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梅盯著桌上被原封不動退回來的兩條軟中華煙。
那鮮艷的紅色包裝此刻格外刺眼。
旁邊是裝著三千塊沃爾瑪購物卡的信封。
以及那套她托人從香港代購回來,自己都沒捨得用的日本SK2神仙水套裝。
購物卡跟中華煙是給監獄林幹部的,化妝品是自己托的關係人。
東西現在一樣不少,甚至連包裝絲帶都還原樣繫著,仿佛她當初送出去時一樣。
陳梅即便再單純,也知道發生了什麼。
退禮,在某種特定的規則里,意味著拒絕,更意味著切割。
那個之前收禮收的爽快,滿口答應會「特別照顧」大哥陳建斌的監獄林幹部。
現在用這種最直接的方式劃清了界限。
那也就意味著,大哥在裡面沒有保障,可能要受罪。
「完了...」陳梅腦子裡嗡的一聲,渾身發冷。
她第一時間想告訴父母,商量一下對策。
可一想到坐在輪椅上,嘴角還歪斜著流口水的父親。
這個念頭立刻被打消了。
父親上次因為大哥出事急火攻心中風,好不容易才搶救回來。
要是讓他知道大兒子在監獄裡可能還要受欺負,另外半邊身子怕是也保不住了。
母親張愛珍以淚洗面,精神早已瀕臨崩潰,更是指望不上。
這個沉重的消息她只能自己扛著。
無助感像潮水般湧來,她頹然坐在沙發上。
這一刻,不可抑制的又想起了李硯舟。
如果...如果自己還是副縣長的妻子。
不對,聽說他已經當上了代縣長, 代字也不太遙遠。
在盤縣一縣之長面前,那個小小的監獄林幹部敢這樣對待自己嗎?
怕是上趕著巴結都來不及吧?
當初真是鬼迷心竅,好日子過的太舒坦,燒的慌。
非要去追求什麼虛無縹緲的「生活情調」,結果呢?
雞飛蛋打,一無所有。
她用力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現在不是後悔的時候,後悔沒用,得想辦法。
關係還得繼續找,大哥在裡面不能沒人照應。
思來想去,陳梅還是將希望寄托在了現在的男朋友。
在區城管辦工作的張杰張科長身上。
雖然對方只是個科級幹部,但城管部門權限不小。
三教九流認識的人也多,應該能托到監獄那邊的關係吧?
當初張杰追她的時候,可是把自己吹的天花亂墜,好像區里就沒有他擺不平的事。
儘管骨子裡那點驕傲讓她有些難以啟齒。
但為了大哥,陳梅也顧不上了。
她翻出手機,找到了那個半個多月沒聯繫的號碼。
這半個月,因為家裡事情一團亂麻,加上女兒學校那邊也有些瑣事,她確實沒怎麼主動聯繫張杰。
而奇怪的是,之前那個追她追的熱烈,甚至有些死皮賴臉的張杰。
這次居然也異常沉的住氣,同樣沒有主動聯絡她。
下午,步行街必勝客。
陳梅先到,選了個靠窗的位置。
她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件剪裁得體的米白色風衣,化了精緻的淡妝,試圖掩蓋連日來的憔悴。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雖然年紀不輕了,但底子還在,稍微收拾一下,依然風韻猶存。
張杰遲到了十分鐘。
他穿著件灰色的夾克,頭髮似乎也沒怎麼打理,顯的有些潦草。
見到陳梅,他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卻遠沒有了當初剛剛升任科長時的意氣風發。
陳梅微笑著幫他點了杯拿鐵咖啡。
「最近怎麼樣?工作還順利嗎?」陳梅攪動著面前的果汁,試圖開啟話題。
張杰雙手捧著溫熱的咖啡杯,靦腆的笑了笑:「還行吧,工作上有點調動。」
「哦?調動?是升職了嗎?」陳梅順著話頭問。
張杰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點點,語氣也帶上了炫耀:「嗯,算是吧。
馬上就要調走了,去個新地方,實權一把手。」
「那要恭喜你了。」陳梅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這個角度的笑容最好看。
她年輕時是江東大學公認的校花,並不是一屆,而是好幾屆都蟬聯的那一種。
如今歲月雖然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
但這一笑,依然很像前兩年那部熱播電視劇《那時花開》里,飾演柳月雯的女演員吳越。
兩者都很美,有種歷經世事卻不墮風塵的獨特氣質。
果然,張杰看著她的笑容,眼神恍惚了一下,心裡莫名一顫。
他到現在,連女朋友的小手都沒拉過。
本來都是有過婚姻,有孩子的中年人了。
談戀愛按理說不該這麼扭捏。
可不知怎麼,在陳梅面前,尤其是在知道她前夫是李硯舟之後。
他總覺得有種無形的壓力讓他放不開,以至於兩人的關係進展緩慢。
搞的跟青澀的初戀似的,處處透著尷尬跟不自然。
想到這裡,張杰嘴角不由得泛起一絲微微的苦笑。
「張杰,你苦笑啥?」陳梅敏銳地捕捉到了他這個表情,納悶的問。
張杰一愣,仿佛心思被看穿,連忙擺手:「沒啥,沒啥,就是...想到點工作上的事。」
