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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龍煞

2025-11-28 21:39:07 作者: 邪惡鷹嘴桃

  入夜天黑。

  高聳的違章建築遮擋了月光。

  通往一線天的巷道地面是濕滑的。

  其上覆蓋著厚厚的青苔和生活垃圾發酵後的黑色油脂。

  阿青走在後面,肩膀上的扁擔壓得他鎖骨生疼。

  麻袋裡裝的明明是木頭樹根,可這分量不對勁。

  這東西起碼有一兩百斤。

  沉得像是裝了兩具剛死的屍體。

  「真他媽邪門。」

  阿青在心裡罵了一句。

  麻袋底部在滲水。

  那水不是透明的,是淡紅色的。

  帶著一股雄黃和硃砂的腥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前面的陳九源。

  

  那個穿著長衫的年輕人走得很穩。

  越往裡走,阿青越覺得胸口悶。

  這裡的空氣,吸進肺里沉甸甸的。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同伴大嘴。

  大嘴那張臉白得嚇人,眼珠子亂轉。

  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連擦都不敢擦。

  他的手在抖,扶著麻袋的手指顫抖不止。

  前面就是一線天。

  那是城寨最低洼的地方。

  平日裡,狗都不往這鑽。

  阿青想把東西扔了就跑,但他不敢。

  前面那個年輕人的背影看著單薄,卻讓他覺得比豬油仔發火時還可怕。

  ----

  陳九源停下腳步。

  前方,兩側的高樓幾乎貼在一起。

  頭頂只留下一線狹窄的天空。

  這裡沒有風。

  「放這。」陳九源開口。

  兩個爛仔也不管輕重,哐當一聲將麻袋重重砸在地上。

  地面濺起一灘黑水,落在阿青的褲腿上。

  「大……大師。」

  阿青喘著粗氣:「前面……就是地頭了。

  大佬交代過,這地方入了夜,給金條都不能進……」

  陳九源轉身。

  他沒有接話,只是從袖口裡摸出兩塊大洋。

  銀元在黑暗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阿青和大嘴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

  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們稍微回了點魂。

  「回去吧。」

  陳九源的聲音很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回去用柚子葉洗澡,這幾天別近女色。」

  兩個爛仔對視一眼。

  連句客套話都沒敢說,抓著錢轉身就跑。

  那速度,比來時快了一倍不止。

  巷口只剩陳九源一人。

  還有滲水的麻袋。

  陳九源沒有急著動。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疊好的厚紗布,倒上一點酒精,捂住口鼻。

  在這個年代,沒有防護服,這是最基本的自我保護。

  這裡的沼氣濃度很高,吸多了會中毒。

  他拖著麻袋,向深處走去。

  麻袋在地上拖行,發出沙沙的摩擦聲。

  角落裡有一座巨大的垃圾山。

  那是周圍幾棟樓的生活垃圾堆積點。

  經過發酵,散發著熱氣和惡臭。

  垃圾堆動了一下。

  一個佝僂的身影從爛紙箱裡探出頭來。

  是那個瘋阿婆。

  她頭髮糾結成餅,臉上全是污垢。

  ----

  阿婆的世界裡,沒有黑夜。

  只有灰濛濛的霧。

  她看到那個年輕人走過來。


  他的肩膀上,頂著兩盞燈。

  那是活人的陽火,旺得很。

  燒得周圍那些想湊過來的黑影滋滋作響。

  但他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紅色痕跡。

  那是從那個麻袋裡流出來的。

  紅色的血氣,混著綠色的木氣。

  好香。

  但也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跟著他。

  阿婆縮了縮脖子。

  她看見年輕人腳下的地面在蠕動。

  那些黑色的泥水不是水,是活的。

  它們聚在一起,正試圖纏住他的腳踝。

  「後生仔……別去……」

  阿婆嗓子眼裡擠出聲音:

  「龍王……在睡覺……你吵醒它……它要吃人的……」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滿是污垢的地上劃拉著。

  線條扭曲。

  畫的是一條長蟲,盤成一圈。

  長蟲的嘴裡,叼著一朵花。

  那花畫得很怪。

  花瓣尖尖的,不像是本地的花。

  「花……帶花的鬼佬……他要回來了……」

  阿婆的眼神變得驚恐。

  她抱住頭,拼命往紙箱裡鑽。

  ----

  陳九源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塗鴉。

  龍?

  花?

