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爛命仔與三合會
走廊盡頭,檔案室的門虛掩著。
門縫透出一條昏黃且暖昧的光。
像是一隻半睜的怪眼。
駱森屏住呼吸,左右掃視一眼空蕩蕩的迴廊。
腳下軟底布鞋無聲無息地滑過水磨石地面。
他伸出手借著一股巧勁將其推開,身形如狸貓般一閃而入,反手便將門帶上。
屋內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戴著一副斷了腿的老花鏡,用棉線綁著掛在耳後。
他背對著門口,在一盞昏黃的檯燈下,正用鑷子小心翼翼地修復著一份被蟲蛀破損的卷宗。
那是棟叔。
王國棟。
「棟叔。」
駱森的聲音壓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
老人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
手裡的鑷子叮的一聲磕在桌面上,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回過頭,渾濁的老眼中滿是驚恐。
待看清來人是駱森,那份驚恐才化作驚訝。
隨即堆起一絲帶著褶皺的笑容。
「阿森?你怎麼——怎麼跑我這兒來了?你這過海來辦事,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棟叔是尖沙咀警署里的活化石。
早年在九龍城寨住過,駱森的父親曾對他有過救命之恩。
後來托關係進了警署做文職,在檔案室一干就是二十年。
從一個意氣風發的黑髮青年,熬成了如今這般唯唯諾諾的白頭翁。
這地方不僅存著案卷,也存著人的銳氣。
「棟叔,有個事想請你幫個忙。」
駱森沒有寒暄,開門見山。
他的時間不多,這地方不僅有棟叔,還有那幫眼晴長在頭頂上的鬼佬。
棟叔放下鑷子,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確認門已經關嚴實了,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起身給駱森倒了杯涼茶,壓低聲音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只要不是殺人放火,棟叔能幫就幫。」
駱森神色鄭重,豎起一根手指:「棟叔,我查個人,十分鐘就行。」
聞言,棟叔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端著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
「你可別害我啊。」
棟叔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你一個九龍城寨警署的華探長,不打招呼就跑到我們尖沙咀的檔案室來,這叫跨區越權!
要是讓鬼佬知道了,我的飯碗可就砸了!
我現在就指著這點退休金過活呢!」
駱森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棟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嘆了口氣,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罷了罷了,真是欠你們老駱家的。
說吧,要查什麼?
我醜話說在前面,那種蓋著紅戳的機密檔案我可碰不了,碰了是要坐牢的。」
駱森湊近了些,聲音幾不可聞:「棟叔,想請您幫忙查一份——軍方移交的記錄。」
「軍方?!」
這兩個字就像是燙嘴的火炭,棟叔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杯子裡的水灑了一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門外,聲音帶著一絲哀求:「阿森,你搞什麼鬼?
差館的案子還不夠你煩,去碰軍方的東西?那幫當兵的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主兒!」
駱森解釋道:「只是個城寨的苦力工人,一個月前在金鐘船塢被抓了。
按照規矩,凡是涉及刑事的,哪怕是軍方抓人,卷宗按理也會轉一份到這邊的刑事科備案。」
棟叔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金鐘船塢——軍方抓人——上個月——」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牆邊那一排排如同棺材般高大的鐵皮櫃。
嘴裡一邊碎碎念著,一邊用那根布滿老繭的手指划過一排排標籤。
「軍事移交的案子本來就少,大多都是些打架鬥毆的小事——還是上個月的——」
他的手指在一個標著軍事移交(Military Transfer)的柜子前停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駱森,眼神里滿是猶豫和掙扎:「阿森,軍方的案子水深得很。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張紙,但紙下面蓋著的是什麼爛瘡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你確定要看?」
「我確定。」駱森的眼神堅定如鐵。
棟叔看著他那股執拗勁,最終長嘆一口氣,像是認了命。
他從腰間解下一串鑰匙,挑出一把生鏽的打開了櫃門。
他在裡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紙文件袋。
然而,當他看清文件袋封面上,那個用鮮紅色印章額外標註的MI—Handled(軍情處處理)字樣時,臉色瞬間煞白如紙。
棟叔拿著文件袋的手開始劇烈發顫。
仿佛手裡拿的不是紙,而是一枚隨時會炸的炸彈。
「壞了——是軍情處直接辦的案子!」
棟叔的聲音發抖,像遞燙手山芋般把文件袋塞進駱森手裡,急聲道:「快看!看完快走!今天羅伯茨警司當值,那傢伙是出了名的難纏,還是個極為排華的主兒!
