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隨百草翁穿過前堂時,陳九源大概明白這老頭為什麼被人叫做怪人了。
屋裡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滿地都是曬乾的蛇皮、蟾酥。
還有不知名的獸骨。
牆角堆著幾十個空酒罈子,空氣里飄著中藥味和陳年的霉味。
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上,擺著半碗沒吃完的餿稀飯。
旁邊卻放著一本被翻爛了的珍貴古醫書。
這老頭過得像個乞丐,卻把所有的心血都傾注在了別處。
「到了。」
百草翁推開後門,木軸發出乾澀聲。
門扇一開,沒有風。
只有一團濕漉漉的悶氣堵在門口。
這股氣味很沖,混雜著植物根莖發酵的酸氣,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院子不大,也就二十來平米。
四周扎著密不透風的竹籬笆,頭頂罩著一層厚厚的黑色遮陽網。
這網把正午的日頭擋得嚴嚴實實,院子裡昏暗得像是傍晚。
百草翁提著一盞防風馬燈走在前面。
玻璃燈罩熏得發黑,昏黃的光圈照亮了腳下的路。
這裡的土不是正常的黑色。
這是一種呈現出醬紫色的淤泥。
腳踩上去覺得軟爛,鞋底會陷進去半寸。
拔出來時發出咕嘰的聲響,像是踩在爛肉上。
「就在這。」
百草翁停下腳步,把馬燈掛在籬笆樁上。
陳九源站在田埂上,目光掃視這片所謂的藥圃。
地里種的東西很雜。
人參、何首烏、七葉一枝花,全是名貴貨色。
但它們現在的賣相極慘。
那幾株人參的葉片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白色。
莖稈軟趴趴地癱在地上。
表皮不僅潰爛,還往外滲著黃褐色的汁液。
何首烏更慘,根部裸露在外面半截。
表皮乾裂出一道道口子。
看著不像是長在地里,倒像是被人硬生生拔高了一寸。
好似還吊著一口氣沒死透。
這哪裡是在種藥,這分明是在給中草藥們設刑堂。
「半年前開始,不管我施什麼肥,澆什麼水......
......這些藥草就是活不長。」
百草翁蹲在地上,那雙滿是藥漬的手指,輕輕觸碰一株枯死的人參。
「我用盡了畢生所學!為了救活這麼玩意,我甚至用了祖傳的催生十八法....
......結果越催,它們死得越快。」
陳九源沒說話,邁步走進藥圃。
鞋底沾上那些醬紫色的泥土,一股陰冷氣息順著腳底板鑽了上來。
這片土地沒有半點生機,全是怨氣。
他蹲下身。
也不嫌髒,直接伸手捻起一撮泥土湊到鼻尖。
酸臭味直衝鼻腔。
在這股味道底下,還藏著一股刺鼻的尿騷味。
那是排泄物發酵後的味道。
陳九源雙眼微眯,催動望氣術。
視野中的色彩褪去。
整個藥圃的氣場呈現出一種死寂的灰敗色。
每一株枯萎藥材的根部,都纏繞著一絲絲黑色的怨氣。
這些怨氣並沒有消散。
而是順著根莖鑽入地下,又從旁邊的泥土裡冒出來,鑽入另一株藥材體內。
這是一個封閉的死循環。
這裡的藥材在互相吞噬,互相詛咒。
「看出來了。」
陳九源起身。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仔細擦拭著手指上的泥漬。
「你這藥圃的問題不是天災,是人禍!!」
「人禍?」
聞言,百草翁眉頭擰成川字,滿臉褶子擠在一起。
「可是這裡除了我,連只老鼠都進不來,哪來的人?」
「因為那個人就是你!」
陳九源語氣平靜:「你為了追求藥效極致......
.....炮製陰性藥材時,是不是用了童子尿、生石灰、甚至膽礬來強行增加寒性?」
聽到這番話,百草翁的臉色變了變。
沒吭聲。
「你採摘草藥,是不是從來不看季節?
.....只挑在子時月虧或者陰氣最重的時候強行收割?」
百草翁的身體抖了一下,眼神開始躲閃。
「還有這土裡的味道……」
陳九源指了指腳下那醬紫色的淤泥:「你為了養這些大補之物,是不是抓了活的地龍,用鹽水逼出它們的體液.....
.......還要混上死人的指甲粉?直接灌溉在根部?」
這一瞬間,百草翁感覺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藏在袖子裡的手猛地攥緊。
這個後生仔到底是什麼來路?
這些法子都是他陳家祖傳的不宣之秘!
甚至有幾樣是他為了突破藥理瓶頸,自己琢磨出來的猛藥。
為了追求藥力更猛、更霸道的藥材......
.......普通的種植法,種出來的東西根本達不到要求。
他只能用這種酷烈的手段去催發藥性。
這事兒他做得極其隱秘。
這小子怎麼看一眼、聞一下就全抖落出來了?
難道這世上真有生而知之的妖孽?
