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源坐在鐵桌對面,手中的炭筆在紙上輕輕敲擊。
「說吧。」
「告訴我關於這口井的一切!
那條被人為養在城寨地下的龍煞??
還有這五年來警署那十三宗懸案,是不是都與你有關?」
「龍……龍煞……」
梁通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頭部劇烈搖動。
脖頸上青黑色的筋絡根根繃起。
「不……不是我…
…十三宗案不是我做的…
…我沒殺過人……」
他的語調忽然變得飄忽,視線失焦。
整個人像是沉進了一段屈辱的時光——
「我阿爺……阿爺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講....
......我們梁家從太公那輩起,就是這口古井的守護人!
太公當年從鄉下逃難到港島.....
....就靠這口井的水救活了半條街的鄉親…
…他留下遺訓...說這口井有靈....
.....是我梁家的根.....
子子孫孫一定要守住此井清淨……」
「到我阿爺那輩……
他修繕祖屋,無意挖通了井下水道......
...看到井底有……一團會呼吸的巨肉…..
…那是太歲!!!
...從那時起,我們梁家守的就不止是井水....
.....還有井底那個不能說的秘密!」
「六年前,有個自稱德記洋行馮先生的人找到我。
不知他從哪裡知道了井底的秘密….
…他說井底的東西不是凡物,是傳說中的肉靈芝....
....是一場潑天富貴!
他要與我合作開發!
....我牢記祖訓,把他趕了出去……」
「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哪裡知道一年後,我個仔…
…我個仔就在井邊出事……」
梁通說到這裡,身體劇烈顫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差館的報告說是意外…
…我信了……可沒幾日....
.....那個馮先生又來找我……他拿出一面西洋怪鏡.....
.....讓我看到阿寶的魂魄在井底掙扎…
…他說我兒子是衝撞了井底的太歲爺,魂被扣下!
.....永世不得超生……」
「他用我兒子的魂魄要挾我!
要我乖乖聽話,繼續幫他守住秘密.....
...阻止外人探查,他就用西洋秘術保我兒子魂魄周全……」
聽著這一連串斷斷續續的自白,陳九源心中冷笑。
「至於那十三宗懸案……
.....應該是他手下其他人做的。
我聽他提過一次,是為井下的太歲爺進補……
與我無關!
我……我唯一的任務就是做一條看門狗!
從那之後,我日日夜夜對著屋下的水道口念叨....
.....求井底的太歲爺開恩....
....不要折磨我個仔……」
梁通說到這裡,面部肌肉抽搐僵硬,再也擠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頭顱深深埋進臂彎。
時不時發出壓抑至極的嗚咽。
陳九源靜靜聽完。
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划過一道看不見的直線。
德記洋行。
馮先生。
西洋秘術。
龍煞。
太歲……
一個龐大的風水騙局,被拆解成數個互不知曉的部件。
梁通是水井陣眼的守門人...
.....或者說是物業保安。
十三宗懸案背後必然還有隱於暗處的行兇者。
也就是業務員!!
而那個所謂的馮先生,大概率就是這個龐大邪惡項目的項目經理。
「那個德記洋行的馮先生.....
.....有沒有說下一次來是什麼時候?」陳九源低聲問。
梁通的嘴唇翕動幾次。
喉嚨里滾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說…下一次…盂蘭節。
那是太歲爺肉身大成之日,他們的人會親自來…
…取走……成果……」
盂蘭節,七月十五。
鬼門關大開。
陰氣最盛之時!
陳九源的視線落在桌面那張紙上,思索這個關鍵日子。
就在梁通徹底崩潰,吐露所有秘密的瞬間.....
陳九源的識海中,那面古樸的青銅八卦鏡界面自行浮現:
【事件判定:宿主勘破九龍城寨龍煞因果,揭露梁通之子被害真相,致使其心防崩塌,獲其完整供述,承負其因果。】
【評定:洞悉人心,撥亂反正,得功德10點。】
【功德值:27】
【煞氣值:2】
陳九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恢復了幾分紅潤。
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
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月白長衫。
他沒有再看梁通一眼。
轉身走出審訊室,輕輕帶上了那扇厚重的鐵門。
「哐當。」
鐵門閉合。
門內是地獄般的懺悔,門外是凝重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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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燈光昏黃。
陳九源靠上水泥牆。
胸口那隻被煞氣驚擾的蠱蟲,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情緒的波動,狠狠地收縮了一下。
痛感讓他清醒。
駱森快步走來,從銀質煙盒裡彈出一根煙遞過去。
自己也點上一根。
他沒有急著詢問。
作為資深探長,他聽得懂裡面的哭聲。
那是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後的廢墟聲。
他靜靜站在陳九源身邊,陪他沉默。
他看向陳九源時,多出來的那一分實打實的敬畏。
許久,陳九源聲音沙啞,打破了沉默:
「這只是一個可憐又可恨的父親。」
他將剛才梁通斷斷續續的供述——
包括德記洋行....
