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殘陽照血(終)
上官傲那平靜卻又狠辣的聲音,如同一道最終的判決,在死寂的廣場上空迴蕩。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間從震驚,變為了憐憫。
他們看著那道依舊挺立的白衣身影,仿佛在看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落日山莊餘孽?
這個罪名,任你是「奪命書生」、還是「奪命先生」,都足以死上一萬次!
崔判官那雙被黑紗遮擋的眸子,順著眾人目光的方向,緩緩轉向了沈風。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懷疑。
因為不需要。
他只是輕輕地、抬起了右手,朝著沈風的方向,虛虛一抓。
嗡—!!!!
一股無可抗拒的、仿佛能扭曲空間本身的恐怖力量,瞬間降臨!
沈風只覺得周身空氣猛然一緊,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扼住!
他體內的生死之力、他那足以鎮壓武魁的法相、他神魂深處足以毀天滅地的多種意境————在這一刻,竟仿佛被徹底凍結,連一絲一毫都無法調動!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緩緩升起,最終懸停在了半空之中,如同一隻被蛛網捕獲的飛蛾,動彈不得,連開口說話都成了一種奢望!
這就是武侯巔峰的力量?!
沈風的心,徹底沉入了谷底。
他沒有想到,頃刻之間,自己竟然連說話的機會都被剝奪!
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降臨。
「大人且慢!」
一道聲音驟然響起,豐白雨此時竟然挺身而出。
「判官大人,請恕晚輩斗膽,此事另有蹊蹺!」
豐白雨言辭懇切,對著崔判官鄭重一揖,朗聲道:「晚輩天劍門豐白雨!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奪命先生絕非落日山莊同黨!」
「先生心懷天下寒士,其志可昭日月!此等胸襟,豈會與林震天那等草菅人命的魔頭同流合污?!」
「他雖為林四小姐門客,卻也是數日前才在江陵城定下的名分,在下於江陵城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落日山莊的罪孽,皆是陳年舊案,與他絕無半分干係!」
崔判官那雙被黑紗遮擋的眼睛,緩緩轉向了豐白雨,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天劍門?」他冷哼一聲,那聲音仿佛來自九幽之下,讓在場所有人都為之心神一顫,「什麼時候,我無常司辦案,也輪得到你們這些江湖門派的阿貓阿狗,來指手畫腳了?」
「今日,凡與落日山莊有牽連之人————」
崔判官的目光陡然變得凌厲,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屍山血海般的殺氣!
「一律罪無可赦!!!」
他緩緩抬起頭,似乎在仔細打量豐白雨。
「看來,出了太蒼山,本座倒是要親自往天劍門走一趟。審審卓不群,看天劍門是否也與落日山莊————瀣一氣!」
此言一出,豐白雨登時臉色煞白,額角冷汗直流!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句仗義執言,竟會給整個天劍門,招來如此滅頂之災!
「判官大人息怒!判官大人息怒啊!」
人群之中,早已被嚇得魂飛魄散的楚無鋒,此刻再也顧不上什麼長老的顏面,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這幾日他自覺顏面無光,本已低調許多,可如今卻不得不出來,給自家小輩收拾爛攤子。
他一把拉住面色慘白的豐白雨,對著崔判官連連作揖賠笑,惶恐道:「小輩年幼無知,胡言亂語,衝撞了大人,還望大人海涵!我天劍門對朝廷、對無常司,向來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崔判官冷哼一聲,沒有再理會他,但那股足以讓天地都為之凍結的凶威,卻已然讓在場所有蠢蠢欲動的人,都徹底閉上了嘴。
歐陽庭、凌清兒、法悟、燕南歸————這些在鏡湖之畔曾與沈風意氣相投的年輕人,此刻盡皆臉色蒼白,默默地低下了頭。
他們心中充滿了愧疚與無力。他們可以不懼上官家,但他們絕不敢,拿自己身後的整個家族、整個宗門,去挑戰無常司那建立在一片汪洋血海之上的無上權威!