還是說,這小子的眼睛,真能看見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百草翁原本對陳九源的輕視和殺意,在這一刻變成了深深的忌憚。
他行醫一輩子,第一次有一種被剝光了看透的恐懼感。
「後生仔,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
百草翁色厲內荏,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陳九源。
「我這是為了激發出藥材的潛力!這是醫術!是為了救命!」
「醫術?」
陳九源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
「你這不叫醫術,你這叫黑心老闆壓榨員工。」
「黑心……什麼?」
百草翁一愣,沒聽懂這個詞。
「你把這些草木當成了不知疲倦的苦力。
不給它們喘息的機會,不給它們恢復的時間,甚至連口飽飯都不給吃。」
陳九源指著那株根部外露的何首烏。
「你只知道一味地索取,用最極端的手段逼出它們最後一絲精華。
這就好比你讓一個人沒日沒夜地幹活......
......一天做十二個時辰,不給工錢,不給覺睡.....
....最後...還...還要抽他的血來提神!!」
「這叫007工作制,是要遭天譴的!」
陳九源冷冷道:「你覺得它們會感激你嗎?
它們只會恨你,恨不得咬死你。」
陳九源的聲音,在陰冷的院子裡迴蕩。
「草木雖無言,但亦有靈。」
「它們被你的酷法傷了根本,又常年吸收那些病患咳出的敗血濁氣。
怨念叢生,凝而不散,化為藥祟。」
「它們現在不僅不想活,還想拉著這塊地,連同你這個老闆一起死。」
「藥靈之怨……」
百草翁咀嚼著這四個字,身體微顫。
他行醫一生,自詡對藥理的理解登峰造極。
一直以來,他都只把草木當成死物、當成工具。
卻從未想過,這些被他用來救人的草藥,也會有怨....
這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
更讓他恐懼的是,陳九源說得對。
這半年來,他確實感覺到這片藥圃對他有一種莫名的排斥感。
每次進來,他都會覺得胸悶氣短....
......甚至晚上睡覺都會夢到無數藤蔓纏住他的脖子。
...原來……是它們在報復。
百草翁沉默許久,喉嚨里擠出幾個字:「有辦法解決嗎?」
他的語氣里,幾十年的傲氣第一次出現裂痕。
轉而變成了求教的卑微....
「有。」陳九源回答乾淨利落。
他看了一眼這片死地,心中盤算。
這藥祟雖然凶,但若是能化解,這股龐大的怨氣轉化出的生機,正好可以用來滋養他虧空的身體。
這是一筆划算的買賣。
「解鈴還須繫鈴人,這藥祟因你而起,自然也要由你來解。
你只需聽我吩咐....」
百草翁看著眼前的年輕人。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點頭:「你說,我做!」
陳九源微微頷首,語速加快:「藥圃陰怨鬱結,好比人體寒氣入體,百脈不通!
想治好它們,不能用虎狼之藥強攻,當以陽剛之物溫補中宮,調和陰陽,讓它自己活過來。」
「我需要炮附子、肉桂、乾薑、吳茱萸。」
百草翁眼神一動。
全是中醫里大熱大燥的純陽之物,也就是中醫常說的回陽救逆的方子。
他沒有多問,轉身回藥廬,腳步匆匆。
不到五分鐘,百草翁抱著一堆紙包跑了回來。
陳九源將四味陽藥全部倒入石臼。
拿起石杵,用力搗碎。
「咚!咚!咚!」
辛辣、燥烈的氣息瞬間在院子裡瀰漫開來,沖淡了那股腐臭味。
他將藥粉倒入木盆。
加入溫水後,用手攪拌。
調和成粘稠的暗紅色藥汁。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那盆藥汁,深吸一口氣。
還差最後一味藥引。
最關鍵的一味!
這藥圃的怨氣太重,普通的陽藥壓不住。
必須要有人味!
要有血氣!!
才能讓這些怨靈平息。
陳九源將手指遞到唇邊,雙目一閉,牙關猛然發力。
齒關切入指腹,滿口腥甜。
他面無表情從指腹傷口處猛吸一口,隨即俯身張嘴。
「噗!」
一口蘊含著命格陽火的血液,呈霧狀精準噴入木盆。
「滋啦——」
殷紅的血液落在藥汁上,發出一聲滾油澆水般的輕響。
整盆藥汁瞬間沸騰,蒸騰起灼熱的白氣。
辛辣藥味中多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剛猛陽氣,藥汁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金光。
陳九源胸口一悶。
心脈里潛藏的那隻牽機絲羅蠱,被這股突然爆發的陽火精血驚擾。
開始瘋狂衝撞。
它不喜歡這種熱度。
它在抗議,在撕咬陳九源的心瓣膜。
痛。
鑽心的痛。
陳九源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強行壓下翻湧的氣血,端起木盆。
「跟著我走,別踩錯步子。」
陳九源低喝一聲,雙腳移動。
他踏出一種彆扭的奇特步法,在藥圃中遊走。
每一步都看似隨意,卻穩穩踏在氣場的節點上。
禹步!