  這瘋婆子的神智雖然混亂。

  但這種人的松果體往往異常活躍,能接收到常人屏蔽的某些波段信號。

  用現代醫學的話說,這是精神分裂伴隨的超感官知覺。

  「帶花的鬼佬?」

  陳九源記下這個關鍵詞。

  「阿婆,借過。」

  陳九源沒有多問。

  也不做停留。

  他解開麻袋口。

  那股濃郁的雄黃硃砂味瞬間沖淡了周圍的臭氣。

  他彎腰,抱起一捆浸透了符水的榕樹根。

  入手沉重。

  至少五十斤。

  陳九源屏住呼吸,氣沉丹田。

  「起!」

  他將樹根扛上肩。

  他像個在工地搬磚的苦力。

  一趟又一趟。

  將這些沉重的法材搬運到古井邊。

  做完這一切,他渾身濕透。

  汗水黏在長衫上,很不舒服。

  但他沒空休息。

  他先走到巷道側面的幾個排水口。

  那是地下水網的節點。

  井蓋上覆蓋著厚重的油污,鐵柵欄鏽蝕嚴重。

  陳九源拿出撬棍卡住縫隙。

  發力。

  「嘎吱——」

  金屬摩擦聲響起。

  鐵柵欄被撬開一角。

  下面是流動的黑水,散發著惡臭。

  陳九源抓起一把浸泡過符水的柳枝。

  柳木屬陰中之陽,性柔。

  是最好的探針。

  這就好比是在渾水裡下鉤。

  柳枝是線,符水是餌。

  「去。」

  他將柳枝投入黑水。

  看著它們順著水流消失在黑暗的管道深處。

  做完外圍布置,他才來到巷道盡頭那口古井旁。

  古井上壓著一塊巨大的青石板。

  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黑色的黴菌。

  陳九源沒有移開石板。

  他拿起那些粗壯的榕樹氣根。


  榕樹,獨木成林。

  氣根最擅鑽營。

  他將氣根的尖端對準石板的縫隙,用力塞了進去。

  一根。

  兩根。

  三根...

  這像是在給這口古井做胃鏡。

  榕樹氣根帶著勃勃生機和符水的陽氣。

  一點點深入井中,直抵那個深不見底的胃部。

  最後一根氣根塞入。

  陳九源立刻後退。

  他退到巷道拐角的陰影里。

  屏息靜觀。

  如果下面真的有東西,這麼重的陽氣和生機送下去,它不可能沒反應。

  一分鐘。

  兩分鐘。

  古井毫無動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滴水聲。

  就在陳九源以為劑量不夠,準備再加點料的時候。

  「咕嚕……」

  井下傳來一聲悶響。

  像是巨大的沼氣泡在粘稠的液體中破裂。

  緊接著。

  「咕嚕……咕嚕……」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急。

  大地開始震顫。

  這種震顫不是地震那種橫波。

  而是某種巨大的壓力在地下管道中急速膨脹產生的共振。

  「吼——!」

  一聲低沉的咆哮,猛然從井底炸開!

  這聲音不似獸吼。

  更像是高壓氣流穿過狹窄管道時的嘯叫。

  聲波夾雜著實質般的衝擊力,震得巷道兩側的窗戶嗡嗡作響。

  「轟!」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氣,混合著濃郁的寒意,從井口石板的縫隙中狂涌而出!

  巷道里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地上的積水結出了一層薄薄的冰碴。

  垃圾堆里的瘋阿婆尖叫一聲,抱著頭縮成一團。

  像只受驚的鵪鶉。

  成了!

  陳九源瞳孔收縮。

  這反應,比預想的還要劇烈。

  這不僅僅是煞氣,這是有意識的怒火!

  這是領地被侵犯後的反擊!

  那聲咆哮直衝神魂。

  陳九源胸口的牽機絲蠱受到刺激,瞬間狂暴。

  「唔!」

  他悶哼一聲,捂住胸口。

  不能待了。

  數據已經採集完畢,再不走就是送人頭。

  陳九源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走。

  他的步伐很快,但並不亂。

  在他轉身離開的一瞬間。

  一絲極其細微的黑氣,像是一條游蛇,從井口溢出。

  它貼著地面遊走,無聲無息地纏上了陳九源的腳踝,隨即隱沒不見。

  陳九源對此一無所知。

  這一夜,整個九龍城寨都不平靜。

  許多住在底層的居民都聽到了地下傳來的怪聲。

  像是水管爆裂,又像是某種巨獸在翻身。

  ----

  第二天清晨。

  天色灰白,霧氣未散。

  九源風水堂的門板被擂得山響。

  「砰!砰!砰!」

  陳九源坐在太師椅上,緩緩睜開眼。

  他調息了一整夜。

  精神狀態飽滿。

  有殘缺的聚氣陣輔助,他虧空氣血的恢復速度快了很多。

  他起身拉開門閂。

  一股混雜著污泥和腥臭的味道,撲面而來。

  門外站著三個人。


  豬油仔站在最前面,渾身濕透。

  褲腳上全是黑泥。

  他那張胖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油滑,全是驚恐。

  他身後跟著兩個夥計。

  一個胳膊上纏著滲血的布條,另一個額頭青紫,顯然是受了傷。

  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惶恐。

  「陳……陳大師!」

  豬油仔看見陳九源,嘴唇哆嗦著,話都說不利索。

  「出……出大事了!」

  豬油仔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昨晚後半夜,一線天那幾個排水口……炸了!」

  「炸了?」陳九源明知故問。

  「不是火藥炸,是水炸!」

  豬油仔比劃著名手勢,眼神驚恐。

  「突然噴出來幾道大水柱!有兩層樓那麼高!