眼見再無人敢出頭,崔判官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了半空中那個早已被他徹底禁錮的白衣身影上。
「賢侄,」崔判官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你方才所指,可是此人?」
上官傲看也未看半空中的沈風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死物。他只是對著崔判官,恭敬地、微微一躬身。
「正是此獠。」
「好。」
崔判官點了點頭,便要親自出手,將這個「餘孽」徹底抹殺當場,也算是順手賣了上官梟一個人情。
眼看著,一代天驕「奪命書生」,即將如流星般,在這摘星樓前,徹底隕落。
所有人的心中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任你才情大過天,修為同輩未逢敵手,可對上無常司崔判官這種大物,結局便已經註定,不會有任何意外發生。
儘管奪命書生創造出了許多奇蹟,許多以弱勝強的戰績,可這一刻,沒有人會相信還會有奇蹟發生。
甚至就連沈風自己都已經覺察出來,他在崔題手中翻不出一絲一毫的反抗之力!
然而,就在崔判官那足以湮滅一切的指尖,即將點出的剎那一「崔大人,手下留人!!!」
一聲充滿了焦急與惶恐的暴喝,如同一道驚雷,自人群的後方轟然炸響!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沖天而起,竟不顧一切地擋在了沈風的身前!
來人身形魁梧,滿臉焦急。
沈風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心中頓時一驚,而後一股難以言喻的狂喜,瞬間衝散了所有的絕望!
是段坤?
這人,竟然是段坤!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地面,只見隨著段坤一同衝出的,還有兩道熟悉的身影。
沈風竟然都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也混進了落日山莊之中。
這一刻,他只覺得心中最緊繃的那根弦,終於鬆了下來,一股暖意,悄然流遍四肢百骸。
仿佛一個在外漂泊了太久的遊俠兒,終於見到了家裡人。
許寒音站在那裡,靜靜地、將自光落在了半空中那道被禁的白衣身影之上。
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得不起一絲波瀾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然而,那隻一直緊緊握著劍柄、指節早已泛白的手,卻在段坤沖天而起的那一刻,不易察覺地鬆開了半分。
而一旁的馬千刀,卻是眉頭緊鎖,看著那道白衣身影,眼中滿是困惑與不解。
自家大人此行,明明是奉命前來捉拿「奪命書生」的,為何————為何此刻竟敢冒著觸怒判官大人的天威,公然出手阻攔?
半空中,段坤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已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本閃爍著璀璨金光的無常薄和一枚刻著「巡查」二字的腰牌,高高舉起,生怕崔判官根本不予理會,直接將他們一同抹殺!
「江州無常司南院巡查使段坤!」
「有緊急要務,上稟判官大人!」
這一幕,讓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而被三番兩次打斷的崔判官,那雙淡漠的眼睛裡,也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不悅!
「巡查使段坤?」他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你最好,真的有足夠的理由,在此刻打斷本官。」
聽出了崔判官言語之中那毫不掩飾的殺意,段坤只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但他還是咬著牙,沒有在那股毀天滅地的威壓下顫抖分毫,思索片刻,直接以神識傳音入密,聲音急切如火燒:「幾位大人!此人並非什麼落日山莊餘孽!他實乃我無常司的勾魂使,此次前來,就是奉命執行絕密任務,探查落日山莊的隱秘!」
此言一出,崔判官那被黑紗遮擋的面容雖看不出變化,但他身旁那兩尊如同神只般的日游神將,臉上卻第一次,露出了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雖只是一瞬便恢復如常,卻被一旁始終在暗中觀察局勢的上官傲,敏銳地捕捉到了。
上官傲的心猛地「咯噔」一下,一種事情超出掌控的感覺,瞬間湧上心頭。
他討厭這種感覺,從小到大都無比討厭。
半空之中,崔判官與兩名神將對視一眼,隨即三道磅礴如海的神識,瞬間將被禁錮的沈風從裡到外掃了個通透!
沈風只覺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了三輪太陽之下,所有的秘密都無所遁形!