他趕緊低頭喝了一口咖啡,掩飾自己的失態。
陳梅見氣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雖然感覺張杰狀態不對,但大哥的事情迫在眉睫,她必須趁熱打鐵。
她放下果汁杯,姿態懇切的說道:「張杰,有件事想找你幫幫忙。」
「什麼事?你說。」張杰抬起頭,擠出一絲笑容。
陳梅便把大哥陳建斌在監獄裡可能處境不好,之前托的關係被退回。
想請他通過城管系統或者其他門路,再找找監獄那邊的關係。
好歹讓人關照一下,別讓大哥在裡面受欺負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她的語氣中帶著懇求,甚至有一絲卑微。
張杰聽完,表情變的更加尷尬。
搓了搓手,眼神飄忽的說:「這個...監獄系統啊..我...我這邊可能沒什麼直接的關係。
城管這邊...跟監獄那邊業務往來也不多。
不過...不過我認識幾個朋友,或許能拐著彎問問,找找間接的關係。
小梅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陳梅根本沒有聽出這話里的猶豫,還以為張杰這是答應了呢。
感激的說道:「謝謝你,張杰!真的,太謝謝你了,只要你能幫忙問問,我就很感激了!」
看到她這樣,張杰臉上的尷尬之色更濃。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話鋒一轉說道:「小梅...還有個事,我想...我想跟你說一下。」
「嗯?什麼事?」陳梅看著他。
張杰深吸一口氣說:「我們還是分手吧。我覺得...咱們倆,可能不是很適合。」
「什麼?」陳梅徹底愣住了,仿佛沒聽清他的話。
她眨了眨眼睛,確認道:「分手?為什麼?咱們之前不是處得挺好的嗎?」
她雖然對張杰沒有那種刻骨銘心的愛情。
但也覺得對方是個不錯的結婚對象。
工作穩定,對她還算上心,她也在嘗試接受這段關係。
這突如其來的分手,讓她措手不及。
張杰被她問的有些慌亂,臉皮都有些發紅。
支支吾吾的說道:「是...是我兒子。
那小子正在叛逆期,一心向著他媽。
在家裡發脾氣,鬧的不可開交,說只要我找...找...」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陳梅打斷了。
陳梅如此高傲的人,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家庭?
「好了,張杰,不用說了。
既然你兒子不同意,那就算了吧。
咱們好聚好散,畢竟相識一場也是緣分。
祝你以後工作順利,前程似錦。
也能找到一個更合適,更能得到家人祝福的伴侶。」
她這番客套話說的滴水不漏,既維持了自己的體面,也徹底斬斷了這段本就脆弱的關係。
張杰似乎沒想到陳梅會這麼幹脆。
先是怔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他忙不迭地從錢包里掏出一張百元大鈔,放在桌子上說:「這頓我請,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說完匆匆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必勝客。
陳梅沒有動,也沒有去看對方倉惶離開的背影。
目光落在桌上那張嶄新的百元鈔票上。
她陳梅,曾經江東大學的校花,多少男生心中的夢中情人。
後來又是副縣長夫人,走到哪裡都是眾星捧月。
什麼時候淪落到需要別人用一百塊錢來打發一頓快餐。
並且還被一個中年離婚男人像甩包袱一樣迫不及待甩掉的程度?
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跟酸楚感覺湧上心頭。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怎麼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這個田地。
她不甘心。
拿起手機,直接撥通了當初介紹她跟張杰認識的那個介紹人的電話。
電話接通後,強壓著情緒,委婉的問起了張杰的情況,以及他突然提出分手的原因。
介紹人在電話那頭支支吾吾,語焉不詳,顯然是知道內情卻又不好明說的狀態。
在陳梅再三追問下,對方這才重重嘆了口氣,含糊的提點了一句:「小陳啊,有些事...唉。
張科長他...他工作調動,是要調去盤縣的金河開發區了...」
「嘟嘟...」
陳梅果斷按下掛斷鍵。
一切都清楚了,張杰要跟自己分手,是因為即將去往開發區城管局。
那地界歸李硯舟管轄,這明擺著就是張杰怕得罪剛上任不久的李縣長嘛。
「簡直就是個廢物!」陳梅忍不住的吐槽一句。
她現在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徹頭徹尾的無語。