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97.黃昏之館-降紅
老人略微顫抖的聲音中,窗外的煙火越來越濃。
夏目結弦微微抬眸,少年凜去的眸光中不知怎得竟在散漫的煙霧中染上了一絲假寐似的倦怠。
兩三秒後。
他倏地輕聲開口道:「你覺得我是誰呢?」
「怪盜基德?」他像是自言自語般地拋出了一個名字,緊接著少年彎眸笑了笑道:「亦或是像你準備處理掉的女僕一般的危險人物嗎?」
話音剛落的瞬間。
千間降代徹底愣在了原地。
她驀地抬頭,喉結滾動道:「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夏目結弦垂了垂眼,喉嚨里倏地逸出了一絲淡笑,他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溫聲反問道:「那麼,又是什麼使你下定決心想要殺了她的呢?」
「難道,僅僅是為了沒有人知道你的秘密嗎?」
「可我怎麼看你..」他刻意拖延了兩拍,眼眸微斂間笑意便已被晦澀不明的微光所代替道:「根本就沒有打算活呢?」
沉默。
空氣一時變得很是沉默。
昏暗的屋內,千間降代恍惚間抬首望向了天花板。
火光不斷地從窗外的縫隙中照射了進來,映染留下的是天花板上析折出來的微紅。
她乾癟的嘴唇嚅動了許久,才擠出了聲音道:「報酬,我給得足夠她後半生衣食無憂。她是個好孩子,細心,不多話。可正是這樣一個人,在打掃閣樓塵埃時,用最平常不過的語氣,說過一句最不平常的話。」
千間降代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道:「她說:這宅子真奇怪,居然從四十年前那件事之後,一動都沒動過。」
話音落下的瞬間,屋內更靜了。
「我不止一次地想」千間降代下意識眯起了眼,眼角的皺紋深深堆疊著:「知道這件事的能是誰?」
「我不止一刻的想到」她下意識眯了眯眼,聲音沙啞道:「到底什麼人才能知道這件
事?」
「是那位大富豪留下的人?」
「還是...」她猛地攥緊了手,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道:「當年兇手留下來的眼線。」
隨著遁入尾聲的空寂,沉默再度拂照了屋內。
長達一分鐘的寂靜中。
窗外的雲被火光照了個通紅。
千間降代望著那片紅,忽然從喉嚨深處擠出幾聲短促的、乾澀的嗤笑道:「當然,最開始我之所以選她的理由。」
「自然,我最初選她...也未嘗沒有別的打算。如果事情真的走到無法挽回的那一步...她和大上祝善那貪得無厭的傢伙,或許可以...一起消失。」
就在她尾音即將消散的剎那。
「她的名字。」
夏目結弦的聲音平淡地響起。
「石原亞紀。」她答。
「這樣啊。」
少年淡淡應了一聲,聽不清情緒。
他緩緩收回了投向筆記本電腦屏幕的視線,轉而用餘光瞥著那片在窗紙上逸散舞動的橘紅,唇齒開合間,緩慢地吐出幾個音節道:「い(i)し(shi)は(ha)ら(ra)あ(
a)き(ki)」
「羅馬字拼寫。」
「從中可以提取出六個字母:A,H,I,K,R,S。」
夏目結弦突然毫無預兆地站起身,他背對著窗戶,頎長的身影恰好遮住了大部分照入室內的火光。
「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淡淡開口道。
屋內驟然更加得暗了下來。
暗到千間降代不得不再次壓低了眼帘,聚焦著自己早已花白的瞳眸道:「...是什麼?」
「石原亞紀是個假名。」
夏目結弦向前踏了一步,皮鞋落在老舊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咯聲:「在日本的平假名規則中,は(ha)由輔音(H)和元音(A)組成。」
「し(SHI)由輔音(S)和元音I組成。」
「ら(RA)由輔音R和元音A組成。」
「き(KI)由輔音K+元音1組成。」
少年說及至此,他又向前踏了一步道:「石原女僕的習慣是思考是豎起大拇指。」
「五指除去拇指,餘下四指。」
「那麼,若將這名字中蘊含的四個關鍵音素:輔音R,元音A,輔音K,元音I一—
提取出來,依照某種順序重排.....