  那水黑得跟墨汁一樣,臭得要命!」

  「我的人在附近收數,差點被衝進維多利亞港餵魚!」

  「還有……」

  豬油仔壓低聲音,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

  「渠口衝出來一具浮屍……泡得都發麵了,嚇死個人!」

  陳九源神色平靜。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高壓鍋炸了,總得噴點東西出來。

  「我要的東西呢?」陳九源問。

  「在這!在這!」

  豬油仔連忙揮手。

  兩個夥計抬著一個濕漉漉的大籮筐走了進來。

  籮筐還在滴水,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

  陳九源走上前。

  籮筐里全是垃圾。

  爛布頭、死老鼠、還有各種不知名的穢物。

  但在最上面,放著幾根焦黑的樹枝。

  那是他昨晚投入水道的柳木。

  原本柔韌青翠的柳枝,此刻已經變成了焦炭。

  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

  像是被強酸腐蝕過,又像是被無數張小嘴啃食過。

  陳九源伸出手,拿起一根柳枝。

  觸感冰涼刺骨。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青銅八卦鏡轉動。

  【勘察目標:被侵蝕的柳木枝條】

  【狀態:乙木精華被強行汲取,內部纖維結構碳化。殘留高濃度龍煞氣息。】

  【煞氣診斷:此煞氣蘊含地脈水汽與極重怨念,能量密度極高。已初步具備龍形特徵。】

  【力量層級:高危。】

  陳九源睜開眼,手指輕輕搓動柳枝上的黑灰。

  龍煞。

  這井下的東西,已經不是一般的鬼怪了。

  它修出了形。

  這就好比是游擊隊變成了正規軍。

  有了編制。

  又有了地盤。

  「大師……這到底是……」

  豬油仔看著那根黑乎乎的樹枝,心裡發毛。

  陳九源沒有回答。

  他拿起旁邊的一根鐵鉤,在籮筐里翻找。

  既然是龍,那它發怒的時候,總會吐出點什麼。

  鐵鉤撥開一團糾纏在一起的爛頭髮。

  「叮。」

  一聲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陳九源動作一頓。

  他用鐵鉤挑起那個東西。

  那是一塊銀元大小的鐵牌。

  鏽跡斑斑。

  上面掛滿了綠色的藻類和黑色的污泥。

  陳九源找了塊破布,擦去表面的污垢。

  圖案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徽章。


  一條盤繞的東方龍,龍口大張。

  但在龍口之中,銜著的不是龍珠。

  而是一朵線條柔美、刻畫精緻的西式鳶尾花。

  這種中西結合的圖案,在這個時代顯得格外怪異。

  徽章下方,還有一行模糊的凸起字母。

  陳九源眯起眼,辨認著那行字:

  「D.J. Trading Co. Ltd.」

  德記洋行。

  陳九源的腦海中閃過昨晚瘋阿婆的話。

  「花……帶花的鬼佬……」

  原來,這就是那朵花。

  陳九源握緊了鐵牌。

  冰涼的觸感順著掌心傳遍全身。

  他並不記得這個洋行的名字。

  在原主的記憶庫里,沒有這家公司的信息。

  但這塊牌子能被柳枝從煞局核心帶出來,說明它在井下待的時間不短。

  甚至可能,它就是這個煞局的一部分。

  陳九源再次閉眼。

  【勘察目標:德記洋行徽章鐵牌】

  【狀態:長期浸泡於煞氣匯聚點,沾染龍煞與怨念。】

  【氣機回溯……啟動……】

  腦海中,畫面破碎而混亂。

  【影像片段1:昏暗的船艙,搖晃的油燈。一箱箱刻著壽字的木箱被撬開。裡面是黑色的膏狀物——福壽膏(鴉片)。】

  【聲音片段:一種聽不懂的語言。像是禱告,又像是詛咒。伴隨著詭異的詠唱聲。那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警告!檢測到微弱的西洋秘術波動殘留!】

  【警告!該能量與本土道法體系存在衝突!】

  西洋秘術?!

  陳九源猛地睜開眼。

  這個世界,比他想像的還要複雜。

  除了東方的道法、南洋的降頭,竟然還有西洋的神秘學介入?

  鴉片。

  祭祀。

  屠殺。

  西洋秘術。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巨大的陰謀輪廓。

  德記洋行。

  這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事情變得越來越有趣,也越來越危險了。

  陳九源深吸一口氣,將鐵牌收入袖中。

  他轉身,從櫃檯里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給豬油仔。

  「拿去給兄弟們分了,看病買藥。」

  「今天看到的、聽到的,爛在肚子裡。誰要是說出去半個字……」

  陳九源沒有說後果。

  但豬油仔看著那根焦黑的柳枝,咽了口唾沫。

  「懂!我懂!大師放心!

  我豬油仔的嘴,比死人的嘴還嚴!」

  豬油仔抱著錢袋,千恩萬謝地走了。

  風水堂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九源坐在椅子上,手指摩挲著那塊鐵牌。

  他需要查清楚這個德記洋行的底細。

  而在九龍,能查到這種陳年舊檔的人,只有一個。

  陳九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

  「駱Sir。」陳九源低語。「看來又要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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