而那三位無上存在,越是探查,心中的驚駭便越是無以復加!
他們不僅清晰地感知到了沈風懷中那兩本無常薄的存在,更被他體內那股遠超同齡人的、已臻至武將巔峰的雄渾修為,震得心神劇震!
武將巔峰!
如此年紀,竟已是武將巔峰?!
方才他們只當這是個有些本事的江湖草莽,根本不以為然,懶得查看。
現在看來,這哪裡是草莽,這分明是勾魂使中的精銳啊!
崔判官對此次行動的內情知道得更多,他心中猛然一動,立刻傳音段坤,聲音中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急切:「你說的可是真的?此人難道就是上報此事的那個————沈風?!」
聽到崔判官竟直呼其名,段坤心中大定,終於長長舒了口氣,連忙傳音道:「回稟判官大人,他就是沈風!」
崔判官聞言,只覺腦中「嗡」的一聲,險些倒吸一口涼氣!
他完全沒想到,眼前這名落日山莊的「餘孽」,竟然是上報林震天罪行的那名無常衛沈風!
這令他頓感尷尬之餘,卻又產生一種極度的後怕!
自己竟險些錯殺了上報此案的第一功臣?
而且觀這沈風的天資、修為與查案的本事,何止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功臣?
這分明就是未來足以撐起無常司半邊天的國之棟樑啊!
崔顥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飛快地與兩名神將以傳音交流一番。
兩名神將聽完,也是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們甚至不敢想像,若是今日真的錯殺了此人,又被大司命知曉————
後果將會是多麼可怕!
然而,在下方眾人眼中,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只見那段坤衝出之後,半空中的幾位大人便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之時,崔判官那充滿了無盡怒火的聲音,終於如雷霆般炸響!
「本官問你話,為何不答!說!為何要阻止本官行刑!」
段坤的身軀猛地一震,臉上露出誠惶誠恐之色,高聲道:「判官大人息怒!非是屬下斗膽,實因此獠在江陵城作惡多端,竟當眾重創我南院一名勾魂使與一名巡查使!若就此讓其輕易死去,我江州無常司的威嚴何在?!」
「大人將他直接誅殺於此,實在是便宜了這等亂民賊子!屬下斗膽,懇請大人將此獠交由我等,押回江州詔獄,讓其嘗遍九九八十一種酷刑,在無盡的痛苦中死去,再將其戶首送往酆都!」
「如此,方能顯我無常司天威,亦能挽回我江州分司的顏面!懇請判官大人體諒!」
這番話說得是義正言辭,合情合理。
崔判官沉吟數息,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才緩緩點頭,聲音冰冷:「如此甚好。省得本官髒了手。」
說罷,他竟真的收回了那禁錮沈風的力量,轉頭看向上官傲,臉上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笑意:「賢侄,你意下如何?」
上官傲看著崔判官,又看了看那兩名面無表情的神將,最後看了一眼「義憤填膺」的段坤,唯獨沒有再去看沈風。
他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冷。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輸,輸在哪裡。
但他知道,自己輸了。
從段坤衝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輸了。
上官傲幾乎憑自己與生俱來的直覺便能斷定,這奪命書生的身上,一定有著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就在段坤以為這位上官家的天驕又要耍什麼花樣之際,哪曾想上官傲竟突然笑了。
雖然眼中毫無一絲笑意,可面上的笑容卻無比恭謹,讓人挑不出一點毛病。
「全憑大人做主。此獠若能下無常司詔獄,受盡酷刑而死,也算是為我上官家那些無辜受害之人,出了口惡氣。」
說罷,他竟不再多言,只是對著崔判官鄭重行了一禮,而後直接轉身,走向了上官家眾人聚集之處。
那些旁系子弟見了他,竟一個個噤若寒蟬,比之前在上官錯面前還要緊張無數倍!
上官傲似乎低聲交代了兩句,所有上官家的人便再無二話,都隨著他,緩緩向著落日山莊之外行去。
竟是對之後的事情再無半分興趣,直接便要離開太蒼山!