」
夏目結弦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
「R
I」。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頓地,與此同時,他踏出了第三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火光也離少年的背影越來越遠。
夏目結弦抬眸的剎那!
千間降代倏然輕輕垂下了眼帘,避開了那道目光。
少年毫不意外地移開視線,他微微抬起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
悄然間,一截加了消音器的槍管,便抵近了千間降代布滿皺紋的眉心。
少年漠然的聲音,在幾乎貼面的距離里響起:「RAKI。一種土耳其的茴香酒,濃烈,嗆人,帶著茴香的奇異香氣。」
「也是一個代號。」
「一個屬於某個龐大組織的,行動人員的代號。」
他頓了頓,讓最後的話語緩緩墜下。
「你窮盡半生,追尋令尊的真正的死因。」
「現在你知道了。當那個組織決定抹去什麼,他們摩下有無數個像「RAKI」這樣的影子。他們無孔不入,他們至死方休。」
槍口的寒意,順著眉骨,滲入骨髓。
千間降代重重地,長吸了一口氣。
老人的胸膛緩而慢地起伏著,直到少年的身影徹底沒住落在她眉梢的光時。
半晌後,千間降代才緩緩掀開那布滿褶皺的眼皮,渾濁的眼珠在昏暗中適應了片刻,焦點才落在近在咫尺的槍管,以及持槍的少年身上。
她沒有驚恐,反而從乾涸的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呢喃道:「原來是這樣啊。」
「該怎麼說呢,」她繼續自語道:「還真是令人意外,卻又完全不意外的回答呢。」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夏目結弦,望向了更遼遠也更沉重的某處。
「畢竟,日本這個國家,一年一年地,一代一代地,翻來覆去,好像總也逃不開一些相似的影子...」
她說著說著,忽然收攏了目光。
微微眯起的眼中,千間降代輕聲笑了,笑聲短促而沙啞道:「年輕人,過去,你也很辛苦吧?」
夏目結弦兀地抬了抬眸,他微微偏過頭,陰影無聲地映蓋著他的眉眼。
恍惚間對視的瞳眸中,在少年深不見底的瞳仁里,千間降代看見了自己清晰無比的倒影一個垂垂老矣,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身影。
少年隨即眼眸微斂,平靜地開口道:「鏡子裡顯示出來的永遠只是真實的影像,而不是真實的一切。」
「世界上有些事情,還是讓它永遠成為謎比較好。」
「好奇心,不要太旺盛啊」他緩緩地開口,輕輕地喚出了對她的稱謂道:「老太太偵
探。」
千間降代忽地輕嗤了一聲,她長吁了一口氣後,老人緩緩搖頭地感慨道:「唉,老咯,老咯。」
「年紀大了就是這樣。」
她像是自言自語,也許就是在自語。
緊接著,她抬起眸,目光不再游移,嘴角慢慢彎起一個輕盈的弧度笑著開口道:「開槍吧」
對此,夏目結弦沒有回答。
他只是無聲地動了動嘴唇,隨後緩緩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扣動了扳機。
「噗嗤」的氣流聲中。
一片降紅突然蓋住了少年的視野。
黑暗中,從槍口中進發的玫瑰花瓣驟然席捲了眼前的一切。
花自飄零,風自游。
氣浪唰地撲在了千間降代的額間。
預想中的痛苦沒有出現。
千間降代微怔了一瞬,她下意識地,有些僵硬地伸手接住了一片掉落的花瓣,抬眸間,迎上的,是少年那雙獨一無二的冰藍色瞳眸。
溫和的,清冽的,卻又看不透的...瞳眸。
夏目結弦微微側目,望著手中黑色的槍管,久久沒有開口說話。
沒記錯的話,志保,那天對江戶川也是用的這把槍吧。
某種角度來說。
總覺得時間似乎過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