借子之命填陣眼.....
以及長達五年的欺騙與奴役.....
所有從梁通嘴裡吐出的話,用最客觀的語言複述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
事實本身,就已經足夠驚悚。
他每多說一句,駱森下頜的咬肌就凸起一分。
聽到「你將殺子真兇當作神明去供奉整整五年,還用兒子的頭骨做成法器助紂為虐」時.....
駱森再也無法抑制胸中翻湧的怒火。
他一言不發,驀然轉身。
右拳狠狠砸入身後的水泥牆壁!
「嘭!」
牆皮碎石簌簌掉落,堅硬的牆面赫然出現一個淺坑。
裂紋向四周蔓延。
鮮血瞬間染紅了駱森的拳面。
「德記洋行……這幫食人不吐骨的冚家剷!五年前就該死絕!!」
話語從駱森緊咬的齒關迸出,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一股源自正義與良知的怒火。
幾乎要將這個受過高等教育的探長整個人點燃。
駱森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拳頭。
眼神里流露出罕見的脆弱與刻骨憎惡。
「陳先生,你說得沒錯。
這世上最毒的不是砒霜,是給了人希望又親手掐滅。」
駱森的聲音沙啞。
他像是陷入了一段不願提及的回憶。
「我剛當差那年,在灣仔辦過一樁案子。
一個住在天台木屋的阿婆。
一輩子靠在碼頭賣白蘭花,一分一毫地攢點棺材本。
一個從南洋來的神棍騙她說,她兒子有血光之災,不化解就要橫死街頭。」
「阿婆信了。
她把攢了三十年的養老錢,全給了那個神棍。」
駱森深吸一口煙。
煙霧在他肺里劇烈顫抖。
「等我們抓到那個神棍的時候....
他正在石塘咀最好的酒樓里,摟著舞女吃燒鵝,滿嘴流油。
而那個阿婆…
…已經在家裡上吊了。
我們把屍體放下來的時候,她手裡攥著那張給兒子求來的平安符。
那符紙里包著的,是小小的爛報紙碎片。」
「從那時起,我最恨這種人!
他們殺的不是命,是人心底最後那點活氣!」
利用一個父親的喪子之痛。
欺騙他...
奴役他...
讓他認賊作父...
去守護殺害自己兒子的邪物長達五年——
這種惡,超出了駱森對人性醜惡的認知底線。
這簡直就是把人當成牲口在馴化。
用陳九源那個時代的話說,這就是頂級的精神控制!!
是把人徹底洗腦後的廢物利用!!
比緬I北詐騙要恐怖得多。
駱森轉頭看向審訊室的鐵門,眼神無比複雜。
裡面是一個可恨的罪人。
也是一個可悲的受害者。
牆上的灰塵在燈光下緩緩落定。
「梁通怎麼辦?」駱森喘著粗氣問。
他那血肉模糊的拳頭上沾著灰白粉末。
一個年輕探員拿來藥箱和紗布。
駱森卻不耐煩地揮手。
他只簡單用清水沖了沖,任由傷口暴露在空氣中。
疼痛能讓他保持清醒,也能讓他記住這份恨。
「他用厭勝術恐嚇你,證據確鑿,判他個三五年不成問題。
但謀殺…
…我們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參與那十三宗案子。
他更像一個被脅迫的幫凶。」
「不用追究了,他活不久。」
陳九源搖頭。
他的目光穿過鐵門上那一方小小的玻璃窗,落在梁通那蜷縮如蝦米的身影上。
那個身影幾乎與角落的陰影融為一體,散發著一股死氣。
他識海中的青銅鏡面板,正以更直觀的古篆呈現這一切:
【目標鎖定:梁通】
【命火:將熄】
【狀態:陰煞入腑,五內俱焚,心神崩潰,魂魄耗損。】
【診斷:油盡燈枯,大羅難救。】
【預計存活:不出一個月。】
他向駱森解釋:「剛才審訊他時,我動用望氣術看過。」
「在他身上,我看不到一個活人該有的陽火!
他頭頂的命火光暈黯淡,隨時會熄滅。
纏繞在他五臟六腑的,是濃郁的陰煞之氣。
那是從那口古井裡日積月累滲透進去的,早已傷及根本。」
「井下的陰煞之氣,加上喪子之痛與長達五年的精神折磨....
他的精、氣、神已經被徹底耗空!
現在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保護兒子魂魄)也徹底垮了。
這就是燈枯油盡!」
陳九源輕聲說:「不出一個月,就算你們不判他,他自己也會了斷!
他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駱森沉默。
那種生命力被徹底抽乾的枯槁狀態....
他在城寨那些追龍(吸毒)的菸鬼身上見過太多次。
人就是一口氣吊著。
一朝失了精神寄託,人就垮了!
比任何疾病都來得更快。
兩人沉默站在走廊里。
只有駱森拳頭上滴落的血,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