上官燕見狀,也趕忙與歐陽庭道了個別,快步追了上去。
崔判官望著上官傲那決絕的背影,心中暗自搖頭。他知道,這位上官家的麒麟兒,已經看穿了這場戲。
而沈風,也同樣望著上官傲的背影,心中的忌憚,更多了幾分。
如此心性,如此城府,簡直比上官倩口中所言,還要可怕。
上官傲尚且如此,那從未露面的上官九呢?
這還只是上官家的年輕一輩————若要覆滅江州上官,那真正的家主上官梟,又是何等恐怖的對手?!
隨著上官傲的決然離去,這場意料之外的對峙,終於落下了帷幕。
段坤衝著崔判官與兩名神將再次行了大禮,隨即臉色一沉,對著早已恢復自由、卻依舊懸停在半空中的沈風厲聲喝道:「逆賊!還不束手就擒!」
沈風「冷哼」一聲,竟真的緩緩落下。
段坤二話不說,從懷中掏出兩副由萬年玄鐵打造、其上布滿了粗大利刺的特製手鐐腳鐐。
做完這一切,他才仿佛鬆了口氣,對著身後早已看呆了的許寒音和馬千刀一揮手。
「走!回江州!將奪命書生」,押入詔獄!」
三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如同押解一名真正的江洋大盜般,將沈風「押」著,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座是非之地。
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在場所有人的心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們知道,從今日起,「奪命書生」這個名字,或許將成為江湖上一個短暫而又璀璨的傳說,最終,消逝於無常司那深不見底的詔獄之中。
待段坤等人走後,崔判官那雙被黑紗遮擋的眸子裡,最後一絲耐心,也終於耗盡。
他不再看下方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江湖客,只是緩緩地抬起了頭,用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死物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座宏偉壯麗、卻又充滿了罪孽的落日山莊。
「時辰已到。」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同九幽之下的最終判決。
「趕緊送他們上路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與身後那兩尊如同神只般的日游神將,同時動了!
轟!!!!!!!!
三股截然不同、卻又同樣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在這一刻,再無半分保留,轟然爆發!
這一日,太蒼山頂,風雲色變,日月無光。
腥風血雨颳了一整天,下了一整天。
落日山莊之內,慘叫聲、哀嚎聲、咒罵聲與建築坍塌聲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末日的悲歌。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一直持續到了黃昏。
當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即將沉入西山之際,那漫天的黑雲、金光與業火,才終於緩緩散去。
崔判官與兩名神將的身影,再次出現在了那早已化作一片廢墟的摘星樓上空。
他們身下,整座落日山莊,已再無一個活口。
除了驗明正身的江湖客被最先撐了出去,其餘無論是負隅頑抗的長老護衛,還是四散奔逃的僕從雜役,甚至是那些被圈養在後山的珍奇異獸————
所有與落日山莊有關的生靈,甚至哪怕是「疑似」有關的生靈,盡數伏誅,命喪當場0
崔判官緩緩抬起手,將那本比普通無常薄更為詭異的漆黑薄冊輕輕翻開。
只見一道道無形的吸力自薄冊中傳出,下方那上萬具形態各異的屍身,竟如同被風吹起的塵埃般,化作一道道流光,盡數被吸入了那本看似不大的冊子之中,消失不見。
做完這一切,三人沒有再多看一眼,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那扇尚未完全閉合的幽冥鬼門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座落日山莊,徹底陷入了一片死寂,宛如一座真正的鬼城。
這裡不僅沒有了活人,也沒有了哪怕一具屍體。
只有那斷壁殘垣,只有那早已乾涸、凝固在白玉石階之上的、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芒,如同一抹悲憫的血色,戀戀不捨地灑在這片曾經輝煌、如今卻只剩下死亡與沉寂的廢墟之上。
將那滿地的血跡,映照得閃閃發光。
落日山莊,這座傳承了千年的昔日聖地,終於在血與火之中,迎來了它真正的落日。
殘陽,照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