被他盯上,你我都得脫層皮!」
駱森接過文件袋,走到角落的閱覽桌前,迅速解開纏繞的白線。
裡面只有一張紙。
單薄得可憐。
姓名:李福貴。
住址:九龍城寨西區外九巷。
事由:涉嫌三合會活動,破壞軍用設施,竊取情報。
處理結果:證據確鑿,移交荔枝角監獄。
下面是一個英軍軍官潦草得如同鬼畫符般的簽名,和一個屬於尖沙咀警署表示已閱的紫色簽收印章。
什麼證據?
如何確鑿?
證人是誰?
審訊記錄呢?
一概沒有。
這根本不是檔案。
這是一張判決書,一張不需要經過審判的命令。
駱森的手指撫過證據確鑿那幾個字。
這四個字就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扇在所謂的法治臉上。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先前在大廳刁難駱森的那個小鬍子華警,探頭探腦地朝裡面張望。
他的目光如同嗅到腥味的蒼蠅,正好落在駱森手裡的那份牛皮紙文件袋上,尤其是那個刺眼的紅色印章。
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警覺,隨即那絲警覺變成了幸災樂禍的興奮。
他悄無聲息地縮回頭,轉身快步離去。
那腳步聲急促得像是要去領賞。
棟叔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看到這一幕頓時臉色大變。
手中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壞了!阿森快走!」他失聲叫道。
話音未落,一個高大魁梧的身影便擋住了門口的光線,將整個檔案室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
「誰讓你進來的?」
一個夾帶著半生熟粵語、充滿傲慢的英倫口音響起。
來人正是尖沙咀警署的英籍警司,羅伯茨。
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
身穿筆挺的警服,肩章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那雙湛藍色的眼晴掃過駱森,又看了看嚇得縮在牆角的棟叔,就像是在看兩隻闖入他領地的老鼠。
而後,他的目光定格在駱森手裡的那份文件上。
駱森緩緩站起身,將那份通知單放回文件袋,合上。
他的動作很慢,卻沒有一絲慌亂。
羅伯茨傲慢地走進來,皮靴踩在碎瓷片上:「我聽說有九龍城寨警署的華探長在我的地盤上,像個小偷一樣翻閱不該看的東西?
駱森不願與羅伯茨糾纏。
況且他未經流程跨區過來查資料確實理虧。
駱森試圖解釋:「長官,我只是——」
「閉嘴。」
羅伯茨直接打斷了他,連聽解釋的興趣都沒有。
他將手裡的咖啡杯重重放在閱覽桌上,咖啡濺出了幾滴,灑在那份牛皮紙文件袋上。
污濁的褐色液體迅速暈染開來,蓋住了那個鮮紅的印章。
「我不管你是誰,也不管你在那個充滿老鼠和臭蟲的九龍區有多威風。
這裡是尖沙咀,是大英帝國皇家警察的地盤!
你沒有資格站在這裡,更沒有資格碰這些東西。」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像是捏起一片垃圾一樣,抄起那份被加啡染濕的文件袋。
掏出其中的紙張隨意瞅了一眼。
隨後,羅伯茨的臉上浮現出輕蔑的冷笑,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東西。
「你在查這個?一個企圖破壞軍用設施的亂黨,被我們皇家海軍及時制止!