以他自身為人;
以這片藥圃為地;
以此時的天光為天....
三才合一,布下一個小型的三才聚陽陣。
每到一處陣眼,他便用手舀起一捧藥汁,口中低聲念誦古老的安魂咒。
「塵歸塵,土歸土,怨氣消散,生機復初……」
藥汁均勻灑在枯萎的藥材根部。
「嘶嘶——」
藥汁落土,黑色的泥土表面冒出絲絲縷縷的黑煙。
那些黑煙在空中扭曲,化作一張張痛苦的人臉。
最後在陽氣的沖刷下消散無蹤。
陳九源步伐不停。
他要用這一盆陽藥,為這片死地固本培元,重塑生機。
藥汁不斷灑下。
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枯黃耷拉的藥材葉片,上面的黃褐色斑點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乾癟的莖稈重新充盈,慢慢顯露一絲新綠。
空氣中腐敗的酸臭味逐漸被燥熱的藥香取代。
當陳九源灑下最後一捧藥汁,走完三才聚陽陣的最後一步時。
整個藥圃的氣場變了。
那種壓抑的感覺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淡淡的溫熱。
「呼——」
陳九源身體搖晃,眼前發黑。
氣血消耗讓他一陣眩暈,心口的蠱蟲趁機狠狠咬了一口。
百草翁眼疾手快,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
「後生仔,你沒事吧?」
他此刻的語氣再無之前的倨傲和防備,只剩下關切與深深的敬佩。
甚至帶著一絲討好。
「無妨。」
陳九源擺手,借著百草翁的力道站穩。
「先回屋。」
百草翁扶他回藥廬,讓他坐在那張唯一的藤椅上。
老頭轉身忙活起來,親自從柜子里取出一支珍藏多年的老山參。
切片、沖泡。
很快,一杯滾燙的野山參茶遞到了陳九源手裡。
「喝了它,補氣的。」
百草翁看著陳九源蒼白的臉,嘆了口氣。
「老朽一生醫病,自以為手段高明。
今日是你給老朽上了一課!!」
「我鑽研的是術,想的是怎麼用藥去控制、去掠奪。
而你走的是道,講究的是順應、是調和。」
陳九源飲下參茶。
滾燙的茶水入喉,化作暖流衝散了臟腑間的寒意。
也暫時安撫了那隻躁動的蠱蟲。
「醫道同源,是後人分了門戶。」
陳九源放下茶杯,感受著體力稍微恢復了一些。
「前輩,我的誠意你看到了。現在,該談談我的病了。」
百草翁點頭,不再言語。
他拉過一個小板凳坐在陳九源對面,神色凝重。
伸出那隻枯瘦如雞爪的手,搭上陳九源的寸關尺。
這一次他診得很慢,很細。
足足過了十分鐘。
百草翁收回手,眉頭鎖得死死的,吐出一口濁氣。
「好生霸道的降頭!這牽機絲羅已經與你心脈相連,根深蒂固。」
「它就像是在你心臟里扎了根的藤蔓。
任何外力強行剝離,都會連著你的心頭肉一起扯下來。
那是玉石俱焚的下場!」
「以前輩的術,可有壓制之法?」陳九源問。
他不需要根除,只要爭取時間。
百草翁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起身後在屋裡踱步,手指無意識地搓動著衣角。
良久,他停下腳步,眼神里閃過一絲狠色。
「壓制可以,但要想根除,老朽無能為力!」
「此蠱以你的命元氣機為食,要壓制它,唯有以毒攻毒!」
「既然它想吃,那就給它吃點加料的東西!」
百草翁走到桌前,提筆落字。
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寫下一張密密麻麻的藥方。
「這是七星續命湯!」
百草翁將藥方推給陳九源,指著上面的藥材。
「這裡面有幾味主藥,是你剛才用的那些陽藥的加強版。但這還不夠......」
「要想逼它沉眠,必須用虎狼之藥劫奪它的生機。
我加了天然硫磺晶、雷公藤、生半夏、還有微量的砒霜....」
「這方子有毒,喝下去會讓你痛苦萬分。
但也只有這樣,才能讓那隻蟲子也不好過,逼它陷入休眠。」
陳九源看著藥方上的砒霜二字,面不改色。
「能管多久?」
「一年。」
百草翁伸出一根手指。
「此方能為你爭取一年時間。
一年之內蠱蟲蟄伏,你與常人無異。」
「但一年之後此方失效,蠱蟲產生耐藥性,反噬只會更兇險!
到時候,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你。」
百草翁看著陳九源,鄭重道:
「記住,這只是術,是拖延之法!它能給你時間,卻給不了你生路。」
「你真正的生路,在你剛才說的道上。」
陳九源收起藥方,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一年。
比青銅鏡推演的半年多了一倍。
足夠了。
「多謝。」陳九源起身,對百草翁抱拳,「交易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