承澤掙扎不過後的放棄,嘴角微揚。
他握著他軟乎乎的小手,這是他的兒子,身上流著他的血液!
脾氣同他一樣,有些隱藏的烈性。
荒蕪的生命仿佛被植入生機,如同旭日,冉冉升起,溫暖著他早已冷硬的心境。
他的眼前,浮現出一幅讓他心馳神往的畫面……
夕陽西下時,靖王府的後花園裡,沈南姿和承兒在花叢中嬉戲撲碟。
他在他們的身後,看著這美好的一幕。
…
太陽落下之時,終於畫完。
沈南姿帶著承兒離去,謝厭看著掛著晾乾的畫。
「需要晾多久才能裱?」
畫師回復,「三日以後。」
「你把這張臨摹一張出來,換到祭祀大殿裡。」
謝厭指著三人的那張。
沈南姿若是去瞧,也不會覺得他在撒謊。
*
謝昱從蒼厥折返,帶回來被殺使者的屍首。
也帶回殺死使者的罪臣首級,還有黃金兩千,白銀三萬。
蒼厥國君主的親筆「謝罪書」,以及承諾兩年之內不會和雲漢發生摩擦。
崇德殿上,皇上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欣慰的摩挲,眼底亮起一抹光彩,語氣帶著掩飾不止的高興:
「沒想到朕的老六,也終於願意為朕分擔國事,朕沒有白疼,說,要何獎勵?」
本來六皇子此行就受到各方的矚目,此番順利回來,百官都時刻關注著皇上的一言一行。
聽到皇上舐犢之言,百官心裡多了許多想法。
謝昱昨日就回到洛陽城裡,今日換了一身雨青色的袍服,此刻神采奕奕的站在大殿的中央。
「父皇,兒臣不要獎賞,就想替父皇分憂,孝敬在您左右。」
六皇子此言一出,百官心中的石頭終於落地,之前的種種猜測,如今都得到了確鑿的證實。
謝厭旁邊的張御史低語:「靖王殿下,你猜皇上會給六皇子掛一個何職?」
謝厭輕笑:「張御史真是頂風作案,就不怕扣你一個『揣聖意』的罪名。」
張御史抿著嘴,「小聲點說,就叫心系朝廷。」
謝厭嘴角壓著一點笑,低聲道:「此特殊時期,皇上不會給他封王,此番功績中庸,亦不會給他多高的實權,如今也沒有要退下去的官員。」
他瞧了上首一眼,「加一個侍中,是最合適的。」
御史大夫由衷的點頭。
兩人都瞧著上首的動靜,只見皇上撫摸著短須,眼神之中有著思索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