案件已經處理完畢,非常完美。
這是為了維護香江的穩定與繁榮!!」
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駱森,那雙藍眼睛裡充滿了戲謔。
「你一個小小華探長,是想質疑皇家海軍的判斷嗎?還是說,你也同情這些亂黨?」
這句話誅心至極。
檔案室里的氣氛瞬間壓抑到了極點。
棟叔已經縮到了最裡面的角落,假裝在整理一個根本沒亂的柜子。
他的頭埋得低低的。
身體微微發抖,生怕被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
駱森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
他迎著羅伯茨帶著戲謔的目光,感受著這種跨越轄區、跨越種族的權力碾壓。
在九龍城寨,他是人人敬畏的森哥。
他的一句話就是規矩。
可在這裡,在這個洋人主導的體系里,他什麼都不是。
甚至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能說。
說了就是錯,就是僭越。
這就是這幫鬼佬的嘴臉,永遠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跟他們講道理?那是對牛彈琴。
在這片土地上,規矩是他們定的,道理也是他們講的。
你想翻案?除非你有本事把桌子掀了。
駱森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怒火強行壓下,沙啞著聲音回應道:「不敢。」
「很好。」
羅伯茨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仿佛欣賞了一出精彩的戲劇,或者是馴服了一頭不聽話的野獸。
他揮了揮手,像在驅趕討厭的蒼蠅。
「拿著你的東西滾出我的警署。以後不要再讓我在這裡看到你。
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做妨礙公務。」
說完,他端起那杯咖啡悠閒地抿了一口,轉身離去。
甚至懶得再看駱森一眼。
駱森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沾了咖啡漬的文件上,眼神晦暗不明。
「阿森——」
棟叔顫抖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帶著哭腔。
「你快走吧,算我求你了——不要和那些鬼佬鬥氣——我們鬥不過他們的——」
駱森嗯了一聲,隨意安撫了棟叔一句。
「抱歉了棟叔,給你添麻煩了。這份人情,以後還你。」
話畢,他不再搭理棟叔。
拿起那份沾了咖啡漬的文件,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檔案室。
經過大廳時,那幾個華警又聚在了一起。
其中就有剛才那個告密的小鬍子。
他看到駱森出來,故意提高了聲音,用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有些人啊,真以為在九龍區那種爛泥坑裡撲騰出點名堂,就是個人物了。
跑到尖沙咀來撒野,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另一個警察立刻附和道:「還不是被羅伯茨長官訓得跟孫子一樣!
我跟你說,這年頭爛命仔就該待在爛命坑裡,別總想著出頭!!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駱森置若罔聞。
他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徑直走出了尖沙咀警署的大門。
午後的陽光不知何時已經散去。
天色陰沉,烏雲壓頂,似乎又要下雨。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悶熱。
他站在警署門口高高的台階上,看著街上為生計奔波的華人同胞。
一個英國水兵醉醺醺摟著滿臉脂粉的中國女人走過,嘴裡罵著髒話,手不規矩地亂摸一個瘦小的報童光著腳丫,在人群中穿梭,聲嘶力竭叫賣著報紙。
為了幾分錢的利潤喊破了喉嚨。
這就是1911年的香江。
繁華是洋人的,苦難是華人的。
他當差多年,在城寨里用自己的方式建立起一套規矩,本以為守著那條底線就能護住一方安寧。
現在才發現,他遵從的所謂律法,不過是殖民者用來維護自身利益的工具,是套在華人脖子上的枷鎖。
當這把鎖勒緊的時候,你也只能像狗一樣喘息。
他忽然明白了,陳九源為何要用那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手段。
因為在這吃人的世道里,跟他們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贏就得比他們更狠很,更黑,更不講規矩。
駱森走下尖沙咀警署門前石階。
他腳步未停,徑直穿過馬路。
拐進了一條背陰小巷。
巷子盡頭是一家茶檔。
幾張簡單的木桌長凳,一口煮著茶葉蛋的大鍋冒著熱氣。
他找了個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夥計提著長嘴銅壺過來,給他面前的粗瓷碗裡衝上茶水,茶葉沫子在水面打著旋。
「一碗麵。」駱森開口。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裡用小刀刻著橫七豎八的劃痕,不知出自何人之手,像是某種無聲的控訴。
他回想剛剛報告上簡單的記錄。
證據確鑿四個字,讓他心口發悶。
像是堵了一塊大石頭。
一碗清湯寡水的面被放在桌上。
駱森拿起筷子,沉默吃著。
麵條有些坨了,但他似乎並沒有感覺到。
此刻,他腦中思緒縈繞,羅伯茨那張傲慢的臉讓他作嘔。
越是含糊不清的檔案記錄,越是想要掩蓋的真相。
鬼佬不讓查,他就越要查到底!
