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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那些都是假象

2026-08-18 10:51:24 作者: 草根之野

  周紹龍坐在椅子上,後背貼著椅背,整個人是僵的。

  他看著喬文棟把那張卡推過來,看著那雙他以為很熟悉,突然變得很陌生的眼睛。

  十年了,

  他見過喬文棟在大會上講話的樣子,

  見過他深夜加班伏案批文件的樣子,

  見過他運籌帷幄、從容淡定的樣子,

  見過他在酒桌上跟開發商稱兄道弟的樣子……

  每一個樣子他都見過,每一個樣子他都以為是真的。

  直到今晚,他才意識到,那些都是假象。

  因為,喬文棟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沒有猶豫,沒有愧疚,甚至沒有那種「我也是不得已」的遮掩。

  就是乾淨利落的算計,像一台運算完畢的機器,吐出了一個最優解,

  而這個最優解的名字叫周紹龍。

  周紹龍想起十年前,他剛調來的時候。

  那時候,喬文棟還只是秘書長。

  他去報到那天,喬文棟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說「小周啊,好好干,跟著我有前途」。

  他當時覺得這個人真好,沒架子,體恤人,值得跟。

  後來他真的好好幹了。

  喬文棟升副市長那年,他熬了四十八個小時整理材料,眼睛熬得通紅,喬文棟拍著他肩膀說「辛苦了」。

  喬文棟升常務副市長那年,他替喬文棟處理了七件「不好拿到檯面上」的事,

  每一件都辦得滴水不漏,喬文棟笑著說「紹龍辦事我放心」。

  

  現在他知道了。

  那些茶、那些「辛苦了」、那些「我放心」、所有的體恤、所有的栽培全是投資。

  投資的目的,就是為了危急關頭的今天。

  跟存錢一樣,存了十年,到期了,取出來。

  取出來幹什麼呢?

  用來買他周紹龍坐牢。

  十年,他鞍前馬後,隨叫隨到。

  半夜兩點,一個電話,他就得從被窩裡爬起來,老婆罵了他多少次,他都沒吭聲。

  跟孫子一樣低眉順眼,跟驢一樣出工出力。

  逢年過節,喬家的事他跑前跑後,喬文棟兒子的作業他幫忙輔導過,喬文棟老婆住院他陪過夜,喬文棟老丈人過壽他張羅過。

  就換來一張卡,和徹底離開體制,外加一頂終身抹不掉的黑鍋。

  一千萬。

  數字不小,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眼裡,都是天文數字。

  但周紹龍知道,喬文棟貪了多少,那幅唐寅的畫就值多少錢?

  還有那些項目的回扣、那些批文的好處、那些開發商送來的現金。

  跟那些比,一千萬連零頭都算不上。

  更讓他心寒的是,喬文棟給這筆錢的態度。

  不是「給你」,是「給你家裡人」。

  不是補償,是施捨。

  是在說:你進去吧,你老婆孩子我養,你放心,你安心替我扛著。

  周紹龍坐在椅子上,膝蓋上的手指攥緊了又鬆開了三次。

  他想起他老婆昨晚還跟他說,年貨還沒買齊,周末一起去超市。

  他想起他兒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五,說要一台新電腦做獎勵。

  他想起他弟弟打了三次電話,問他編制的事能不能過年前定下來。

  這些,喬文棟全知道。

  他老婆的工作調動是喬文棟打的招呼,他兒子上學的事是喬文棟打的電話,他弟弟的編制也是喬文棟松的口。

  全是拴住他的繩子。

  他之前以為那是恩惠,現在明白了,那是韁繩。

  牽著他走,牽著他跳,牽著他往裡鑽。

  他嘴角扯了一下,扯出一抹笑。

  笑得比哭還難看。

  但他沒哭出來,也沒喊出來,沒有掀桌子,沒有罵街。


  十年的體制內生涯,教會他一件事,

  到了這種時候,情緒是最沒用的東西。

  你哭也好,鬧也好,翻臉也好,改變不了結果。

  反而會加速你的下場。

  喬文棟既然敢把話說得這麼直白,就說明他早就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周紹龍手裡沒有任何能反制的東西,

  喬文棟的每一件事都是他經手的,經手就意味著他脫不了干係,就算他到了裡面翻供,也翻不乾淨。

  而且他一翻供,他老婆的工作就沒了,他兒子的學就沒法上了,他弟弟的編制就徹底泡湯了。

  一千萬買他的牢獄,一千萬買他全家人的安穩。

  這買賣沒得選。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個牛皮紙信封,看了很久。

  檯燈的光,在信封表面鋪了一層暖黃,光暈柔和,看著像是什麼體面的東西。

  良久,周紹龍壓下眼底所有酸澀與不甘,聲音沙啞乾澀,透著徹骨的疲憊。

  「市長,我去自首,能判多久?」

  「主動交代,積極退贓,加上陳繼業那邊案子還在偵查階段,你屬於自首情節,不會重判。一到三年,最多三年。」

  「別的事不交代?」

  「絕對不能交代。你就咬死說你只傳了信息、收了錢,其他一概不知。到時候我在外面幫你運作,程序上可以往輕了走。」

  周紹龍坐在那裡,看著桌面上的信封,又看了一眼喬文棟。

  終於,他抬手,似有千鈞重。

  手指尖碰了一下信封的邊緣,像碰了一團火一樣縮了一下,

  然後又伸過去,整個手掌覆上去,拿起來,放進了外套內側口袋。

  他的動作很慢,像電影裡的慢動作。

  慢到喬文棟等了兩秒,才等到他做完。

  「好。」

  他說,「我去。」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有一塊東西卡在嗓子眼裡,他努力把它咽了下去。

  喬文棟臉上的那層緊繃鬆了一線。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但他像沒察覺,喝完把杯子放回了原處。

  「紹龍,你放心。我不會虧待你家裡人。」

  周紹龍從椅子上站起來,膝蓋彎了一下。

  他扶著椅背站直,低頭看著喬文棟。

  那盞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喬文棟臉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亮的半邊是儒雅斯文,暗的半邊什麼也看不清。

  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別的什麼。

  想問問這十年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過人?

  想問問他心裡有沒有哪怕一絲過意不去?

  想說你也有兒子,你兒子將來要是被人這麼對待,你什麼感受?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轉身往書房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想起了什麼。

  「市長,」他背對著喬文棟開口,「陸雲峰那封舉報信,還送不送周志勇?」

  「送。正常送。下午去自首就可以。」

  臨到進去了,還惦記著最後的一次履職。

  周紹龍的手在門把手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然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出門前他回頭看了一眼。

  喬文棟坐在書桌後面,低頭看著桌面上的筆記本,翻了一頁,像是在看什麼東西。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剛才送走的不是跟了十年的人,只是一份簽完字的文件。

  周紹龍收回目光,輕輕帶上了門。

  腳步聲在樓梯間裡響著,比平時慢,走一步頓半步,像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走到一樓的時候聲控燈滅了一盞,他摸黑推開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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