既然白道走不通,那就走黑道。
既然探長查不了,那就讓爛命仔去查!
強忍著心裡不適吃完面。
駱森將幾枚銅板壓在碗下,轉身走出了茶檔。
他沒有坐輪渡回九龍城寨警署。
轉而在路邊叫了一輛黃包車,讓苦力拉著他去了油麻地的廟街。
廟街是出了名的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駱森穿過擁擠的人群,在一個販賣舊衣物的攤位前停下。
攤主是個中年胖子,正躺在竹椅上搖著蒲扇,滿臉油光。
看到駱森過來,只是懶懶掀了下眼皮。
「老闆,來一身扛活的衣服。」
胖子老闆坐起身,打量了駱森一番。
駱森的身形挺拔,身上那股子精氣神怎麼看也不像做苦力的模樣。
「客人,您這身板,可不像扛活的。倒是像——坐寫字樓的。」
老闆咧嘴一笑,表情更顯油膩。
透著一股生意人的精明。
駱森也不接話,就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五塊紙幣放在攤位上。
看到錢,胖子臉上的笑容變得熱切起來。
在這年頭,錢就是爺,管你是誰。
他也不管駱森什麼態度,麻利從一堆舊衣服里,翻出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粗布短衫和一條褲腿磨破了的褲子,甚至還貼心地配了一頂滿是汗漬的破斗笠。
「您瞧好,這身最合適不過,結實耐磨。穿上這個,沒人能認出您是誰。」
駱森拿起衣服,聞到上面一股陳年的汗酸味,但他並沒有皺眉。
他點了點頭,將衣服捲起夾在腋下。
轉身離去。
他在附近找了一間廉價旅店,換上那身粗布短衫。
衣服很粗糙,磨得皮膚生疼。
他用冷水洗了把臉,將整齊的頭髮揉亂。
又從牆角颳了些許灰塵,隨意在臉上和脖頸抹了幾下,遮住了原本乾淨的膚色。
做完這一切,他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神沉鬱、滿身塵土的苦力。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個意氣風發的駱探長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為了生計奔波的爛命仔。
再之後,駱森坐上返回九龍的最後一班渡輪。
他靠在船舷,看著遠處維多利亞港兩岸的建築,心頭的思緒更加複雜。
金鐘船塢,是皇家海軍的地盤。
那裡戒備森嚴。
外人難以靠近。
但搬運、清掃,那些鬼佬不屑於做的髒活累活,永遠需要最廉價的本地勞工。
那些在碼頭揮汗如雨的苦力,是打探消息的好缺口。
只要混進那個群體,就沒有打聽不到的消息。
下了輪渡,天色已黑。
他趁著夜色找到了大頭輝,將提前寫好請假信交給他。
大頭輝見到駱森這副尊容也是嚇了一跳,差點沒認出來。
駱森也沒有隱瞞,把自己的打算簡單和大頭輝說了一遍。
「輝仔,幫我把請假信交給懷特警司,就說我家裡出了急事,要告假一個禮拜。
署里的大小事務,你多盯著點,別讓人鑽了空子。」
交代完畢,他便匆匆離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次日,前往灣仔的渡輪靠岸。
駱森混在下船的人群中,壓低了頭上的斗笠。
他來到灣仔碼頭附近一個專做苦力生意的茶檔。
上百個面黃肌瘦的男人像沙丁魚般擠在一起,等待著金鐘船塢的臨時工名額。
當工頭提著一捆竹籌出現時,人群瞬間騷動起來。
像是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餓狼。
「要五十個!只要壯的!那種快死的別來湊熱鬧!」工頭大聲吼著。
駱森試圖擠進去。
但他顯然低估了這場爭搶的野蠻程度。
他習慣了用氣勢和身份壓人。
但在這裡,這兩個東西一文不值。
一個比他矮了半頭的男人,用肩膀狠狠頂在他的肋下,那力道大得驚人。
口中咒罵著:死撲街,滾開!
男人從他身邊硬生生擠過,搶走了一根竹籌。
第一次嘗試,以失敗告終。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搶到竹籌的人,臉上露出麻木的慶幸,被工頭像牲口一樣帶走留在原地的,只有和他一樣的失敗者。
眼神里充滿了無奈和對明天的恐懼。
夜裡,他和其他沒搶到活的人一樣,在碼頭附近找了個避風的屋檐,用幾張報紙裹著身體將就了一晚。
海風刺骨,地面冰涼。
他聽著周圍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夢囈聲,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什麼叫爛命一條。
第二天清晨,當工頭再次出現時,駱森拋棄了所有的矜持。
他不再猶豫。
眼神變得和周圍人一樣充滿對生存的渴望。
甚至比他們更狠。
他將身體的重心壓低,用肩膀硬生生撞開擋在身前的人。
在咒罵聲中,從工頭手裡搶過了一根刻著柒字的竹籌。
拿到竹籌的那一刻,他只感到一陣悲哀。
為了這一根竹籤,人可以變成野獸。
回頭時,兩個被他撞開的男人用怨毒眼神瞪著他。
但看到他高出半頭的身材和沉默中透出的狠勁,終究沒敢出聲。
他拿到的活,是搬運水泥。
最苦最累的活。
八個小時,他沒說過一句話。
只是機械地重複著彎腰、扛起、行走的動作。
粗糙的麻袋磨破了肩膀上的皮膚,汗水滲進去,火辣辣地疼。
粉塵吸入肺里,讓人喉嚨發癢。
收工時,他的整個後背都麻木了,只有肩膀上傳來灼痛。
他開始習慣茶檔里那碗看不見米粒的白粥,習慣了工頭粗俗的叫罵,也學會了像其他人一樣,用最快的速度把飯菜扒進嘴裡,生怕慢一步就被搶光了...
兩天下來,他身上的警探氣息被疲憊和塵土沖刷乾淨。
他沉默寡言,幹活有力。
不惹事也不怕事。
很快便融入了這個群體。
期間,他不動聲色觀察,很快確認了一件事一工人們對李福貴事件諱莫如深。
他曾試過在吃飯時,狀似無意提起:「前陣子是不是有個叫阿貴的兄弟出事了?」
話音剛落,同桌的幾個工人瞬間安靜下來,扒飯的動作都停了。
一個年長的工人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眼神複雜。
那是警告,也是恐懼。
然後端起飯碗默默走開,連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這種集體性的沉默,比直接警告都更具分量。
說明這背後有著讓他們極度恐懼的東西。
這天下午,轉機出現了。
駱森鎖定的目標,是一個叫阿祥的年輕工人。
他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
身形瘦弱,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
在這群老油條里,顯得格格不入。
他幹活時總是被人呼來喝去,吃飯時也只是縮在角落,不敢與人爭搶。
駱森觀察兩天了,他發現阿祥每次吃飯前,都會偷偷在地上灑幾滴茶水,嘴裡念念有詞,像是在祭奠誰。
這天收工後,眾人排隊領工錢。
一個滿臉橫肉的工頭,故意找茬。
他說阿祥幹活時打碎了磚,要扣他一半的工錢。
「工頭,我——我沒有——那是別人撞倒的——」
阿祥漲紅了臉,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急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丁頂嘴?!」
工頭眼睛一瞪,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一巴掌扇在阿祥臉上。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嘈雜的碼頭格外響亮。
「老子說你打了就打了!想不認帳?!再廢話一分錢都不給你!」
有人停下了動作,但只是漠然看著。
沒出聲。
欺負新人,是這裡不變的規矩。
誰也不想為了個毛頭小子得罪工頭。
阿祥捂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哭出聲。
只能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這時,駱森默不作聲地從隊伍里走了出來。
他站到工頭面前,將自己那份剛領到的工錢連同幾枚銅板,拍在了桌上。
「他那份,我補了。」
工頭愣住了。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半個頭的男人,滿臉塵土遮不住那雙銳利的眼睛。
對方身上那股子沉默的氣勢,讓他心裡莫名一突。
這人不好惹。
他本想再罵幾句找回場子,但迎上駱森那冰冷的目光,那些髒話卻卡在了喉嚨里。
他悻悻地抓起桌上的錢,罵罵咧咧地走了:「算你小子走運!下次再讓我逮到,腿給你打斷!」
駱森沒有看阿祥,撿起屬於自己的那份飯,自顧自走到角落蹲下。
沒過多久,阿祥端著自己的飯碗,猶豫著走了過來,在他身邊蹲下。
「阿——阿叔。謝謝你。」
駱森沒抬頭。
只是從自己的碗裡,夾了一塊風乾鹹魚,放到阿祥那只有白飯的碗裡。
「食啦,後生仔出門在外,要食飽才有力氣。哭解決不了問題。」
他語氣平淡,沒有多餘情緒。
像是一個冷漠的長輩。
阿祥看著碗裡的鹹魚,眼眶一熱。
終於忍不住,一顆豆大的淚珠砸進了飯里。
他低下頭,用筷子飛快扒著飯,含糊不清地說道:「嗯——我吃——我吃——」
那一晚,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但從那天起,阿祥吃飯時總會主動坐在駱森身邊。
他會把駱森給他的鹹魚分成兩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默默放回駱森碗裡。
這是一種無聲的報答。
又過了一天,收工後兩人又一同蹲在碼頭角落吃飯。
海風吹來,帶著涼意。
阿祥猶豫了很久,才壓低聲音問道:「阿叔——你——你是不是在打聽阿貴哥的事?」
駱森吃飯的動作一頓,抬起頭看著他。
眼神里沒有驚訝,只有等待。
阿祥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連忙擺手:「我——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我怕死!」
「你和他,是同鄉?」
駱森問了一句,直擊要害。
阿祥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駱森將碗裡最後一口飯扒完,站起身。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就要走。
「阿叔!」
阿祥忽然叫住了他。
他看著駱森的背影,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咬牙道:「阿貴哥出事前幾天,是有人來找過他,神神秘秘的,好像——好像給了他一筆錢。
「我看見了,那人給了阿貴哥一個信封,厚厚一沓。
阿貴哥當時看著很怕那個人,但又不敢不做。我只聽到那人說什麼三合會,辦好了就有你的好處——」
阿祥說完,臉色蒼白低下頭,不敢再看駱森。
他停頓了很久,聲音抖得更厲害了。
「出事那天,我看見了——
我看見王工頭,就是今天打我的那個,他偷偷溜進鬼佬的辦公室,跟一個海軍憲兵說了什麼。
沒過多久,那些憲兵就衝出來,把阿貴哥按在地上抓走了——」
「王工頭回來的時候,我看到那個海軍憲兵塞了一卷錢給他——
阿叔,你別再問了,會死人的!在這裡,我們這些人的命不值錢。」
駱森沉默片刻。
隨即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塞進阿祥的手裡。
「多謝。以後不要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說完,他頭也不回離開了碼頭。
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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